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折騰了一宿才剛睡下的張居正, 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還有輕微的呼喊聲:"閣老, 閣老……”
他心裡有事, 立刻就醒了, 聽出是自己的長隨張安, 便沉聲道:"進來。”
待張安進來, 他已經披衣起身, 掀開內間的門簾, 沉著臉道:"什麽事?”
"宮裡有信了, ”張安一邊將一張紙條遞上, 一邊低聲道:"一開宮門就送過來了。”
張居正一把拿過那條子, 只見上面簡短的寫著‘默保石麓、許審孟滕!就這簡簡單單八個字, 卻讓張居正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扶住張安的肩膀立了好一會兒, 才回過神來, 陰沉著臉道:"備轎, 出宮……”
一乘便轎很快出了宮門, 隻走出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便來到已經數度碰壁的徐階府前。
經歷過數次打擊, 對於徐階能不能見自己, 張居正心裡再也沒底了。他隻清楚一點, 如果這次還不能進去, 那就表示徐階真的放棄自己了。一旦沒了徐階的庇護, 自己的下場肯定淒慘無比……
張安想上前敲門, 卻被他喝止。張居正吩咐掀開轎簾, 下得轎來。胡同裡風很大, 刀子似的刮人, 他卻毫無所覺, 定定的站在那裡, 面無表情地望著徐府那緊閉的大門。
"老爺, 外面冷, ”張安小聲道:"您到轎子裡等著吧。”他擔心又會白等一趟, 請張居正坐在轎子裡, 除了暖和之外, 還有可以少丟臉的意思。
"不必, ”張居正緩緩道:"你們都回去吧。”
"啥?”張安張大嘴巴道。
"都回去, 立刻。”張居正的表情嚴峻起來, 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讓他的跟班們不敢多說一句, 隻好一步三回頭的抬著轎子, 乖乖走人了。
徐府門前, 乃至整條胡同裡, 只有張居正一人的身影, 顯得那麽孤單、卻又那麽決然……這次我確實輸得徹底, 但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否則自己幾十年的等待, 就成了笑柄;滿腹的才華, 也無人能知;胸中的宏圖大志, 更是淪為一錢不值的誇誇其談。若真是這樣, 還不如死了利索。
無論如何, 只要自己還在內閣就有機會, 哪怕過去這關之後, 再蟄伏十年、二十年, 總會等到翻盤的一刻!他已經打定主意, 如果徐階再不開門, 就長跪不起, 所以才支走自己的下人。至於這樣做會不會傳為笑談, 他已經不在意了……
做好心理建設後, 張居正緩緩踏上相府那高高的台階, 扣動了冰冷刺骨的門環:‘鐺鐺鐺……
"誰呀?”傳來門房那可惡的聲音:"要是訪客就請回, 我家相爺不見客。”
張居正的嘴角抽動一下, 但還是用堅定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回答道:"請通稟師相一聲, 學生張居正前來問安, 不知可否一見……”
"原來是張閣老……”裡面傳來明顯不同於前幾次的聲音:"我家相爺吩咐過, 別人都不見, 但您是例外。”話音未落, 伴著吱呀呀的聲音, 府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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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自己苦求數日, 才得以重進的徐府大門緩緩打開, 張居正的表情十分複雜, 有些如釋重負, 有些暗暗慶幸, 但更多的卻是深深的恥辱……這幾日被拒之門外, 已經嚴重刺傷了他那顆高傲而自卑的心。
不過當與徐府中人面對面時, 他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和高貴。
徐府中人也恢復了往日對他的尊敬, 一路恭迎, 將他引到徐階的書房中。然後閑雜人等全都退下, 給這師徒密談的空間。
這一天徐階沒有穿道袍, 沒有坐平時常坐的那把躺椅。而是身穿一品燕服, 端坐在一把太師圈椅上, 單手持一本書卷展讀。正逢金燦燦的太陽光透過戶牖灑在他的身上, 使徐閣老比平時顯得精神許多。仔細看去, 他今天的精神裡, 還透著一股平時從未顯露的威煞之氣, 相體、相尊、相威, 都是張居正多年以來, 所見最強的一次。
一進書房, 受其氣機牽引, 張居正的表情也變得十分恭順, 一撩衣袍下襟, 十分肅穆地在徐階的坐椅前拜了三拜, 便一聲不吭的跪在那裡。
徐階沒看他, 仍在那專注的看書。
張居正也不出聲, 就那麽靜靜的跪著。
"為師重讀《韓昌黎集》”片刻, 徐階出聲道:”竟對昌黎先生, 生出許多同病相憐之感……叔大聰明絕頂, 可知為師看的是那一篇?”
張居正心念一轉, 便知道八成是《祭十二郎文》, 但這話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服老服老, 自己怎麽說都行, 旁人說一聲, 就是天大的冒犯。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 沒什麽好避諱的。”徐階擱下書, 微微閉目道:"為師考校你一下, 《祭十二郎文》那一卷‘吾自今年來, 之後的六句話, 看看還能否記住?”
