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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三線》第99章 野豬肉
  “肉皮子緊了,該給你松松肉皮子了!腿別抖,給我站直了!”

  侯愛東站在他老爸面前,他老爸坐在飯桌前的凳子上,背靠著桌子,指著侯愛東厲聲說道:

  “前幾天拿回來的那些豬肉從哪來的?小兔崽子,給我老實交代!”

  侯愛澤他媽站在邊上說:“還有上次你挎包那雞毛,是不是你偷雞落下的。我揍不動你,今天叫你爸教訓你!”

  侯愛東不聽侯愛澤指喚,經常跟他強嘴,今天見他老老實實挨訓。侯愛澤有些幸災樂禍,又說:

  “小三子,沒看出來你娃,不怎,不怎,屙屎一大泡。還有偷雞的技術?下次有雞吃別忘了我,給留個雞大腿啃啃?”

  “你滾一邊去,雞屎給你留著!”侯愛東隻敢和侯愛澤頂嘴。

  侯愛東這軍挎包從鄉下回來前,借給曹和平用過,估計是他們拿去偷雞用了,裡面的雞毛和雞屎沒及時清理乾淨,回來被家人發現了。

  說實在的,侯愛東真還不敢自己去偷雞,跟著人家去偷雞,也沒親下過手,只是幫忙當過“二傳手”而已。

  “冊那!小赤佬,嘴硬啊?爸,你聽這話,我說啥來,準定是偷雞了!現在偷雞,以後就偷牛了!”侯愛澤火上添油說道。

  侯家老爸示意侯愛澤不準開腔,侯愛澤作罷。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抗到底,死路一條!”侯愛青也來插話。

  侯愛青冷不丁地說出這話,大家都笑了,本該嚴肅的場合嚴肅不起來了。

  侯家老爸叫侯愛東把事情經過和檢討寫出來,他懶得糾纏這些小事,怎麽處理叫他媽看著辦。

  侯愛彪拿來紙筆,侯家老媽叫侯愛東坐凳子在桌上寫,寫不出來的字就問侯愛彪。

  說完叫侯愛彪和侯愛青監督,她也忙著找同事打撲克去了。

  上次回家,侯愛青翻侯愛東的挎包,期望在裡面找到什麽好吃的,沒承想在挎包裡發現雞毛和雞屎。

  侯愛青當時就感覺奇怪,這外面乾乾淨淨的挎包裡怎麽有這些髒東西呢?侯愛青翻侯愛東書包,正好被侯愛澤看見裡面有雞毛、雞屎,馬上反應過來——侯愛東偷雞!

  還有一件事,想著就叫侯愛澤了來氣。

  原來,侯愛東有一顆子彈,多年一直拿在手裡把玩,摸得鋥亮,一直沒機會找到槍試一試子彈能否打響。

  陶建國是侯愛東鄰近勝利公社的基乾民兵,有一把和相片上一樣的衝鋒槍。侯愛東知道他二哥侯愛澤和陶建國關系不錯,原來上高中的時候經常到家裡來玩,和他也算是熟人。

  那天侯愛東到勝利鄉去玩,繞道到陶建國的生產隊,想借陶建國的衝鋒槍把那顆子彈打了,像放鞭炮一樣聽聽響。

  陶建國不在,侯愛東翻進他的屋,在墊床的稻草裡找到那把衝鋒槍,攜搶翻牆出屋,上了子彈,各處看了一陣子,找不到合適的射擊目標,對天開槍,把那子彈用了。

  那一槍驚動了在地裡乾活的陶建國和民兵排長,陶建國和一起正在地裡乾活的幾個民兵風急火燎地趕回來,侯愛東還拿著槍把玩。

  幾個民兵和民兵排長揪住侯愛東,要把他弄到公社武裝部去問罪。陶建國見是侯愛東,不想把這事鬧大,說了一大堆好話。

  侯愛東趕忙道歉,民兵排長見沒搞出什麽大事,是知青,又是陶建國的熟人,沒深究,只是叫侯愛東把槍管擦了上油了事。

  後來陶建國跟侯愛澤,

當時這事把他嚇壞了,萬一弄出事來,民兵當不成了是小事,走火傷了人,八成要弄班房裡去關著了。  這回侯愛澤也把這事當侯愛東的罪狀告了他爸爸。

  那天晚上侯愛東拿那麽多醃肉到侯愛澤那,侯愛澤斷定這肉的來路不明,怕人找上門來,第二天就一同和侯愛東把那些些齁死人的鹹肉拿回了家。

  姥姥見侯愛東拿回這老些肉,高興得很。姥姥有辦法,換了幾次水煮那些鹹肉,加蒜苗炒了回鍋肉,剩下的也學著本地人,找松枝燒了熏成煙肉掛灶房的梁上。

  侯愛東氣不過,這些人吃了他拿回來的肉,香了嘴,飽了口福,還討不了他們的好。而今不過發現自己的挎包裡有雞毛和雞屎而已,卻把他當賊來審問,審問完了還的寫檢討!

