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鬼市到長公主府的路很遠,幾乎橫跨半個幽都。
從鬼市到帝宮的路也很遠,按照風般若和冷千夜此時的走路速度,估計會走到天明。
冷千夜一直不說話,是因為她心情不好,不喜歡和陌生人講話;而風般若沉默無言,是因為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好。
風般若從小生活在大雲帝國邊境的西雪城,因為他的娘親大多時間不在身邊,便很少有人陪他說話。
直到他遇見西雪城裡浮屠塔中那位紫衣少女,話才漸漸多了一些,但也僅僅是多了一些,因為那女孩也不太喜歡說話。
至於在幽都的七年,他能說話的人更是少,除了酒館裡那位頭髮花白的中年婦人,便是梅花巷中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者。
夜越來越深,不知什麽時候兩人已經走出鬼市,到了幽都燈火通明的繁華街道。
一直的沉默總感覺很壓抑,風般若望了望前方不遠處掛著大紅燈籠的羊肉館,終是說道:“這麽冷的天,若是能喝上一碗熱乎乎的羊湯,一定很不錯。”
話落,他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冷千夜的眼睛,透著一股強烈的期待。
冷千夜也望向了那家羊肉館,隻是她不喜歡吃羊肉、喝羊湯,此時要是能飲一大碗酒,興許不錯。
她輕輕地向羊肉館走去,若有若無地看了一眼風般若。
風般若流露出溫暖的笑容,連忙跟了上去。
羊肉館裡的人不少,風般若找了一個靠著窗邊比較安靜的地方,冷千夜也隨意坐了下來。
收起手中的傘,他不禁扭了扭肩頭,看來一路上舉傘的行為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冷千夜輕輕地看了他一眼,對於他這種自作自受的搭訕行為,感到很有趣味。
不多時,店小二興匆匆地跑過來,笑道:“兩位客官,要吃點什麽?”
言語間,他偷偷打量著面前這對男女。男的錦衣華貴,面容清秀;女的超凡脫俗,宛如仙女。
他在這裡幹了有些年頭的活,見過走南闖北的修道俠客,也接觸過幽都的達官貴人,還遇到過那些大仙們中出來歷練的弟子,但從未見過這樣一對璧人。
“你想吃點什麽?”風般若詢問道。
冷千夜目光淡淡,依舊不語。
他以為對方是因為初次見面的緣故,不好意思做點菜這種事情,於是便推薦道:“我覺得可以來兩碗羊湯。”
見她沒有表態,便解釋道:“我的家鄉在西方,幾乎每天都在下雪,那裡的人最喜歡的食物就是羊湯,在湯裡加上一些大蔥和薑片,最適合抵禦風寒。”
冷千夜眉頭微皺,通過他的話,才知道對方原來不是大幽帝國的人,不禁生出一種距離感。
看著對方的表情,風般若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又說道:“當然,羊湯裡放大蔥確實不太好,我會讓他們把大蔥去掉,隻放一些生薑片。”
他覺得對方是因為在意羊湯裡的大蔥,才會生出不悅的表情。
事實並非如此,冷千夜雖是大幽公主,但多年在外修道,怎會在乎這些小節,她眉頭微皺,僅僅是因為猜錯了對方的身份。
看著窗外的雪,她的心情又變得糟糕起來,隨手一揮,只見一道紫色靈力飛出,眨眼間不遠處酒櫃上的一壇子酒便到了她的手裡。
風般若微愣,沒想到對方竟是一位修為高絕的女子。
至於站在旁邊的店小二,目瞪口呆,絲毫不敢言語。
不多時,
店小二端著兩碗羊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果真有一碗羊湯沒有加蔥。 風般若連忙起身,把那碗羊湯推到冷千夜的面前,之後把另一碗羊湯挪到自己這裡。
隻不過,冷千夜絲毫沒有理會那碗羊湯,而是自顧喝著剛剛倒在碗裡的酒,那酒很烈,不比她平日裡喝的女兒香。
但這酒卻很爽口,最適合那些想借酒消愁的酒客,這是正宗的燒刀子酒。
風般若見那一大碗酒被她一口盡消,有些蒙,這女子哪裡是在喝酒,分明是在灌酒。
猶豫片刻,他還是說道:“你這樣喝酒很不好。”
冷千夜的目光投在窗外的風雪中,並沒有理會他。
風般若見此,也不生氣,認真說道:“你的皮膚過於白皙,定是平日裡寒氣過重;我觀你剛剛取酒的過程,猜你主修的應該是至寒至冷的功法。”
冷千夜馬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她主修的功法是天一生雪,確實是至寒至冷的功法,她沒想到這小子修為這般低,竟有如此的見識。
