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板看我推過來的玉器,眼睛微眯,沉吟著問我,“周老弟,你這是...”
我擺擺手,示意胡老板無需多問,隻對他說:“胡老板,您給估個價,我急著用錢。”
胡老板聞言,呵呵一笑,正欲開口。卻沒想到大海豁然起身,屁股下的椅子叫他一撞,發出一聲巨響。
胡老板一驚,詫異的看著大海。我淡淡一笑,心中已是了然。這大海雖然看起來憨厚,但卻不笨。在我拿出玉器請胡老板估價時,他就已是想得明白。
我想了想,讓大海先行出去,只在外邊等我便是。卻沒料到大海鼓著一雙牛眼,死死的看著我,就是不挪窩。
胡老板滿臉好奇之色,目光在我和大海之間來回遊走。我歎息一聲,不去管大海,隻重複剛才的話,叫胡老板估價。
胡老板呵呵一笑,終於上手,拿起兩件玉器看了片刻,又重新放茶幾上推了回來。
“既然周老弟急著用錢,你說個數,只要老哥拿得出來,絕無二話。只是這物件嘛,現在不是入手的時候。”
我聽得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就明白了胡老板的意思。一面是想拉攏我,另一面,便是如果他此時收了我的物件,不管價格是否合理,難免落下個趁火打劫的口舌。
想清此節,我也不說話,隻將兩件玉器重新推回到胡老板面前。其意思再明白不過,我不想欠胡老板的人情,其二就是告訴胡老板盡管開價便是。
胡老板見狀,歎息一聲,沉吟片刻,說了個折衷的辦法,“既然周老弟不想承老哥的情,無妨。哈哈,你看不若這樣,這兩件物件就算你放老哥店裡寄賣,我先給你拿三萬。如果脫手後超過三萬,老哥我一分不少的送還給老弟。你看,這樣可行?”
我雖然在自家古玩店裡待的時間不多,可還是有些許了解。這一對玉器能給出三萬的價格,胡老板絕對給的是高價。
我沉吟著,眼下若是還要推脫,難免會落個不近人情的口舌。於是點頭應承下來,隻道若是賣不過三萬,多出的錢算我借的,他日定當償還。
胡老板一聽,心情大好撫掌而笑,又替我換了一杯熱茶。我和胡老板的生意算是成了,可是大海卻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定定的看著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隻伸手想拉他坐下,這像根電線杆子杵著,也不是個事。卻哪裡料到,就當我剛一伸手,大海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這一跪可把我和胡老板嚇得不輕,齊齊的站起身來。我一步跨出,一邊問他這是幹啥,一邊想將他扶起來。
可大海就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卻鏗鏘有力的說:“從今往後,我海無量的命就是您的。”
我一聽,心中又是一驚,趕忙勸慰,說:“你起來再說,你這樣,我可受不起呐。”
胡老板眨巴著眼睛,也湊過來與我一起,合力將大海扶了起來。卻見他早已紅了雙眼,努力不讓自己掉下淚來。
胡老板看看我,又看看大海,試探著問道:“周老弟,這...”
我歎息一聲,拍拍大海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再說,隨即返身坐了回去。可意想不到的事又發生了,只見大海並不坐下,而是挺直腰板,走到我的身後,負手而立。
他這一站,我卻是坐不住了,起身拉著他,問他這是什麽意思。大海看著我,滿眼全是尊敬之色,隨後和我說起了他的故事。
原來,大海自十八歲入伍參軍,
至現在被開除軍籍,被迫退伍已超過十五年。其中更是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的特種部隊成員,先後參加了老山戰役和法卡山戰役,軍功著著,戰功赫赫。 可是,當他在軍中知道自己老娘病重,在一次執行緊急任務的途中,再也忍不住,違抗軍令,私自脫逃跑了回來。
如此一來,軍方震怒,若不是念及他立功無數,又是為盡孝而逃,才沒有治他們違抗軍令,按逃兵罪論處,只是開除軍籍,提前退伍而已。
可這樣一來,他十五年軍旅生涯的複員費,也一分都拿不到。本來家境貧窮的他,哪裡有錢替老娘治病,無奈只能跪倒街頭乞討。
可是,他遇到了我,我的這一舉動,按大海的話來說,就是無以為報,只有以命相償。
