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此事無關風月
洛陽城是個好地方,為什麽好呢?風水好,好到什麽程度?從夏、商、周,再到唐朝後期的後唐、後晉,大家全都跑來這裡建城。歷經一千多年的風霜,中國有史以來建都最早、建都朝代最多、建都時間最長的都城之一。時稱“普天之下無二置,四海之內無並雄”。
風水風水,主要還是要有水。或是天然形成,或是後天開鑿改造,洛水彎彎繞繞遍布整個洛陽城。無論是商周的明月,還是隋唐的金烏,都印在這洛水之中,被水一衝,散作十萬八千片,流向城裡的各個角落。孕育著一代又一代古城的百姓,不曾抱怨,也不知疲倦。
洛陽城南市西南角,有個修善坊,洛水支流蜿蜒流經此坊,自東向南拐了一個八十多度的彎,喚作伊水。晨間的陽光照在這伊水之上,映在亭中陳掌櫃的臉上,有些刺目。但他並不在意,舉起手中的茶盞,慢悠悠地喝上一口,一臉迷醉地看著眼前金光閃閃的河流,宛若金子一般統統流進他的口袋裡,一滴也不剩下。
曾幾何時他還是長安城裡的一個布販子,常年跟著商隊向北販布,當然免不了吃點沙子。靠著販布積累的財富,逐漸將生意做大,擠垮了長安城裡好幾家布莊,生意遍布河洛各地。但他還不滿足,轉而做起了成衣生意,不到三年就成了洛陽城裡最大的成衣供應商。
從織布賣布,到出售訂製成衣,一條龍服務。這些年來在洛陽城積累了巨額的財富,不僅在南市擁有十幾家鋪子,還在南市以南的嘉善、修善兩坊都置辦了一處宅院,淄臨伊水,風水上佳。
說來真是諷刺,從沒做過善事的人住的地方卻都有個善字。一夜未睡的陳掌櫃卻分外精神,對於一個商人來說,錢財從來都是最好的提神藥,比紅牛還要好使。
“掌櫃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您也熬了一宿了,早點歇息吧。”臉上的淤青還沒消散,陳六腆著一張醜臉向陳掌櫃低聲說著。
“你確定明早之前可以完成?聽香閣今日將時間提前了,若是我們不能在此之前將東西備好,怎麽打好這一仗?”陳掌櫃反而有些生氣,朝著陳六發了一通火。
“小的已經調派所有能用的人手,他們現在全都在忙這個,就連府裡頭端茶倒水的丫頭,小的私自做主也攆了過去。掌櫃的不會怪罪吧?”陳六小心翼翼地答道。
“如此便好,對了,這次讓他們趕工,記得多發些賞錢。看到錢財,他們才有力氣乾活。”陳掌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沒錯,就是這個節奏。當年就是憑借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擠垮了長安城裡頭的布莊。又用了相同的手段,攆走了之前霸佔洛陽成衣生意的幾家店鋪。現如今,聽香閣怕是也蹦躂不了幾天了,任你衣服再好又能怎樣?在這數萬件印有聽香閣標牌的仿製衣服面前,只有卷鋪蓋走人這一條路。
若是將這聽香閣設計衣服之人拿在手中,那麽陸家、朱家、劉家早晚被我趕出洛陽城。到那個時候,河洛兩地的布匹交易、成衣製售,全部都要受到我的節製。經商多年,不就圖的這個嘛。
“另外一邊怎麽樣了?”陳掌櫃繼續問道。
“洛陽府尹已經松口,只要證據確鑿,自會為掌櫃的說話。另外,能不能審出來到底是誰為聽香閣設計衣物,還不能確定。”陳六恭敬回答道。
“這個老東西,那麽多錢,也不怕撐死。再送五萬。”
“諾”
“五城兵馬府那邊還沒動靜?”陳掌櫃發現陳六隻說了一半,有些不悅。
“主家出城探親,尚未回府。”陳六唯唯諾諾說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呯”的一聲,茶杯被摔得粉碎。
“不年不節,探他姥姥個腿兒。”陳掌櫃憤怒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給他十萬。”
“是,掌櫃的。”陳六躬身將地上的碎片掃到一邊,複又端上一杯茶。
“陸掌櫃他們有什麽動靜?”