風般若見她看著自己,心中生出一絲喜悅,原來對於任何修者而言,都喜歡談一些有關修行的問題。
他接著說道:“所以你喝酒不該這般急,尤其是這最為濃烈的燒刀子,這樣對你的身體很不好,甚至會影響你的修行。”
聽到會影響自己的修行,冷千夜的目光變得謹慎起來。
風般若雖說沒有靈根,之前一直不能修行,但他畢竟是經歷過大幽監獄的人,畢竟看了七年的經書典籍,所以這些年他修的不是身體,修的是知識,是見識。
“你也不用太過擔心,依你這種情況,隻要服用一些火靈丹來調和,很快就會見效。”既然指出了對方的問題,他自然會想辦法解決。
冷千夜略微吃驚,自己應該服用火靈丹她是知道的,前兩年在海外遇見一位老丹修,也是對她這般說的,不過她一直沒有在意。
她心想這看似普通的少年,居然會是一個很有見識的丹修。
隻是她又猜錯了,風般若剛剛再次修行,談不上主修什麽,他隻是曾在大幽監獄中遇到過一個老家夥,剛好教了他一些丹藥的知識。
如果真的要選擇的話,風般若也一定會選擇做劍修,畢竟沒有被奪走靈根之前他是劍修,畢竟他的娘親是這世間數一數二的劍修。
風般若見她還是不說話,似乎在思索著什麽,於是他又補充道:“你若覺得服用火靈丹麻煩,也可以在城北買一些天月酥,裡面的紅糖甜棗對你的身體都有幫助,最主要的是它還很好吃。”
天月酥麽?那是小時候從帝宮裡偷偷出來玩的時候才能吃到的食物,好多年過去了,如今她想起來還真是有些懷念。
冷千夜嘴角輕揚,露出一絲顛倒眾生的微笑,隻是在那白紗的遮掩下,風般若看不到那抹風景。
但他似乎能感覺到面前這女子的喜悅,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從兩人見面的第一眼,他就是覺得對方很親切。
所以即便冷千夜到現在還沒有說一句話,他也一點不生氣,反而樂此不疲地尋找聊天的話題。
直到現在風般若才意識到自己忽略的一個嚴重的問題,對方不是不願意和自己說話,而是不能說話。
他心想世界果真是不公平的,這麽美妙的女子偏偏不能說話。
“對不起。”他覺得有必要向對方道歉。
這句話讓冷千夜很不理解,也把她從小時候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風般若接著說道:“我之前不知道你不能說話,所以剛剛的一些行為以為你是默許的,我道歉。”
剛剛的行為自然是摸她的的手,給她傘,拉她來吃飯。
冷千夜一聽,平添了一絲尷尬,之前的行為的確是自己默許的,所以即便此時她想說話,也是萬萬不能說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人又陷入了沉默,他喝著羊湯,她依舊灌著那壇燒刀子酒。
即便風般若說的很有道理,冷千夜也不會在意,她做事向來隻隨心意,既然今夜不痛快,那就要大口喝酒。
她的行為風般若自然是看在眼裡,心想如若繼續勸慰對方,估計她也不會理自己,沒準還會招人厭煩。
於是他便這樣說道:“其實你根本不用在意我之前所說的話, 反正等你修行到了第八境斬命的時候,自然會叢塑身體。”
這一句話似乎比之前的千言萬語還管用,冷千夜愣愣地看著他,竟然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風般若啞然,沒想到對方會是這個反應,似乎對於進入第八境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可是第八境啊!
在這若大的大幽帝國,這種修為的能有幾人?隕落的幽帝應該會有,帝宮中的女帝可能會有,靈雲仙宗的祖師可能會有……
冷千夜沒有多想,隻是不自覺地點頭示意。
她雖然已經觸碰到了七境的門檻,但是距離第八境不知還有多遠,古往今來能進入七境的人有很多,但是能踏入八境的人很少,很少。
八境,畢竟是每一個修行者的目標,冷千夜也不例外。
驚訝過後,風般若暗喜,仿佛兩人靈魂上進行了交流,因為風般若同樣相信自己能踏入八境,那時候他就能重塑身體,便能再次真實地感知這個世界。
同時,這也是對方第一次回復自己的話,雖然隻是點點頭。
有了好的開始,自然要聊下去,即使對方不能說話也可以暢談,因為大多數語言都及不上一個觸動心靈的動作。
聊什麽,自然是修行……
可是,就在風般若要再次講話的時候,身體卻莫名的難受起來,情緒也變得特別糟糕。
一股股悲傷、痛苦如翻滾的海浪,一陣接著一陣在他的識念中湧現開來。
他知道,此種反應是心血相融的緣故,可能是冰棺中的女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