說到最後,大海又是跪倒在地,乞問我的名字,隻道以後赴湯蹈火,定追隨左右。我聽得我可奈何,將其扶起,一時間不知如何開脫,隻想著等他這股勁過了,再慢慢勸說便是。
胡老板聽得唏噓不已,歎一聲孝子,又歎一聲好人有好報。我知道他是羨慕我憑著三萬塊就收了大海這麽一個萬中挑一,經歷過戰爭的特種兵,可我卻不這樣想。
我就一收破爛的貨郎,這像古時的老爺少爺什麽的,身邊時時刻刻跟個隨從,算個什麽事。可眼下我也不好多說什麽,隻盼盡快拿了錢,好替大海他老娘交了看病費用。
胡老板看出我的心事,喚來老掌櫃,安排他將這兩件玉器收了,又取來三萬塊錢,當場交到我的手裡。
既然錢已到手,我也不欲再作逗留,告辭帶了大海離開。胡老板一路相送,直把我們送出店門,又惹了許多好奇的目光。
出了正一堂,我將錢交到大海手裡,吩咐他趕緊回醫院,交了費用好替老娘看病。哪知道大海跟在我後面,非拉著我一起去醫院,說要和老娘一起感謝我。
我拗不過他,隻得隨著去了。坐上公交車,一路搖搖晃晃到了西安第一人民醫院,隨著大海上了三樓。
大海老娘住的是普通病房,五張床住的滿滿當當,想要走進去都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就在我們推門而入時,正巧遇到一個白大褂醫生走出來。
那醫生一見大海,一把扯住他就往病房外拉。見狀,我也趕忙跟了出去,想要看個究竟。
醫生拉著大海在病房外的過道站定,輕咳一聲,說:“小夥子,我看是你退伍軍人,又有這麽多軍功章,這才在你沒繳費的情況下,先替你母親診治。可是...”
大海一聽,連忙掏出我給他的三萬塊錢,全數的遞給了醫生,說:“醫生,有錢了,求您一定治好我娘。”
那醫生乍見這好大一疊現金,有些吃驚的看著大海。可隻稍稍愣了片刻,也就收了錢,隻道定當盡心盡力,用最好的藥替大海老娘治病。
大海聞言,這才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轉眼看我,滿是感激之色。醫生揣了錢走了,我和大海這才進屋去看他老娘。
此時,老太太正靠著床頭,和隔床的病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一見大海走進來,趕忙喚大海在床邊坐了,咳嗽著問起話來。
“大海啊,你這一出去就是好幾個小時,做什麽去了?還有啊,娘的病,娘心裡知道。我們沒錢,我們回家,好嗎?”
大海一聽,又紅了眼睛,握緊他老娘的手,連聲說:“娘,我有錢,有錢替您治病了。”
老太太隻以為大海拿話寬慰她,伸手摸著大海的頭髮,說:“傻兒子,我們家的情況,娘還不知道,走吧,我們回家,你陪著娘,咱們娘兒倆,安安心心的過段日子,娘就去下面找你爹去。”
我見他們母子情深,扭過頭不忍再看,我怕看得久了,自己也忍不住落淚。
大海趕忙辯解, 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那老太太一聽,看我的目光漸漸的變了,眼圈微紅,閃爍著淚光。
隨即,就見她掙扎著起身下得地來,作勢就要跪下。這可把我嚇得不輕,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扶住老太太,連稱擔不起。
此時,病房內的其它病友都齊齊向老太太道喜,連稱她遇了貴人,同時勸她安心治病,等病好後,一定長命百歲雲雲。
老太太含淚看著我,把我喚到床邊,拉著我的手,輕輕拍著,說:“好人,您是好人呐。我們母子欠您的情,無以為報。”
大海站在一邊,聽他老娘這樣一說,趕緊接話,說:“娘,以後孩兒就跟著恩人,以命相報。”
老太太連連稱好,我感受著老太太粗糙的手,一時間,心裡五味陣雜,強撐著勸慰老太太無需多想,安心治病就是。
說完這些,推脫說想出去透氣,這才擺脫了老太太的手,疾步出了病房。我的心有些堵的得慌,尋著吸煙區,點燃一顆煙,狠狠的吸了一口,這才感覺心中舒坦了不少。
其實我很少抽煙,總覺得一抽煙,這喉嚨就緊巴巴,憋的難受。可今天這一口煙吞下去,再緩緩的吐出來,隻覺得胸中悶氣也隨著煙霧一點一點的被吐了出來。
此時,我思索著大海的話,若讓我接受他跟隨左右,實在是有些為難。且不說其它,就連我自己現在都沒個著落,哪還有本事帶個跟班。
想到此處,我抬眼瞅瞅外邊過道,就想抽身悄然離去。然而,一看之下,卻見大海正站在病房門口,也正自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