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前五百年。往後五百年, ”沈默笑道:"決策都是少數幾個人的事, 摻和的人一多了, 就像鴨子開會, 吵得再熱鬧, 也說不到點上去。”
"那您還把這些神請來?”歸有光有些暈頭道。
"如來佛法力無邊, 還得有八百羅漢撐場面呢。”沈默笑道:"我要是自個把這事兒幹了, 不過是我的個人行為, 可要是把這些大神搬來, 那就是一次繼往開來的盛會, 一次注定載入史冊的大會, 那效果能一樣嗎?”
歸有光頓了一會, 搖頭苦笑道:"大人是越作越大了, 這下定然盡人皆知, 再次成為朝野上下的話題人物了。”
"那有什麽辦法?”沈默嘿然一笑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我只能當個乘風破浪的弄潮兒了。”
沈默便任由那些王門耋老們吵吵鬧鬧, 一直到了三月底、四月初, 他才通過東南著名風水師何心隱, 傳達了這樣一個意思——距離黃道吉日還有七天, 諸位考慮的怎麽樣了?
怎麽樣了?八字還沒一撇呢。眾人這下傻眼了, 就算現在定稿。然後再雕刻, 沒有一個月也不能完工吧?便紛紛道:"再晚幾日吧?”
何大師大搖其頭道:"不行不行, 這個日子一過, 下次就得明年了。”
雖然不知啥吉日如此玄乎, 但權威說的總不會錯, 這下大夥不吵了, 面面相覷道:"這次誰有辦法, 就聽誰的。”
於是王畿起身, 隆重推出了浙中左派版的供像——陽明先生漢白玉燕服坐像。揭去紅綢之後, 便見陽明先生身著蟒袍、頭戴七梁籠巾冠, 冠上飾以貂蟬, 左手摸赤帶, 右手托玉笏。面目清臒, 略帶笑意, 須髯過肩, 神情安祥, 端的是栩栩如生又神聖不可冒犯, 讓王思正等見過真人的老者, 一下子就紅了眼圈, 連連說"像!太像了!”還埋怨王畿道:"有這麽好的供像, 為什麽不早拿出來, 害的我們多費口舌。”
王畿笑而不言, 心說要是早拿出來的話, 你們準要橫挑鼻子豎挑眼, 顯示自己的權威了。
眼看著供像就這麽定了, 大夥這一趟卻不能白跑, 總得為師祖的祠堂盡點心意吧。六大學派各自拿出珍藏的陽明手跡碑刻。如《矯亭記》、《十二景文》、《至羅整庵書》、《西湖詩》等等, 都是他們的鎮山之寶, 現在奉獻出來給祠堂增光。
等到黃道吉日那天, 王學門人並蘇州城的官員士紳, 齊聚新落成的陽明祠堂, 舉行盛大儀式, 恭請陽明公歸位。望著先生的音容笑貌, 想起當日他老人家的平易近人、有教無類, 王學門人不由哭成一片, 最終一齊立誓光大心學, 為陽明先生奪回應有的地位。
沈默又盛情招待一番, 才‘依依不舍送諸位長輩回去, 臨別時還有土特風物奉上, 讓每個人都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也將沈默一心複興王學、而且熱情大方的名聲, 傳遍了四面八方, 傳到了各門各派的耳中。
~~~~~~~~~~~~~~~~~~~~~~~~~~~~~~~~~~~~~~~~~~~~~~~~~~
這件事情作完, 沈默便再無遺憾, 開始打點行裝、與蘇州城的大戶士紳話別, 專等著鄢懋卿那廝前來接替, 便要踏上進京的路。