  侯愛東檢討不知道寫什麽,撓頭。

  侯家姥姥反應快,說這“材料”寫不得,弄不好黑紙白字被人拿住把柄,上綱上線,日子才消停下來,又要倒大霉了!

  有姥姥給撐腰,侯愛東撂筆不寫了,再追究,姥姥給他擋住。

  侯愛東氣不過他哥侯愛澤吃了肉還告狀使壞,就胡謅說他不久前做夢,夢到侯愛澤胯下那東西被一隻黃狗咬下叼走,他還叫侯愛澤分析一下是什麽預兆。

  侯愛澤知道這是侯愛東有意氣他,可一時又找不到反擊的話。

  侯愛東奸笑,說:“我分析啊,你的‘蛋’被襲擊了,這就叫危在旦夕!危險的預兆,早晚要注意安全。要注意屬狗的人要害你,這屬狗的有可能姓黃,因為咬你卵蛋的狗是條黃狗。”

  侯愛澤說:“如果是白狗,那他就姓白?胡扯八扯,去你的!人家說夢是反的。”

  侯愛東反駁說:

  “那不可能!反的?不可能是你追黃狗咬它的蛋蛋,你把狗蛋咬下來吧?”

  這話把侯愛澤氣到了,兩兄弟廝打起來。

  姥姥和侯愛青、侯愛彪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兩個人拉開。

  侯家老爸老媽不在家,在家他倆不敢打。

  ……

  侯家老爸老媽怕侯愛東回鄉下惹出大禍,不叫侯愛東去生產隊了。

  每個月給十塊零花錢,另外把知青供應的菜油和大米背回來就行了。

  他爸爸還答應,如果參軍入伍不行,明年三機廠或二機廠要招工,通通關系把他弄去上班。

  知道侯愛東有了這些好事,侯愛澤不高興了,這怎麽就應了*的話,壞事變成了好事,做了壞事還有優待?

  這太不公平了,侯愛澤想,自己雖然有點懶,可老老實實,也沒給自己和家裡惹事,可一點好處都得不到呢?

  不行!侯愛澤宣稱要把每個月給侯愛東的十塊錢分一半給他。

  侯愛東想起以前侯愛澤克扣他工錢的事,如今侯愛澤卻向他求情要錢,有點好笑。侯愛東想耍弄一下他,不說給,也不說不給,說要看侯愛澤的表現。

  ……

  侯愛東到三機廠參加工作那一年,看見黃鼠狼被判勞教,掛牌押車上遊街。

  黃鼠狼在車上看見路邊圍觀的侯愛東,向他笑。

  侯愛東感慨大人的英明決斷,自己也及時懸崖勒馬,沒和他們繼續瞎混,否則自己也有可能背小繩,掛牌子在車上遊行示眾呢!

  侯家老爸叫侯愛東在家沒事就認著多看看“馬列”。

  侯愛東就奇怪了,書架上的厚厚的馬列著作從來沒見他爸翻過,為什麽叫他多看看,還要認真多看看。

  每次侯家大哥從省城回來,侯愛澤和侯愛東從鄉下回來,先要他們去看姥姥。

  可侯愛東從來就沒見他老爸進過他姥姥的屋,也沒看見他給姥姥夾過給他專門做的好菜。

  這就是對別人是馬列主義,對自己是自由主義的自私自利都表現?

  可他老爸鬥私批修的話經常掛嘴上的呀!想不通,暈。

  三機廠技校有兩台紅雙喜拍乒乓球桌,閑著沒事,侯愛東就到三機廠去找上初中時候,在縣乒乓球集訓認識的杜小飛打乒乓球。

  侯愛東知道,這杜小飛的姐姐就是侯愛澤高中同學。

  小飛到老街上玩,有空也來侯愛東家坐坐,趕上中午飯就在侯愛東家吃。

  學抽煙喝酒,比學啥都快。

  侯愛東起小就見他老爸,每每吃飯的時候,都捏著酒盅,抿酒吱吱響,很享受的模樣。

  有一次趁沒人,侯愛東偷他爸的酒喝了一小口,辣味刺喉,從來沒體驗過這樣的難受。下了鄉,迷茫苦悶,回家拿他爸的酒悶了幾大口,忍住那一陣辣口殺喉的難受,多來幾次,也學會了喝酒。

  似乎有遺傳基礎,侯愛東第二次半斤白酒下肚不醉,正好飄飄然。再之後要喝“到位”非得一斤白酒才行。

  這和侯愛澤不同,侯愛澤半瓶啤酒下肚就爛醉。

  都是一個爹媽生的,區別怎麽這麽大呢?