“他們也在找人。”
“哼!一群吝嗇鬼,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還跟我鬥,下輩子都見不到那人。”陳掌櫃心道,等到那人落到我的手裡,再來收拾你們三個。
“掌櫃的英明。”陳六適時補上一記馬屁。
“這世道就這樣,有錢能使鬼推磨。”陳掌櫃輕輕放下茶盞,望著遠處的伊水何,一臉高深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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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是有錢能使磨推鬼,一個小小的商人竟然能撬動長安府尹的嘴。咱們要不是多做了一個防偽標識還有記錄檔案,豈不是直接撲街了?"薛紹把玩著手裡的木質刀劍、盾牌,越玩越沒勁。
"那倒不至於,咱上頭有人。"十四郎微笑著指了指頭頂,那意思是:二聖是你的舅舅、舅母,你還怕個球。
"人家出一對三,你上來就用王炸,我謝謝你了啊。"薛紹厥著嘴,一不小心順口溜出後世的詞匯,心想糟糕,十四郎又要瞎想了。
"王炸是誰?十四郎從未聽過如此奇怪的名字。上次府裡來了一位叫王大錘的木匠,小郎君還盯著瞧了許久,都把人家嚇著了。王炸是哪位高人?算了吧,小郎君還是好好熟悉手裡的器物,不日就要舉行會試。還是好好操練一番,免得陰溝裡頭翻船。"十四郎甩了甩腦袋,不理解的話就裝作聽不見好了。
"不是我不想操練,你看這套裝備,這也太醜了,什馬玩意兒?腦袋像扣了個痰盂在上頭一樣,誰這麽缺心眼兒?發這個給我們穿戴?我連裝死的心情都沒有。"薛紹被眼前這破痰盂頭盔整的滿頭包,一臉不情願。
"他們的打扮更醜,小郎君你要相信十四郎眼光,專門挑了最霸氣的一件給你,學堂裡那人追了我兩條街我都沒給他,你說好不好?。怎麽你一點都不領情。"十四郎一臉真誠。薛紹心裡直打鼓,但願十四郎你是對的,要不然我丟人丟大了。我念書少,你莫要騙我。
“對了十四郎,你確定所有的事情都準備的妥妥當當了?我怎麽右眼一直跳個不停。”薛紹心裡有些擔憂。
“聽香閣的事情由我和十七郎一手操辦,不會出現什麽差池。小郎君究竟在擔心什麽?”十四郎心中狐疑,薛紹極少出現這種狀況,很多事情都懶得說上第二遍,今天究竟是怎麽了?
“我心中一直隱隱擔心,右眼跳災,從沒出錯過。可能真的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多半只和我個人有關。”薛紹鄭重朝十四郎說道。
“今日我便住在這裡,另外讓十七郎守在屋頂。無論去哪裡,這幾天都要有我們在身邊。”十四郎瞬間讀懂薛紹的心思,輕聲朝薛紹說著。
“謝謝”
“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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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擔心某種壞的事情會發生,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
是夜。
洛陽城北的一處豪宅之內,一身衣著素雅的青年男子緩緩波動琴弦,時而婉轉,時而激昂。背後站著一名青衣小廝,低頭站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般。隻待男子一曲終了,輕飄飄遞上一塊擰幹了水的方巾。男子順手接過,仔仔細細的擦著每一根手指。
“幾時過來的?”男子將方巾遞了回去,聲音有些沙啞。
“郎君左手牽三弦的時候過來的。”小廝躬身行禮。
“如何?”
“宛如天籟,初時聽之……”“咣當”一聲,男子憤怒地將古琴砸翻在地,也將小廝拍出的半截馬屁砸的稀巴爛,連聲臭味都沒聞見。
“再好聽有什麽用?有什麽用?依依姑娘會回到我的身邊嗎?昂, 你回答我。”男子摔爛了琴,轉身拎扯住小廝的衣領,往牆上直撞。癲狂地瞪著小廝,像是一隻嗜血的野獸,要將眼前的所有活物撕成碎片。
“郎君,冷靜一些,事情已經安排好了,這一次一定會讓那薛大郎付出代價。”等到男子累了,倦了,被撞得軟到在牆邊的小廝,有氣無力地說道。
“上次你就說會讓那禽獸付出代價,找一個狗屁高手過去,被那什麽曲什麽城打成了殘廢。如今依依還在那禽獸的懷中,你讓我怎麽冷靜?”男子甩手就是一記耳光,想是強迫症犯了,反手又甩了一記。血瞬間就溢出了小廝的嘴角,慢慢向下爬著。
“讓一個人付出代價,不一定非要對他本人下手,他心中牽絆的人也不錯。”小廝抬起紅腫的臉頰,微笑地望著男子,樣子有些滲人。
“你是說他的親人?”
“然也。”
“城陽公主?不對,薛二郎,不。是薛三郎,定是那薛三郎。他每次都在某家面前炫耀他那幼弟,每次依依都會笑。為什麽依依會選擇他,而不是我?在江南不是說的好好的嘛,怎麽突然想來洛陽,然後就是那可惡地薛大郎。”男子先是皺眉沉思,然後發笑,說道後來竟然將牙齒咬的直響,面色無比猙獰。
“暫且先拿那薛三郎開刀,去,快去。”男子說到急處,抬腿踢向小廝。
男子還兀自罵罵咧咧摔著東西,小廝已經轉身離開。然後靈活地伸出舌頭,將臉頰的血跡舔的乾乾淨淨,嘴角勾起一絲邪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宛如今夜的月亮一般純潔、無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