宣傳隊的一些隊員有金潘安帶領,坐在最前面兩排。
金潘安坐在前排最中間,和邊上的人有說有笑,心情很好,他感覺那些押上台的都是些活該的倒霉蛋。
台上的區武裝部長,對著麥克風吹了幾下,會場立刻安靜了許多。
武裝部長假咳了一下,稿子也不拿,突然大聲宣布:
“把流氓強x犯金潘安揪上台來!”
聲音震得麥克風咩咩作響。
當時愛搞這樣的,開著開著會,台上就宣布把某某某揪上來,那被逮捕的人就在台下當觀眾,幾個人上前扭胳膊摁腦袋,套繩子就給綁了,推上台,掛上牌,宣布罪狀。
這樣批鬥會開始的時候,好多人心裡都在打鼓,尋思著自己幹了什麽壞事沒有,今天會不會被捆了揪上台去。
待把該弄上台的人都弄上去,正式宣布大會開始的時候,台下的人心情才舒緩下來,似乎自己又逃過了一劫。
宣傳隊的人,以及台下開會的知青、社員完全沒有預料今天會抓金潘安,都驚呆了。
異常安靜地過了幾秒鍾,會場一下子炸開了鍋,都以為自己的耳朵產生了幻聽,以為武裝部長發神經了,議論紛紛,嘰嘰喳喳,都伸長脖子尋看金潘安。
幾個戴大蓋帽穿製服的,來到金潘安跟前,叫他站起來。他也驚呆了,坐著沒動。
坐他後面的幾個人,估計是事先“埋伏”好的便衣,摁住他的肩膀,抓住他的手腕,把雙手扭到後面,穿製服戴大蓋帽的上前就把他銬了,推推搡搡就把他弄上了台。
金潘安押在台中間站了,掛了“流氓犯”的牌子。
區裡來的武裝部長宣布金潘安的一條條罪狀,最後一條是女知青。
這“女知青”的話從高音喇叭一出,宣傳隊的人,以及認識尤麗霞的人的眼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尤麗霞。
尤麗霞腦袋“嗡”地一下,差點就炸了。
韓老四坐第一排,抓捕金潘安的時候,感到非常詫異,轉瞬間又覺得有些愜意,心想:
活該你下面癢癢快活,這回連人和你下面那東西一塊給抓去,家裡有老婆孩子,你亂想湯圓吃,風流債欠多了,到還債的時候了!
韓老四這段時間和尤麗霞隨時都見著的,估計尤麗霞被金潘安的可能性不大。
尤麗霞是有脾氣的人,要是,那她還不鬧翻天了。
說是誘*和通*是有可能的,可這會上念的是“強*”啊?韓老四搞不懂,但金潘安被抓他心裡覺得痛快。
金潘安在公社宣傳隊也扮演過郭建光,這在公社裡許多人都知道;尤麗霞扮演阿慶嫂,這大家也都知道。
可好多人並不清楚金潘安和尤麗霞具體叫什麽名字。
傳來傳去,給傳成了郭建光阿慶嫂。
這影響極其惡劣,公社有線廣播開始避謠,說有階級敵人,*分子造謠生事,汙蔑革命《樣板戲》,汙蔑英雄人物,居心叵測,革命群眾要擦亮眼睛,辨明是非,對*言論要堅決抵製,嚴厲打擊等等。
誰都知道,天王能蓋地虎,寶塔能鎮河妖,這個年代,一頂*的帽子就能把人壓得永世不得翻身。
這個厲害,有關謠言很快就消聲泯跡。
畢竟這世界上還是聰明人多,誰都不願意拿脖梗子去試刀快。
尤麗霞眼淚往肚子裡咽,表面上裝的沒事一樣,感歎世事險惡,當初如果一念不勞,自己這黃花閨女恐怕就失身了——差點讓老棒槌杵了新碓窩。
這次是韓老四推薦尤麗霞去公社宣傳隊的,尤麗霞的“遭遇”多多少少和韓老四有關系,結果也是韓老四始料不及的。
這就是自己沒打著“狐狸”,卻把“狐狸”給弄一身騷。
韓老四這些青鉤子,表面上嘴強屁股癢——想著姑娘笑嘻嘻,看到姑娘詫兮兮。
不像金潘安,雖然年齡不是很老,可偷花竊玉也好比多年的臘豬蹄——老手一個了。
對這事韓老四有些歉意,不好意思再見到尤麗霞了。
那天公捕大會侯愛澤和許多知青也參加了。
叫侯愛澤意外的是,他家侯愛東居然也上了台!
當然不是被抓上台的,是押人上台的。
侯愛澤奇怪這虎了吧唧的侯愛東,今天居然跑台上嘚瑟——掛上了子彈帶,挎了半自動,站在被捆的掛牌子的犯人後面警戒!
侯愛澤算是看著侯愛東混出點人樣了!