到了四月初八。鄢懋卿抵達蘇州城外, 沈默原準備撿個黃道吉日, 與之舉行交接儀式, 但一個噩耗突然傳來——唐順之病危不起、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現在正沿大運河往故鄉常州去, 他命手下人給沈默捎信, 希望能見他最後一面——沈默一下子如遭五雷轟頂, 再也無心應酬鄢某人, 派人捎個話過去, 便乘船沿大運河南下, 唯恐不能與師叔訣別。
一路上沈默的心情都十分低沉, 他自以為見慣了生離死別, 已經心如鐵石, 沒想到聞聽這消息, 竟讓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整個人都沉浸在心悸中不能自拔, 可見這位亦師亦友的唐師叔, 在他心裡的地位……
一路上船兒破水, 終於在嘉興府, 與護送唐順之的官船迎頭碰上了。
兩船相錯, 水手將踏板牢牢的固定, 一位身著白衣, 面色憔悴的英俊青年迎了出來, 向沈默深深一躬道:"師兄, 您可算來了。”他是唐順之的兒子, 名鶴征、字元卿, 比沈默小一歲, 兩人曾經見過幾面。
"元卿快起身, 我師叔他怎樣?”沈默一邊踏上唐順之的官船。一邊焦急問道。
"剛剛睡過去。”唐鶴征輕聲道:"說自己還能醒過來一次……”
聽他這話, 唐順之顯然已到彌留之際, 沈默的心不由一緊, 身子晃了晃, 扶著欄杆才站住, 嘶聲問道:"元卿, 怎麽會這樣呢?師叔他才五十出頭啊!”
唐鶴征垂淚道:"還是老病根發作了。”嘉靖三十七年, 唐順之因戰功, 從紹興知府升任太仆卿, 掌閩浙水師, 當時沈默便寫信勸他海上顛簸, 條件惡劣, 您的身體不好, 還是不要接任了。
唐順之給沈默回詩一首道:"國恥猶未雪, 身危亦自甘。九原人不返, 萬壑氣長寒。豈恨藏弓早, 終知借劍難。吾生非壯士, 於此發衝冠。”道盡了這位賢者的鐵血丹心, 義無反顧的踏上了海疆征程。
打那之後, 他便常年在海船上奔波抗倭, 一年夏天一連好幾個月都生活在海上, 許多船員都患上一種怪病, 皮膚潰爛、牙齦出血。虛浮無力, 唐順之雖然武功高超, 卻也沒逃脫這種厄運。
沈默聽說後, 立刻將一本自己編寫的《航海備忘錄》送給唐順之……這是他將自己腦海中, 所有大航海時代的記憶記錄下來, 準備給將來的遠洋船長們, 當做參考書用的。
唐順之在書上, 知道了他們這種病, 是因為長時間遠離陸地, 食譜中缺少水果、蔬菜, 以至於身體缺乏一種叫做‘維生素的東西。才出現這些病症的, 應對的辦法也很簡單, 多吃水果與蔬菜。
但要是出海時間一長, 果蔬變質怎麽辦?二百年後的庫克船長的解決之道是‘吃泡菜, 但沈默智慧豈是那個西洋蠻子可比, 他給出的答案是——出航前帶上黃豆、綠豆、豌豆等各種豆子, 等蔬菜吃沒了, 便在船上泡發豆芽吃, 同樣可以補充缺少的維生素。
唐順之采用了沈默的方法, 不久之後興奮的回信說:‘患病的船員好轉起來, 現在官兵們身體強健, 再也不受那種怪病的困擾了。
沈默當時還很高興, 命人在各支水師中推廣。後來, 只聽說唐順之率領部下, 奪取一個又一個勝利, 殺得倭寇聞風喪膽, 再也沒聽說過他出現健康問題。
怎麽突然間, 一下子就不行了呢?
