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漆墨,何大寶站在荒坡上,看著新堆起來的小土包兒,怔怔的出神。他這輩子過得這麽短,這會兒才覺得,其實他什麽都沒乾。
所有的東西都是靠著所謂的‘運氣’得來的,他其實什麽也不會。
女人?沒試過,聞過女人的香,卻沒有真正的佔有過,這輩子沒有真正的當過‘男人’。
至於吃的用的,肯達比他奢靡很多,他有那麽多錢,回想起來,似乎沒有吃過用過什麽特別的東西。
那他這一輩子,是為誰活的?他舍棄了做男人的權利,換來這麽多錢,又是為誰賺的?
他親眼看著肯達指使下人,將他的屍首草草埋了。他養了肯達這麽多年,連最後的一點兒情分也沒有嗎?
庫房裡有那麽多金銀珠寶,難道連口棺材錢都舍不得嗎?
一束光,照亮了腳下,耳中聽到混沌不清的聲音,雖然不知道那個聲音說的是什麽,但何大寶好像心裡明白,跟隨著那個聲音,緩緩向前飄蕩。
轉眼間,看到一座土地廟,廟不大,卻通體閃著微弱的金光。進了門,看到正位上坐著一個人,三十多歲年紀,書生打扮,淨面無須。
看到何大寶進來,書生說道:“吾乃本地城審司官,何大寶,你已經死了。”
說著,審司官翻開卷宗,眉頭皺起,說道:“你陽世的債未了,本司還不能發你去黃泉路,你去找一個人,姓季名山泉,現宿在城中客棧裡。”
何大寶說道:“大人,我已經是鬼了,如何能與活人相見?”
審司官合上卷宗,答道:“你去就是了。”
何大寶隻覺得眼前一花,土地廟不見了,他已經到了客棧門口。
如果說姓季的,那應該是季公子吧?何大寶穿門而入,上了樓。他還記得前幾天看見季山泉上樓時進的房間,到了房間外,剛想進去,冷不丁雲凰穿門而出,嚇得何大寶一哆嗦,驚道:“鬼呀!”
雲鳳蹙眉道:“嚷什麽?你不也是鬼嗎?”
何大寶這才反應過來,看著雲凰驚道:“季夫人,你也死了!”
雲凰說道:“季夫人是我妹妹,你來做什麽?”
不等何大寶回話,隔壁的門拉開,憐玉走了出來,向著雲凰福身道:“大奶奶。”
“嗯。”雲凰應了一聲。
看到憐玉,何大寶倒吸一口涼氣。
憐玉雖然還是貌若天仙,身姿妖嬈,但身後卻有三條長尾在晃動。何大寶大駭,季公子身邊跟著一隻鬼,還有一隻妖,季公子是什麽人?
房門拉開,季山泉看到何大寶,問道:“你來找我?”
何大寶脫口問道:“你能看見我?那你能看見她們嗎?還有你這個丫頭,她身後有尾巴。”
季山泉走出來,對雲凰說道:“回屋看著雲鳳吧。”
“嗯。”雲凰答應一聲,返身進屋,關上了門。
季山泉對瞠目結舌的何大寶說道:“憐玉是三尾靈狐,你如今死了,通了陰陽,就能看見她的尾巴了,到這屋來吧。”
何大寶看到憐玉笑靨如花,三條尾巴興奮地翻卷著,不禁畏縮著後退,問道:“你是什麽人?”
季山泉站在憐玉的房門口,側目看著他答道:“我是道門弟子,憐玉是我前世的侍女,我前世是妖狐。”
何大寶退得更遠。
季山泉轉身看著他問道:“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事?如果你害怕,那你就走吧,我要回房睡覺了。”
憐玉立時蹙了眉頭,指著何大寶斥道:“你!過來,否則我吃了你!”
何大寶哆嗦得像篩糠一樣,兩腿一軟便跪了下來,說道:“狐仙……狐仙饒命啊!”
季山泉歎了口氣,
嚇成這樣還不跑,必然有不得不說的大事。季山泉對憐玉說道:“拎他過來。”
說完,季山泉進了憐玉的房間。憐玉走到何大寶面前,伸手捏住他的肩頭,扯著他向房門走去。
進了屋,季山泉看著何大寶,冷淡地說道:“先把你跟何天祥的事說清楚。”
憐玉搡了何大寶一下,斥道:“說!”
何大寶便把借運的事,詳細地說了一遍,末了說道:“季道長,我去了土地廟,審司官說了有債未了,不能發我去黃泉,讓我來找你。”
季山泉點了點頭,說道:“你的確是有債未了,你不但借了何天祥的運勢,害得保天祥孤苦無依,還連累了許多好心人。你知道你是怎麽死的嗎?”