侯愛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上台,有些得意。
台下面人頭攢動,侯愛東窺視台下,希望看見台下的熟人,也希望台下有熟人看見他,看他今天掛著子彈帶,挎著半自動威風凜凜的派頭。
侯愛東看見侯愛澤和他幾個下了鄉的高中同學交頭接耳,還往台上指指點點,以為是在誇獎他,心裡很得意。
看著今天抓人捆人,押人上台,侯愛東莫名其妙地想起,當年侯愛澤痛哭流涕被捆著押上汽車的情形。侯愛東想笑,但鑒於眼前這嚴肅的場合,不得不做出一臉仇恨的樣子。
今天侯愛東他們負責押上台的人,是他隔壁生產隊的農民小夥。
這小子按當地農民的話是被鬼逗了,幹了極端荒唐的蠢事,給最上面寫信,問他不該問的事,提他不該提的建議。
這也忒大膽了點吧!
這小子家庭成分有點“高”,不好好夾著尾巴做人,不好好修理地球,管這等閑事,結果成了專政對象。
大隊派男知青去抓這小子。
當時幾個老知青有點摁不住了,曹和平大聲叫侯愛東和唐勇:
“你兩個瓜娃子站著幹啥,還不快點上!”
那些三機廠和二機廠的知青假斯文,耍滑頭,溜得不見了人影。
那天侯愛東兩手擒住那農民小夥的手時,感覺到那是一隻勞動者粗壯有力的手,侯愛東用了全力,幾乎控制不住。
侯愛東感覺到那手掌上粗糙的繭子,看見那皸裂的掌紋裡黑色的皴。
又上來幾個知青,一陣拳腳,那農民小夥才放棄了掙扎,被幾個人摁地上捆了。
那農民小夥痛哭流涕,嘴裡罵:“老天爺啊,我犯啥子法了啊……法*斯!你們這些法*斯……”
侯愛東有些震驚,沒想到他會說這話,他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啊!也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怎麽把他往死裡弄的架勢?
當時那情景侯愛東記得清清楚楚,幾十年以後偶爾想起,那一幕似乎剛才發生,那罵聲還在耳邊回蕩。
開完公判大會,侯愛東幾個知青到公社武裝部,交了裡面塞滿子彈殼的子彈帶,還了那把卸掉撞針的半自動步槍。
這次抓人捆人的積極表象,肯定對大隊書記、民兵連長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侯愛東以為自己成為基乾民兵的理想馬上要實現了——扛槍排隊,威風凜凜,經常訓練,工分照劃還要拿補貼。
侯愛東想借著抓人有功的勢頭,積極努力表現自己,乾農活也不偷懶了,仗著自己身體壯,和那些強勞力比著乾,光膀子挑大糞,左邊肩膀磨腫了,換右邊肩又乾。
十幾天下來侯愛東實在累得不行,腰酸背痛腿抽,背上曬得脫層皮。
那些基乾民兵打靶,投彈,還有迫擊炮射擊訓練,進行了幾次,這一切和以前一樣,還是與侯愛東沒有任何關系。
在侯愛東自己看來,自己身強力壯,投手榴彈在學校是第一名,又是軍人家庭出身,根紅苗正,當個正規的解放軍都綽綽有余,當個基乾民兵是理所當然的了,沒承想卻不受待見。
當基乾民兵也是曹和平的願望,也期盼借這次幫民兵捆人的功勞,混個基乾民兵乾乾。
這次當基乾民兵無望,侯愛東細想之後和曹和平一分析,明白了裡面的蹊蹺。曹和平懷疑沒當上基乾民兵這事,與大隊負責人家的那條狗有很大關系。
大隊負責人家原來那條狗是全大隊長得最肥壯的,都知道那是大隊負責人家的狗, 也把那狗高看一眼。
那狗經常在大隊裡各個生產隊竄遊。
把大隊負責人的狗打來吃肉就是曹和平他們幾個乾的,那時侯愛東和唐勇還沒來,大隊負責人那條狗就在侯愛東和唐勇現在睡的那間屋子殺的,狗皮是掛在那間屋的門框上剝的。
沒有不透風的牆,大隊負責人很快就知道知情把他家的狗給打了吃肉了。
大隊負責人沒承想這些省城的狗*的知哥子(知青),居然敢把他家的把狗打來吃了!打狗看主人,殺狗更得看主人吧!可沒有辦法,沒機會收拾這幫龜兒子。
農村的壞分子都是就地土生土長的,長年抬頭不見低頭見,還連著竹根親,得罪了人家,以後人家起心害你,害你全家怎麽辦?
這次抓人,誰都不想親自出面去捆人。
大隊負責人腦子一活——這事找知青去幹是最合適的了!叫知情去冒這些險,遇到被抓的人是“橫人”,說不定背地裡下黑手呢。這樣一來,事又辦了,險又叫知哥子去冒了,何樂不為!
當基乾民兵只是侯愛東和曹和平的一廂情願而已,實際上是大隊負責人把他們臨時當“槍”使了。
侯愛東當基乾民兵的夢想破滅,農活也懶得幹了。
這些得罪人的事最適合知青去幹。
當基乾民兵只是侯愛東和曹和平的一廂情願而已,實際上是把他們臨時當“槍”使了。
侯愛東當基乾民兵的夢想破滅,想著乾一天的工分才兩角多錢,他爸爸一天抽一包“群英”煙都值兩天的工分錢了,農活也懶得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