  ……

  每到農閑的時候,侯愛澤所在的生產隊就要組織人到山裡打獵,一去就是大半個月,有時收獲頗豐,經常要分打到的野獸肉,侯愛澤分到過好幾次。

  這回生產隊打了野豬,侯愛澤分了三斤野豬肉,拎回家,想叫家人也嘗嘗野味,順便顯擺他有本事。

  野豬肉和家豬肉大不相同,野豬肉沒有家豬肉那樣厚厚的膘,除了瘦肉就是皮。

  野豬皮厚,肉和皮都老得厲害。

  煮了好長時間,要是家豬肉早該軟了,可這野豬肉還邦邦硬。

  加水很勁煮半天,撈起來拿刀切,還是硬。

  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

  侯家老爸叫侯愛澤把刀磨得快快的,把野豬肉皮剔下來扔了。侯愛澤狠剁那野豬肉,剁累了就換侯愛東剁,終於剁細,包了餃子吃。

  吃著野豬肉陷餃子,侯家老爸又講他們當年反圍剿被困在山上,三天三夜沒吃沒喝的事:

  “餓得沒法了,往肚子裡咽口水,口水怎能解餓呀!到陣地上去割小鬼子的大腿肉,刨開小鬼子的肚子,挖心掏肝吃。

  人肝子那個腥啊,比豬肝腥多了,沒有鹽,火上烤烤就吃,惡心,硬往肚裡咽,現在想起都想吐。

  小日本鬼子的心,漢奸的心,刺刀戳著,往火上烤一會就變小了。人心比豬心筋道哪去了,啃不動,沒法吃。

  日本鬼子狡猾,進攻時叫偽軍走頭裡,他們在後面督戰,老子撿起那烤糊的小鬼子的黑啦八黢的心,使勁扔,那些偽軍以為手雷扔下來了,嚇得全部臥倒!”

  侯家老爸說完了笑模滋兒喝酒,沉浸在回憶中。

  仗著拿回野豬肉有功,侯愛澤膽子大了點,挑他爸的毛,說:“這故事講了幾百遍了!原來你沒說把烤黑的心當手榴彈給扔下去呀?”

  有人打岔,侯家老爸有些尷尬, 停了一下,接著說:

  “是手榴彈。你們這些小孩有福氣,不用打仗。打仗要死多少人呀!一打掃戰場,死人一地都是,屍體堆起來像小山一樣。”

  “吹牛!哪本書上寫的有?”

  侯愛彪現在大了,知道的事多了,感覺他爸爸的故事裡有吹牛的成分,滿堆臉笑,故意小聲說道,不讓他老爸聽清楚話是在懟他。

  “還是小四聰明。”

  侯家老爸沒聽清楚了侯愛彪的話,以為侯愛彪敬佩他,對他的話非常有興趣,笑了笑用筷子頭指著侯愛彪:

  “打完仗下來人都累垮了,一點勁都沒有,好像全身的筋都被抽了去,骨頭都被砸碎了一樣。

  吃雞肉,喝雞湯兩天就恢復了,吃豬肉牛肉得六天恢復,光吃素菜,十天半月都恢復不了。”

  “我前輩子是志願軍!”

  侯愛澤這話一出,都笑,笑他又來傻氣了。

  侯愛澤是想用他的傻話打斷他老爸酒後的“胡吹亂侃”,再好的故事聽上三遍也索然無味了。

  侯愛東調侃說:

  “你傻吧!我前輩子還是李自成、洪秀全、劉文彩呢!做夢是。”

  侯家老媽把餃子餡吐桌子上,用手碾,細看,說:

  “餡剁大勁了,菜板都起去一層,這麽多木頭渣子在裡面。你們看,你們看!”

  大家看了吐在桌上的餃子餡,又把自己嘴裡的餃子陷吐手上看,看完了,怨恨的目光都投向侯愛澤。

  侯愛澤後悔自己不該費勁費心拿野豬肉回家,本是一片好心,卻又落了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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