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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禁衛》第68章:陰兵宴
  酒液淌過大海胸前的衣服,如瀑布般流向坐下的羊毛毯子。

  我隱有醉意,微微眯眼看著大海奇怪的舉動,銀碗就懸在我的唇邊。大海的手依然緊緊抓著我的手腕,竟在微微顫抖。

  周圍的吆喝聲,壓過了酒液淌落地上的嘩嘩聲。

  突然間,我的瞳孔微微一縮,看著淌落於大海衣服上,再順流而下落於羊毛毯子上的酒水,變成如血一般腥紅,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竄入鼻腔。

  我駭然怔住,原本隱有醉意迷迷糊糊的腦袋也刹時清醒過來。耳畔響起震天的喝彩聲,大口飲酒的咕嘟聲,大聲吃肉的咀嚼聲。

  他們,並沒有看清大海的舉動,對於淌在大海身前的腥紅,視若不見,惘若未聞。

  我的手陡然就顫抖起來,若非大海緊緊捉住我的手腕,我定然已將端在手裡的銀碗丟掉。而此時,我聞到的也不再是酒香,而成了濃烈的腥臭。

  我看向銀碗中微微蕩漾發黃的陳年老酒,此時已變成一碗粘稠的膿血,紅得發黑,黑裡帶白。

  再看人群中擺放的烤全羊,竟是一具全身腐爛的人屍,一團團肥肥白白的蛆蟲從屍體眼窩裡,鼻腔內,微微張開的嘴唇裡,爬進爬出。

  複看其余的食物,犛牛肉是幾條風乾的人腿,糌粑是幾團和著膿血的泥土,酥油茶是黑黃相間的屍油...

  盛酒的銀碗是人的顱骨,銀製餐具是破碎的人腿骨片,銀製餐盤是人的盆骨,坐下的羊毛毯子,是從乾屍頭上剝下帶著毛發的頭皮...

  心臟開始狂跳,片刻後又驟然縮緊。

  我隻覺呼吸都要停止,我想就此昏將過去,不要再看眼前恐怖的場景。可是,我的大腦卻前所未所的清醒,眼裡清清楚楚的映著膿血,腐屍。

  我艱難咽下一口唾沫,緩緩側頭看向身邊的藏人,還好,他並沒有變成厲鬼,只是他已喝罷了‘酒’,正比劃著催促我趕緊喝下‘銀碗’裡的‘酒’。

  我的雙手正巧捧著顱骨兩側,膿血曾經漫過了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此時便泛著妖異的血光,看著我,仿佛要將我吸入其中,淹沒於裝在其中的膿血之下。

  恐懼,徹底將我淹沒。

  扭頭朝大海投去求救的眼神,卻見大海朝我搖搖頭,隨後又點點頭。我明白他的意思,如今身陷險地,萬不能輕舉妄動,只有照他剛才的辦法,蒙混過關。

  可是,當我看向‘銀碗’裡的膿血,卻又哪裡敢像大海一般,貼著唇,作著豪飲的架式,將膿血倒掉。

  目光越過碗邊,看向對面的小五,只見他飲著膿血,吃著腐屍,嚼著血泥,幾條蛆在他的嘴角扭著肥大的身軀,卻叫他伸出舌頭一舔,卷進嘴裡,叭嗒叭嗒吃了下去。

  我的胃,開始劇烈翻湧起來,酸液不停沿著喉管朝嘴裡冒。大海抓著我,微微加力,與此同時,他身前的銀碗中,又倒滿了膿血。

  他端將起來,如之前一般,貼著嘴唇,喉結上下滑動,將那膿血倒掉。末了,重重放下顱骨,抬手一把抹掉沾在唇邊的膿血。

  另一側的藏人,依然在推著我,催促我‘飲酒’,我又扭頭看去,看他的模樣,似乎有些惱怒,原本憨厚堅毅而泛著高原紅的臉,此時變得陰森起來,眼窩深深陷下,臉上白骨隱現,兩排牙床完全暴露在外,正瘋狂的開合撞擊。

  見此情形,我明白,再不飲下那‘碗酒‘,怕是傾刻間就要命喪於此。頓時,狠狠一咬牙,心頭暗暗發了一聲喊,

閉緊雙唇,將那顱骨貼上了唇邊。  頓時,血腥伴著惡臭,如一根狠牙棒,狠狠敲在我的頭上,險些將我熏得就此暈將過去。可是,求生的欲望,又瞬間將我拉回現實。

  我緩緩仰頭,頓時,膿血漫過我的雙唇,滑過我的下巴,淌過我的胸衣,最後流向坐下的乾屍頭皮...

  當我抹去唇邊的膿血,將將喘了兩口氣時,一塊從腐屍大腿上割下的腐肉,就被身側的藏人放到我的面前,幾條肥蛆爬過白慘慘的盆骨,跌落在亂糟糟的毛發叢中,扭動著被纏死其間。

  我低頭看著那塊淌著暗黃腐液,黑黑白白的肉,頓時心死若灰。‘飲酒’可以騙過去,那‘吃肉’可該怎麽辦?