張居正自幼有神童之名, 其天資穎悟超人許多, 雖然多年未曾溫習韓退之的文章, 但還是馬上就想起了那六句話。不過他心機深重, 凡是所思所想, 必先在心中過一遍才會出口。默念之下, 便體會了徐階讓自己背這六句的深意, 連日來的擔憂屈辱, 登時摻進了些酸楚, 喉頭顫抖著, 竟無法啟齒。
"背……”徐階今日威嚴甚重, 加重語氣催促道。
張居正便深吸口氣背了起來:"吾自今年來, 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目益衰, 志氣日益傲……幾何、幾何……”這最後一句, 他說不出口。
"幾何不從汝而死也!”徐階的聲音冷得瘮人, 一字一句都像利刃插在張居正的身上。
張居正眼圈登時紅了, 只能深深把頭低下。
"抬起頭來!”徐階威嚴的聲音:"還沒到給我哭喪的時候, 再說老夫有兒子, 也用不著你給我哭喪!”
這話誅心了, 張居正只能抬起頭, 四十好幾的人, 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聲音暗啞道:"師相說的對, 學生淨給您老招風惹雨, 實在不當人子!”
"哼……”徐階悶哼一聲, 見素來剛強堅毅的學生, 竟也淚流滿面, 心腸不禁軟了下來……恍恍惚惚間, 他仿佛回到二十年前的春天, 那第一次遇到這個身長玉立、風華絕代的年輕人的時候……
當時他還只是翰林學士, 而張居正更是個初入庶常館的新科進士。雖然庶吉士已經是精英中的精英, 但這個年輕人, 仍然給徐學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的談吐和見識, 還有無與倫比的聰慧, 都讓徐階驚歎不已。
‘叔大, 你還未曾取號吧?
‘鬥膽請老師賜下。
‘那就叫太嶽吧!為師希望你能成為我大明的南天一柱!
‘學生定不負老師的期望……
通過後來數年的觀察, 這個學生的表現, 讓徐階何等的稱心, 何等的得意, 何等的為後繼有人而欣慰!為了能讓自己的事業, 在他身上得以延續, 徐階不惜心力、不計得失的盡心琢磨這塊璞玉, 希望能將他打造成一個穩重大體、溫潤如玉的合格首輔。
然而當他將這枚珍寶從暗室中取出, 準備使其綻放光華時, 卻不禁深感意外……二十年的水磨工夫, 沒有打磨掉張居正的鋒芒和銳氣, 牛刀小試便光芒四射, 刺得他雙目生痛!徐階這才知道, 原來這個學生, 根本不是和自己想要的和田玉, 而是一塊削金斷玉的金剛石!
看岔了就看岔了吧!他已經不可能再換一個接班人了, 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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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一生自詡有識人之明, 臨了臨了, 卻在幾個學生身上看走了眼, 徐階眼中的慈愛轉成無奈, 蒼聲歎息道:"太嶽, 為師最後悔的, 就是這些年把你保護的太好, 殊不知溫室裡的花朵, 是敵不過日曬雨淋下生長的野草的……”頓了頓, 又是一聲長歎道:"現在為師老矣, 支撐朝局, 已是力不從心。每欲振衣奮袦, 回我故園。然則倘此言一出, 必觸讒鋒, 轉展生謗。你又遲遲不能頂起大梁, 為師也只能隱忍初心, 勉力支撐了……究竟支撐多久, 我也心中無數……”
聽徐階將自己比為‘溫室裡的花朵, 張居正難以苟同道:"學生自認不比任何人差, 只是手中的牌面太小, 才會陷於被動。要是能控制的牌多一些, 學生定然可以替師相在前面頂住!”
"到現在還不能正視自己, 這樣怎麽能長勁?!徐階蒼聲一歎道:"跟了我這麽多年, 天天教著, 牛教三遍也會撇繩了。瞧你那不管不顧的勁兒, 為了把沈默壓在底下, 指使人私訊打死了胡宗憲, 事情敗露後, 又妄想天牢滅口!這是堂堂閣老該有的行為嗎、你知道這招了多少恨?要找死, 也不是你這個找法!”
"實力不濟, 只能兵行險招……”張居正低聲道:"但若不是李春芳節外生枝, 又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到現在都不知李春芳的底細, 還在這口口聲聲找理由, 你敗得一點也不冤!”徐階的表情愈發嚴厲道:"張太嶽, 別老把別人當傻子, 還是想一想, 現在誰還把你當回事兒?!為師我也就幾天不在內閣, 所有人就都敢撂挑子, 把你一個人晾在文淵閣!面對現實吧, 人家不動你, 不是害怕你, 而是顧忌你身後這個老師!哪天為師真的卷鋪蓋回老家了, 你怕就要變成砧板上的魚肉, 任人宰割了!”為了徹底馴服這個學生, 徐階刻意把話說得很重很重。
但張居正雖然覺著刺耳, 還是一臉驚愕地望向徐階道:"老師知道李春芳的底細?”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徐階身上爆發出讓張居正凜然的威嚴:"老虎睡覺還得睜一隻眼, 為師坐在這火山口上, 一對招子時刻都得亮著!”