~~~~~~~~~~~~~~~~~~~~~~~~~~~~~~~~~~~~~~~~~~~~~~
沈默聽唐鶴征抽泣著講解道:"父親早年在山間建築茅屋, 苦修一十六年, 他立志踐行孟子的教誨, 擺脫物質的n, 砥礪心智, 尋求突破。在那十六年間, 無論寒暑, 他都睡在一塊門板上, 冬天不生火爐, 夏天不用扇子, 一個月吃一回肉, 身上的衣服也從不過兩層, 同時又不分晝夜的苦讀, 學遍了諸子百家, 自天文、樂律到地理、兵法無不究其原委, 終於寫下六部經書, 修行成功……”雖然面上滿是哀傷, 可他的表情卻是驕傲的。
"靠著深湛的氣功, 父親一直保持著充沛的精力, 可畢竟還是凡胎。那禁得起經年累月的苦修, 已經到了搖搖欲墜的邊緣。”唐鶴征終於忍不住流下淚來, 哽咽道:"原本他打算, 寫完書便休養生息, 以續遐齡的, 可這時倭寇肆虐東南, 百姓生靈塗炭, 朝廷束手無策, 父親怎能坐視偏安, 便接受邀請, 重新出山抗倭。”
"常年征戰, 讓他的健康愈加惡化, 那次得了‘敗血病後, 便一直沒好, 精力大不如前, 只是他太好強, 一直強撐著不願告訴別人, ”唐鶴征道:"到了今年更是渾身浮腫, 舉箸提筆諸多不易, 且時常陷入昏迷, 父親知道, 距離大去之期不遠矣, 這才上疏乞骸骨, 上個月終於獲準, 這才離開寧波回常州老家……”說到這, 這個與他父親容貌極為相肖的青年, 已經泣不成聲, 再也說不出來了。
這時候, 艙裡的老家人出來道:"中丞, 我們老爺醒了。”沈默拍拍唐鶴征的肩膀, 走進了船艙裡。
沈默懷著悲愴的心情進去, 卻沒有聞到濃重的藥味, 也沒看到床上有人, 甚至連被褥都整整齊齊, 不像躺過人的樣子。但唐順之確實是在屋裡, 他穿著布袍端坐在軟椅上——那布袍雖然半舊, 卻象嶄新的一樣折痕分明, 熨帖的穿在唐順之身上, 即使最華貴合身的錦袍也比不了。
唐順之的面容清矍, 雙目深邃, 正帶著淡淡的微笑望著他的師侄, 那翩然的風度令人如沐春風, 就像別人跟沈默接觸時的感受一樣。
在這一刹那, 沈默終於明白, 原來自己一直以來, 不知不覺的, 都在模仿著這位瀟灑倜儻、溫潤如玉的師叔……但始終還是不如人家原版來的揮灑自如, 總能找到些許斧鑿的痕跡。
眼前的一切, 讓沈默不由脫口道:"師叔, 莫非您消遣我?”他的意思是, 你真是長病嗎?怎麽不吃藥, 也不臥床呢?
唐順之淡淡一笑, 緩緩伸出攏在袖子中的雙手, 沈默剛剛放松的心情, 一下子沉下了去——只見那雙手, 已經完全浮腫得發亮發黑, 連指甲都脫落不見了。
~~~~~~~~~~~~~~~~~~~~~~~~~~~~~~~~~~~~~~~~~~~~~~~
唐順之將雙手攏到袖中, 淡淡笑道:"你師叔就是這麽個死要面子的人, 就是死, 也得體體面面的, 那種僵臥病床, 便溺不禁的等死, 我可不能接受。”
"那也總得吃藥吧。”沈默輕聲道。
"人生而有命, 這是個定數”唐順之淡淡道:"不到大限, 閻王勾不走我;到了大限, 華佗留不住我, 又何苦要喝那些敗胃口的黑湯子?還不如這樣好, 至少屋裡清潔, 我也有胃口吃喝點好的。”看到沈默雙目通紅, 他又輕聲安慰道:"拙言不必如此, 有道是有生皆苦, 人從降世便嚎哭而來, 一生經歷過多少苦難折磨, 而今我終於要卸下一切重擔, 魂遊天地四方, 怎能不歡笑而去?你也要笑著送我才是。”
唐順之, 字應德, 號荊川, 出生在常州武進, 其祖其父都是進士出身, 全都官至知府以上, 乃是地地道道的書香門第, 名門公子。他更是天資超人, 刻苦好學, 十六歲中秀才, 二十二歲中解元, 次年中貢元, 雖然在殿試時, 與狀元擦肩而過, 卻也取得第四名‘傳臚的佳績, 年方弱冠便取得如此成績, 他足以讓天下[ 遮天 ]讀書人頂禮膜拜。
他的主考官是那位靠‘大禮議鵲起的張璁, 張首輔對他又分外器重, 他仿佛踏入了仕途的快車道, 時人都說, 他能夠十年後便登閣百相。但少年得志的唐順之, 有著不可避免的衝動與自視甚高, 他深恨張璁發起大禮議, 導致滿朝剛直之臣或死或貶, 從那時起朝中正氣蕩然無存、阿諛攻訐者紛紛上位, 所以不齒與張璁等人為伍, 一年後就告病回鄉, 躲進山裡苦讀聖賢之書。
而後又給母親守製, 直到五年後, 他才奉父親之命, 重回朝廷, 在翰林院任職不到兩年, 眼看著國事糜爛, 朝中暗無天日, 他終於忍不住在集會中批評張璁弄權、以致宵小當朝。這徹底激怒了氣量狹隘的張璁, 決定給這個心高氣傲、不識抬舉的後生, 一個最嚴厲的處分——革職為民, 永不起用!