  若說人生如棋,我寧願身在局中,堪不破這場詭局,便如小五一般,自以為喝著美酒,吃著美食,即便是死了,怕也是笑著的。

  我不知道大海怎麽就看破了這場局,而我又為何看大海倒掉的美酒化了膿血,也就此看清了這場恐怖的局,血腥的宴。

  複複又看大海,我聳動著喉結,嘴唇開合想要問他這是怎麽回事,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也許是周圍藏人的酒令聲太大,徹底壓過了我的聲音。

  大海似乎讀懂了我的話,唇開唇合,說著無聲的話語。然而,我同樣讀懂了他的話。

  “陰兵宴。”

  乍然明白,乍然心驚,乍然...咬了舌頭。

  陰兵宴,見字明義,其意思自然便是陰兵舉辦的宴會,那飲膿血,吃腐肉,嚼血泥,喝屍油便理所當然,卻駭人聽聞。

  我突然想起當初還未進大雪山時,在死亡谷中看到的送葬陰兵,兩者之間,可有聯系?這茫茫昆侖,祖龍之山,竟就如此神秘凶險。

  一隻肥蛆,正努力的扭動著,從放在我面前的腐肉中擠出半截身體,白白嫩嫩,如初生的嬰兒,沾了幾絲汙血。

  我正自糾結,該怎麽蒙混過關時。突然從食肆後方龍行虎步走來三人,當先一人著了一襲白衫,皮白肉嫩,左腰懸黑色小劍,右腰佩了一方碧綠玉佩。

  我怔怔看著那人,白衣飄飄,龍行虎步帶著勁風而來,長發飛揚,布帶束之攜著秀氣而至。他一手負於身後,一手虛按劍柄,在人群外停了下來。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穿著簡單粗獷的輕甲,腰懸彎刀的藏人。兩名藏人見那白衣秀士停步,也頓時分左右站了。

  白衣秀士到來,食肆中所有陰兵頓時止了酒令,齊刷刷站起身來,恭恭敬敬朝那白衣秀士行禮問好。

  見此情形,我暗叫一聲僥幸,那白衣秀士來得好是及時。想要隨著那群陰兵起身,才覺雙腿發軟,哪還能支起身體。

  慶幸是的,大海依然沉穩,伸手將我扶起,悄無聲息退到了最後方,躲在陰兵身後。我隔著間隙,看向那白衣秀士,待看清楚,忽覺與祭壇化成飛灰的白衣老者,竟有八九分的神似。

  尤其是他的穿著配飾,幾乎與那老者一般無二。我暗暗好奇,心中想著既然這是陰兵宴,那周遭的藏人,定然全是陰兵,而那白衣秀士想必也不例外。

  難不成,眼前的白衣秀士居然是祭壇上老者的靈魂,可是,靈魂能返老還童?

  白衣秀士向身側的藏人說了幾句什麽,隨後就見那藏人幾聲吆喝,頓時,剛剛還圍在一起‘喝酒吃肉’的藏人,便一湧而出了食肆。

  大海拉著我,混跡其中,欲要就此離去。而我,雙眼四顧,尋得片刻,終於看到了小五。只是,此時他已狀似陰魂,面無人色,體無生機,一步三搖隨著那群藏民已走出了食肆。

  我有些著急,拽著大海就要疾步追去。然而,就在我們將將要踏出食肆大門時,門卻突然關閉,隨之而來便是原本明亮的燭光,刹那間變成慘綠恐怖的幽光。

  驟然而來的變故,駭得我亡魂大冒。怔了半晌,緩緩轉身看去, 只見一片幽幽慘綠間,兩道黑影飄忽而來,傾刻間就來到我和大海身旁。

  而那白衣秀士卻帶籠罩在一道白光之下,如聖人緩緩走了一步,遠遠的打量著我,半晌,他輕歎一聲,說:“你,不該來。”

  他的聲音飄飄渺渺,仿似從遙遠的天邊而來,然而落入耳中,卻聽得異常清晰,聽得明明白白。

  我怔怔看著他,看著他白衣輕輕拂動,長風微微揚起,按著劍柄的手,卻紋絲不動。

  “你,是誰?”我問。

  白衣秀士仿佛被我問住,臉色有些迷茫,他微微抬頭看著從虛無中投射而來的白光,良久不語。

  “你,不該來的。”他重複著說。

  我不敢去看身旁飄蕩的黑影,隻定定看著他,說:“這是哪裡?”

  他複又抬頭看著白光,沉默片刻,答非所問的說:“是啊,這是哪裡,吾怎會在此?”

  他低下頭,似在靜靜的思索,他抬手輕輕撫過眉梢,突然間怔住,驚愕的說:“吾生吾亡,不由天,果然,不由天。”

  我聽得莫名其妙,看他說罷仰天長笑,憑空生了吾命由我不由天的氣勢,此時看來,哪有陰兵的鬼氣森森,反而充滿飄然欲仙出塵之姿。

  “你,姓周?”我問他。

  他聞言微愣,拈起鬢角一縷發絲,說:“是啊,我居然都忘了,我本該姓周,周氏家族第三十七代長孫。”

  聞言,我很是激動,欲要就此跪伏在地,叩拜先祖,卻被大海死死扶住,不容我跪下。

  “你也姓周?”白衣秀士忽然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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