何大寶搖頭。
季山泉說道:“所謂借運,便是二者共生。我打出了何天祥的生魂,收進了玉佩中,下了封印,斷絕了你們二者之間的聯系。而你本身沒有這麽旺的財運,這麽多年,是用何天祥的苦難替你扛著,一旦你與何天祥斷絕了共生,過旺的氣運就反噬了你的命力,所以你才會死。”
何大寶低下了頭。
季山泉又說道:“不過我很奇怪,你養了肯達這麽多年,他居然一點辦法也不想,就這樣看著你死掉……何大寶,肯達接下來要做什麽?”
何大寶低著頭不回答。
‘啪’的一聲,憐玉甩過去一條尾巴,將何大寶抽得轉了個圈兒。
何大寶連忙說道:“他想借你的運,還想霸佔你的娘子和丫頭。”
“找死!”憐玉的臉瞬間變得猙獰,三條尾巴分別纏住了何大寶的脖子,腰和雙腿。
季山泉說道:“放開他,不要遷怒於他。”
憐玉緩了緩才放開何大寶,何大寶嚇得已經不能動彈了。
季山泉問道:“肯達打算怎麽借我的運勢?”
“說!”憐玉一甩尾巴,又將何大寶抽了個跟頭。
憐玉心裡有氣,區區凡人,竟然敢打她的主意,光聽他說就覺得惡心!實則在這個世上,除了少主,別的男人都令她惡心。
季山泉皺著眉頭歎了口氣。
憐玉連忙走到季山泉身邊,雙手捏著季山泉的衣袖,低著頭嘟著嘴說道:“奴婢僭越了,少主不要生氣,奴婢再不敢了。”
季山泉看著她說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他已經死了,所謂人死債消,況且罪魁禍首又不是他。”
憐玉答道:“奴婢知道了,再不敢了。”
何大寶爬起來說道:“他讓我來弄你的頭髮和血,他還準備了很多材料。”
季山泉又問道:“他要如何施術?”
何大寶搖頭道:“我不知道,上一次借何掌櫃的運,他沒讓我看。”
季山泉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你去找陽間審司吧,把咱們說的話告訴他,看他是否願意發你去黃泉。”
“好。”何大寶答應一聲,轉身穿門而去。
季山泉站了起來,憐玉抱住他的胳膊,嘟嘴道:“再坐一會兒吧,以往……奴婢都是跟少主睡在一間房裡的,一扭臉兒就能看見少主。可如今……有了少奶奶,奴婢不能給少主陪房了。”
季山泉歎了口氣,又坐了下來。
轉過天,雲鳳醒來之後,季山泉把何大寶來的事告訴了她。
雲鳳問道:“何大寶死了,何天祥是不是就沒事了?”
季山泉搖頭道:“不知道,不過得把何天祥的命魂放回去了,否則肉身就要死了。”
雲鳳點頭,又問道:“肯達怎麽處置?”
憐玉恨聲道:“殺!”
雲鳳看著她問道:“丫頭,你怎麽恨成這樣兒?”
憐玉抿著嘴搖頭,答道:“奴婢一向嫉惡如仇,就像戚雲娘的事,奴婢冒著觸犯莊規的風險,還是要幫戚雲娘報仇。”
雲鳳點了點頭,說道:“也是。”
轉而又問季山泉:“相公,你說呢?”
季山泉失笑道:“不當著人也叫‘相公’了?”
雲鳳臉上一紅,嗔道:“不行嗎?”
“行。”季山泉微笑道:“這種人是禍害,必要除之。但我得先看看何天祥的運勢回來沒有。萬一沒回來,殺了肯達,我又不知道該如何化解,那可就害了何天祥了。娘子,你說是不是呀?”
雲鳳瞪著他啐道:“正經點兒!”
何大寶又回到了土地廟,將他與季山泉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講給審司官聽。
聽完了他的敘述,審司官說道:“你的債還是未了,我還是不能發你去黃泉路。”
何大寶說道:“大人,我知道的都說了。”
審司官說道:“你強借他人運勢,致使何天祥命數更易,他轉不回命數,你就要當孤魂野鬼。”
何大寶說道:“我已經死了,他的運勢應該很快就會轉回去了。”
審司官冷笑一聲,說道:“你倒想得簡單。人的命數本由天定,你以邪術強行更易,轉嫁到你身上,而且還不僅僅是何天祥。你以為你一死就能了帳嗎?”
何大寶愕然問道:“那要多久?”
審司官答道:“少則十年,就是你奪走的這十年。多的話……可能要十世。”
何大寶愣了半晌,問道:“大人,請問……孤魂野鬼是怎樣的?”
審司官似笑非笑地答道:“在陽世遊蕩,無人供養,只能在每年七月十五那日,才能享用世人供奉的香火。其余的時間裡,都要忍饑受凍,比討飯的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