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似乎被南諾斯嚇了一跳，也有可能是被這突然出現在身邊的手推車嚇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氣，頭往後縮了縮。

　　清晨四點，街上連個路燈也沒有，這裡隻有天上一輪皎潔的月光，和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運河而已。這兩處光在運河旁都是氤氳的，南諾斯縱使眼力再好也有點力不從心，隻是靠著手推車上掛著的油燈才勉強看清這個少女的人影罷了。

　　想必少女也是一樣的。

　　好在少女很快恢復了平靜，偏了一下頭，出聲問道;“你好，這麽早是有什麽事嗎?”

　　“呃……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市場在哪邊?”

　　“市場啊，現在天還沒亮，指路也不太好指，我就順路帶你過去吧。”少女似乎笑了一下。

　　“G，順路嗎?好，謝謝。”

　　南諾斯把手從車把手上放了下來，抹了抹褲子，像是要把手心的汗給擦掉。

　　少女走在了推車的左前方，出聲道:“你不是新月人吧，外地人嗎?”

　　“算是吧，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南諾斯偷偷地歎了口氣。

　　倒不是南諾斯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隻是南諾斯不知道這裡除了他，還有誰會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

　　“……那還真是可憐。其實我也和你差不多，也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少女使勁地吸了下鼻子，然後張開小嘴呼了出來，熾熱的呼吸遇到冬夜的涼意便化作了白氣。場面一時有些寂靜。

　　“你不是新月人嗎?那對藍眸真的很漂亮。”天色太暗，南諾斯有些看不清楚前面少女的容貌，隻對那對眼睛的印象比較深刻。

　　“是啊，可我似乎不配做個新月人。”她搖了搖頭，“別提這個了，你是做什麽的?”

　　南諾斯還被少女上一句話弄得有些迷糊，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是四十號大街那家旅店的店員，現在要去市場采購今天的食材。”

　　“哦?可我聽說那是家黑店啊。”

　　“呃，從我個人的遭遇上來講，這點倒是不假……但老板娘其實人挺好的。”

　　“我隻是開個玩笑，那家店的人氣很旺的吧?誒，對了。那你知道夏兒嗎?”少女放慢了腳步，走到了南諾斯的身邊。

　　“夏兒嗎?知道啊。她在我們店裡工作。”南諾斯點點頭。

　　“啊，她算是我兒時的玩伴吧，下次說不定，你會在店裡見到我。也許。”少女看向南諾斯，“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是個普通人吧，為什麽要在那家旅店打工呢?”

　　“呼――莫非我遇到的女人都對精神力波動很敏感嗎?”南諾斯有點無奈。

　　“算是吧，我也算是個元素使，半吊子的那種。”少女笑了笑，“你剛才說的女人，是指夏兒嗎?其實她也是半個元素使呢。”

　　南諾斯方才就感覺到了這位少女的不尋常之處。施法者和施法者之間有一套辨別同類的方法――由於施法需要通過精神力作為媒介，施法者的精神力波動往往要比常人高出很多。並且，施法者能夠感知到其他人的精神力波動，所以就可以很清楚地發現施法者和普通人的區別。這一點，也就是精神力的波動，是大多數施法者幾乎無法掩蓋的東西。

　　“恩，關於這件事，我也是有一些難言之隱。似乎是什麽保密條例……”南諾斯說到這裡，不由地昏沉了起來。

　　“所以那裡果然是家黑店嗎?”少女“嘁”了一聲，“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似乎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呢。

”　　“哈?我哪裡有趣了。”南諾斯不明所以道。

　　“總之就是很有趣。喂，前面就是教堂了，那我們再穿過兩個街區應該就到市場了。雖說走這邊稍微近一點，但是白天的話你可是不能把手推車推到這裡的哦。”少女指了指前面那高大的建築。

　　南諾斯抬頭望去，一座高大的圓形建築赫然矗立。古羅馬式的神殿立柱分立兩端，中間則是具有自然氣息木質雕門。教堂前的廣場是石磚拚接而成，廣場中間是一尊精致貌美的女性雕像，反射出淡淡的月白。而除了環繞圓形教堂一周的石製立柱之外，幾乎整座教堂的外壁都是淺綠色的，給人一種親切自然的外牆下，建築風格卻是神聖莊嚴的感覺。

　　“你知道嗎，這座銀月城可是新月領內最大的城市，據說有兩萬多人居住在這裡呢。而這座教堂則是新月第二大的教堂，聖風所。”

　　“等等，教堂?”

　　“怎麽，你沒來過嗎?”

　　“其實我三天前才來到新月，對這裡的風土人情還不是很了解。新月人都有信仰嗎?”

　　“是啊，風神賜予我們一切，所以新月人都是風神的信徒。”

　　提到風神，少女似乎有些滔滔不絕:“風神是最強大的神靈之一，是掌管大氣、生命、自然和時間的神，是四位一體的神，也是近千年來庇佑新月這片土地的守護神。”

　　“神……嗎。恩，其實我是無神論者呢。”南諾斯苦笑一下。

　　少女皺了皺眉:“如果你說你沒有信仰，我還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你竟然不相信神的存在，這讓我無法認同。”

　　“等一下――”少女突然伸出手來，把他的手從車把手上拽了下來。

　　“我們過去。”

　　“去哪?”