這樣的威嚴平日總隱藏在那副陰重不泄的面孔下, 現在崢嶸一露, 張居正那股不怒自威, 立刻被比了下去。人也變得恭順起來, 低聲問道:"師相, 李石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坐下說吧。”徐階這才讓他起來, 待張居正坐在他身邊的凳子上後, 便緩緩道:"說來慚愧, 為師也是才剛意識到的……他必然和外人早有勾結, 才會故意拆你的台, 以形成讓沈默化險為夷, 然後和你不死不休的局面。”說著面露憤恨道:"我門下自相殘殺, 不論結果如何, 那人肯定都喜聞樂見!”
"那外人……”張居正心念電轉, 失聲道:"難道是楊博?!”要是楊博的話, 一切就好解釋了, 他和徐階積怨已深, 前段時間又被打壓的損失慘重, 不但顏面掃地、還把兵部丟了, 確實有足夠的動機……以及更重要的能力。
"不是他還有誰?”徐階恨聲道:"李春芳是揚州那個鹽窩子裡出來的, 老夫本以為, 他這種家世清華的書香門第, 不會和那些帶著銅臭氣的大鹽商攪在一起, 但現在看, 老夫是大錯特錯了!”
"師相, 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您老知不知道?”張居正驚愕道:"莫非是要和沈默一起, 先乾掉學生, 再一舉把師相拖下水!”
"動我?諒他們也不敢, 也沒這個能耐!”徐階道:"楊博想出口惡氣, 找回場子, 但山西人能算計, 折本的買賣他不乾, 所以不會跟我正面交手!至於沈默……他眼下還沒有膽子, 打我的位子的主意。因為就讓他坐, 他也坐不穩, 非得摔成泥不可!”說著看看張居正道:"所以他們把主意, 都打到你身上了!一個要讓老夫後繼無人, 一個想讓我別我選擇……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宮裡已經把孟衝、滕祥交出去, 那兩個窩囊廢, 讓那個海瑞一審, 八成就會把你賣了。”
"這兩個蠢貨……”張居正深表讚同, 這也是他無論如何也要見到徐階的原因。
"不要再說別人蠢, 是你犯蠢在先, 才會讓人家抓住機會的!”徐階見他又要怨尤, 低聲喝道:"坐到桌前去!”
張居正被訓得灰頭土臉, 隻好走到書桌邊坐了下來。
"拿起筆, 就在這裡寫一封信。”徐階吩咐道。
張居正拿起了筆, 心亂如麻道:"寫給誰?”
"沈默。”徐階淡淡道。
”師相讓我給他寫信?”張居正難以置信道。
"不是寫信, 是賠罪, 還有陳情!”徐階沉聲道。
張居正緩緩把筆擱下, 低聲道:"師相, 時至今日, 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現在給他賠禮道歉, 除了自取其辱, 沒有別的用處!”
"難道你準備替李春芳和楊博背黑鍋?”徐階面無表情的望著他道:"拿出你肚裡的才華來,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講清楚, 告訴他, 對胡宗憲用刑的是什麽人, 又是什麽人想讓你們同門相殘的, 以拙言的聰明多疑, 他不可能不信。”說著聲音低低道:"我知道不可能把他拉回來, 但也不能讓他和楊博的擰成一股繩!”
"離間……”張居正慢慢又拿起了筆, 低聲問道:"然後再怎麽做?要是, 孟衝滕祥真把學生供出來, 那我可真完了……”
"老夫臨淵履薄凡二十余年, 深知世間事有可以忍者, 有萬不能忍者。”徐階豪氣迸發道:"我這就準備進宮去, 拚上這張老臉, 也要讓皇上收回成命, 不能讓海瑞審到這兩人。 ”頓一頓道:"我約了陳宏幫我一起說和, 卻要驗一驗, 他到底存的什麽心思!”
"太嶽!”徐階說完, 又沉聲下令道:"待會兒寫完信, 你跟鄒應龍打個招呼, 讓他和辛自修那些人聯系一下, 準備上本彈劾!”
"參沈默嗎?”張居正輕聲問道。
"不, 參我!”徐階語出驚人道:"至於素材, 翻翻春天裡, 高拱那幫人彈劾我的折子便有了。”
"師相這步棋高!”張居正腦子一轉, 明白了這老狐狸的想法:"鄒應龍這幫人是沈默的同年。由他們彈劾師相, 必然會被聯想為, 是受沈默指使。而那些老調重彈的罪名, 勢必會激起士林的反感……尤其是那些曾經反對過高拱的人, 肯定會再次上本痛斥汙蔑!到時候兩邊一吵吵起來, 我們又可以如法炮製了!”自然是如對付高拱那樣的‘法了。
"告訴鄒應龍, 叫他不要太早把底細露了。”徐階交底道:"就把我徐階當成生死大敵對待, 怎麽出陰招都可以……你讓他放心, 我絕對不會記恨他。這次事了, 左都禦史的位子, 非他莫屬!”
分割
還有一章哈, 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