這一年, 他才二十八歲。
五年後張璁下台, 依照慣例, 凡是被張閣老打倒的, 都可以翻身了。徐階如此, 唐順之也是如此, 他起複為翰林院編修兼左春坊司諫, 這一年, 他三十二歲。
僅僅半年後, 嘉靖十九年元旦, 按慣例, 皇帝要接受文武大臣的迎春朝賀, 唐順之與羅洪先、趙時春三人向嘉靖皇帝進諫, 提出嘉靖皇帝接受百官朝賀後, 再請太子朱載壑出文華殿, 接受百官朝賀。這是因為嘉靖帝曾命朱載壑監國兩年, 但滿朝文武都沒有見過這位未來的皇帝, 接受百官朝賀合乎禮法。
司諫的本職, 便是進諫。誰知這一本分進諫引動了嘉靖帝那顆敏感猜忌的心, 他看後勃然大怒道:"料朕將不起也!”因為當時他正好生病在床, 便認為是大臣起了異心, 預料他快要駕崩, 要請太子出閣來當皇帝了。
他在唐順之等人的疏狀上, 用朱筆批了一百多字的嚴厲譴責, 將他三人革職為民, 永不起用……同樣的厄運再次降臨, 這一年, 唐順之年僅三十二歲。
而後便是十六年的山中苦修, 待到再次被推薦出山時, 已經是近五十歲的老人了——離二十三歲中進士, 已經過去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間, 他只有四年多在朝為官, 其余時間大都被‘革職為民, 在家‘永不敘用了。
家人勸他, 你向來沒有錯, 卻遭到這麽多年的苦難, 就算不出山, 也沒人說你什麽。他卻道:"向已隸名仕籍, 此身非我有, 安得計較榮辱?”便毅然決然的出山了……
數年舟船, 征戰至今, 終於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他這才了無遺憾的解除了自己的責任, 乘舟回鄉埋骨……
~~~~~~~~~~~~~~~~~~~~~~~~~~~~~~~~~~~~~~~~~~~~
面對著這位堪破生死禍福, 視己身如臭皮囊的賢者, 沈默若有所悟, 恭敬得雙膝跪倒, 輕聲問道:"敢問師叔, 如何視榮華為無物, 置生死於度外?”
唐順之微微一笑, 輕聲道:"先生曾言:‘你看如此花樹, 在深山中自開自落。 你未看此花時, 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 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頓一頓, 接著道:"這是我心學的至理, 須得用一生解讀, 此花在你心中, 必與我心中之花不同, 所以我沒法教你。”
"您的意思是, 讓我自己用心去體悟嗎?”沈默輕聲問道。
"是這樣的, ”唐順之緩緩道:"但師叔彌留之際, 可將自己的心得與你參考。”
"師叔請講。”沈默肅容屏息道。
分割
第一章, 一定一定會有下一章的, 月票鼓勵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