　　“教堂。”

　　走到廣場中心，少女突然松開了手，有點欲言又止，似乎是對剛才自己過失的行為有些在意。

　　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南諾斯問道:“對了，這麽早，教堂開著門嗎?”

　　“這個沒關系，我們可以從後門進去。”

　　少女指了指圓形建築的背後。剛剛因為天色昏暗而沒發現，但那圓形建築貌似隻是教堂的冰山一角。真正的主堂還在更加後面的位置。

　　“我說，我的推車……”

　　“那個沒關系啦，大不了我賠你一輛就是了。”

　　其實南諾斯是怕晚回去而給旅店添麻煩，不過這少女突然如此強硬，南諾斯也沒什麽應付她的辦法。

　　況且他也對教堂，對神靈有一些好奇。光複帝國全國上下可都找不到一處教堂，最多能找到的也就是一些教堂的遺址罷了。對他而言，真正的教堂和真正的信徒，這已經足夠引起他的興趣了。

　　也許自己真的挺適合做一名學者的?南諾斯想。

　　教堂的佔地面積似乎比剛剛路過的那座廣場還大。在沿著教堂繞了大半圈之後，兩人來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入口處。

　　“走吧。”

　　“我們就這麽進去?”

　　“你說什麽蠢話呢，我就住在這裡，進去有什麽不行的?”

　　“哈?”

　　南諾斯沒想到眼前的少女竟然住在教堂之中，不禁想到:莫非她是修女嗎。

　　穿過空無一人的回廊與庭院，少女把南諾斯帶到了一處房間的門口。她扣了扣門環，才發現門沒有鎖。

　　“主教，我們進去啦。”

　　“進來吧，我的孩子。”房內傳來一個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

　　少女偏過頭看了南諾斯一眼，然後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十分平常簡樸的居室，家具很少，除了桌椅之外幾乎沒有什麽東西。唯一讓人眼前一亮的是神龕上擺放的女性雕像，金燦燦的，看上去十分貴重。這讓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剛才路上看到的廣場中心的雕像。仔細一想，似乎第一天的時候在旅店的倉庫裡也看到了相同造型的雕像。

　　主教就站在神龕前，他的身體明明擋住了雕像，而雕像卻像穿透了他的身體一樣釋放出特別的存在力，讓南諾斯一眼就發現了它。而主教本人卻出人意料的不起眼，像是不存在一樣。

　　“這位是?”主教回過頭來。本以為主教是位皓首蒼髯的睿智老者，沒想到竟是一位長相端正、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

　　“這位……啊，你叫什麽名字啊?”少女問道。

　　“我叫南諾斯。”

　　南諾斯下意識地衝著主教低了低頭。

　　主教打斷了一下:“恩，你不是本地人吧。”

　　南諾斯有一種怎麽全世界都在針對我的錯覺。好像每個人都會問他這個問題。

　　“恩。”本來南諾斯就想糊弄過去，但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壓迫感讓他接下去說出了事實:“我來自聖山之北，光複帝國。”

　　“果然呢……看來不是我的錯覺。”

　　主教回過身去，那種莫名的壓迫感頓時從他身上消失了。旁邊的少女一臉驚訝地看著他，讓他感覺很不自在。

　　“你為什麽要帶他過來?”雖說他將身子轉了過去，可這句話明顯是對少女在講。

　　“那個，他是個無神論者。”

　　“所以?”

　　“所以，可以讓他看一下您的‘神術’嗎?”

　　“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啊。他不相信神啊！總之，有一點，有一點在意。”少女仿佛言不由衷。

　　“神是否存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信仰。”主教低下頭查看神龕上的雕像， 繼續道，“至於神術，我剛才已經施展過了。那位少年，你不妨查看一下自己的身體。”

　　“這是……”南諾斯大吃一驚。他的身體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被附加了某種法術。

　　不，與其說是法術，不如說是詛咒。因為這法術沒有任何的精神力波動，就和詛咒一般。

　　“這就是神術?這個神術的模型，似乎可以使受術者在被控制的時候具有更強的抵抗力。”南諾斯低語道。

　　其實最令南諾斯吃驚的，是那位主教所施展的“神術”。那神術的施展沒有讓南諾斯感受到任何精神力的波動，就像是微風一般自然。然而，一切魔法的源泉都是精神力，這讓南諾斯產生了不小的懷疑。

　　南諾斯表情一時有些驚訝，這一幕其實都被那位主教看在眼裡。

　　“風神的加護。可以讓你的行動更加自由。就當做是見面禮吧。”

　　南諾斯抬起頭，表情有些凝重。

　　“年輕人，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神術是神的賜予，是我們以虔誠的信仰來溝通神靈，從而借取神靈的一小部分威能，最終顯化成神術。神術不是魔法，而是神的力量。”主教依舊背著身說。

　　“……”

　　“怎麽，有興趣皈依風神嗎?”

　　“這……不好意思，我是一名學者，我對必須對信仰保持絕對的中立。”

　　“哈哈，沒關系。願風指引你的道路。”

　　“那麽，我想我應該要離開了。”南諾斯的目光有些閃躲。

　　“請留步，年輕人。”

　　主教回過身，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