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般家庭沒有爹。他們處於隻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時代邊緣,要不,動輒就是姥爺了?
乾兒想了想說,“我有爹,我能見到我爹。我爹時不常地來看我們。我娘也說,那個人就是我爹。那麽,你娘呢?”
“我娘?”木梳說,“我娘死了。我娘死後,我出生的――那個兵士,一刀砍向我娘,我娘一閃身,那兵的刀尖兒就把我娘的肚子劃開了,我就禿嚕一下,出來了――我出生了,活了,我娘死了。怨不,我姥爺說我是大命人了?”
乾兒激泠泠打了一個抖,了木梳好幾眼,也羸著聲音說,“……你可真夠命大的……”
“是吧?”木梳說,“我姥爺說,我這人,扔到山裡,虎狼都繞著我走,不敢吃我,別說區區的霹雷?”
木梳的話音沒落,就響起一個霹雷,嚇得木梳和乾兒同時一縮脖子。
“走,咱去你家吧!”乾兒說。
他說完,就跑過來,扯起木梳的手,就往南邊的山上跑去。
這座山,就叫蜂巢山。不是說它上邊有許多蜂巢,而是它的裡邊,有許多自然造化的山洞,之繁之密,形同蜂巢,故稱“蜂巢山”。這座山這麽一個特點,正好適於遷徙人居住。
來這裡居住的,大都選擇在半山腰,就是懸崖峭壁,他們也想著法兒,攀援而上,住進那裡。他們認為,那裡相對安全。
而木梳住的卻是半山半水的洞穴。這個洞穴的洞門很寬,但是很矮,洞的上沿,距下邊的水面,隻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走到近前,乾兒一看,說,“這可怎進哪?”
木梳這回雄壯了,他說,“沒說得躺著進去嗎?旺水期,就得這樣;要是枯水期,洞口老高了,老家的一艘大船都駛進去過。”
“冬天你怎麽進?”乾兒問。
“冬天?哈哈,”木梳說,“那更好進了:結冰之前,要是枯水期,那不用說;要是秋雨連綿不斷,旺水期入的冬,那也不怕,河一上凍,都縮縮,怎地也留下一尺高――那就盡夠的了,人躺著,往裡一出溜,就進去了。”
乾兒咧著嘴想著想著,笑了。他想,那是多有意思的事呀:進出洞門,在冰上躺著,出溜來出溜去的,真是好玩兒呢!
又是一個雷響起,離他們倆好遠的,他們沒怎麽害怕。可是,木梳還是發著雄壯的聲說,“咱們進去吧?”
乾兒了他一眼,說,“我進你家,要見你姥爺的。你叫啥?我還不知道呢。”
“我叫,我姥爺管我叫木梳。”
“木梳?”乾兒嘻嘻笑,“你要有個弟妹啥的,肯定叫篦子。”
木梳“嘻嘻”笑,說,“工頭也這麽說。”
“我就叫你……你肯定比我大,我就叫你木梳哥吧?”
“叫‘哥’?……不好,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吧。”木梳說。
乾兒愣了一下,臉上有些尷,但他隨即就轉過來了,說,“行,那我叫你的名了:木梳。”
木梳趕緊應答。
“你家就你姥爺呀?”
“啊,就他和我。”
“我去,他不能有什麽想法呀?”
“不能,他一般不怎麽管我。”
一個雷聲,在他們倆的身邊炸響。
木梳扯著乾兒往一棵樹下跑去。
來到樹下,木梳俯身從地下撿起幾個木片,來到樹下一根漂在水面的木頭前。
那根木頭上邊摳一皮鼓寬的槽,這就是獨木船了。
木梳放開了乾兒的手,俯身從水裡撈出一根麻繩,牽動著麻繩,一拽,原來,那是敷著獨木船的麻繩,一扯麻繩,就把獨木船扯了過來,拉向自己,把手裡那幾片木片,插在船的兩側外幫――船兩邊原來就有眼兒――插進去之後,那船就不在水裡翻滾了,而是平穩地浮在水面上。
木梳對乾兒說,“不知道的,都不知插這木片兒,不插這木片兒,人就進不去,一腳踩上去,獨木船往往就翻了。這是我發明的。我們家原來的那個,我姥爺能擺弄,我就捂扎不了,動不動就翻了,我就和我姥爺倆,在船的兩側插了這些木片,這下好了,你看,多穩當。”
乾兒看著真好,說,“你真聰明!能發明呢,你和你姥爺倆誰為主?”
“你說往船上插這些木片兒呀?”
“啊。”
乾兒像著作權署的,還要把木梳和他姥爺的這項發明,分出一個主次。
木梳小胸脯一挺,拍得“啪”的肉響,“當然是我!我的主意,在船外幫摳槽兒,做木片,都是我乾的。我姥爺隻是幫我把船從水裡拖出來,再放進去。”
“你真聰明。”乾兒忍不住誇獎著說。
木梳“嘿嘿”一笑說,“我姥爺也這麽說。”
木梳把麻繩從樹上解下來,對乾兒說,“我先。我進去坐穩了,你再進去,坐在我的前面。”
乾兒重重地點點頭。
雷聲又一個接著一個,滾滾而來。
木梳趕緊進到船裡,並且伸出兩條腿,坐在獨木船裡。
乾兒看去,說,“你這一坐,把地方都佔了,我怎進去啊?”
木梳往後蹭蹭皮鼓,倒出一塊地方,說,“你上來,坐在這裡,倒在我身上,就行了。”
乾兒想分辨什麽,這時,“哢嚓”一個霹雷,幾乎砸在乾兒的腳跟上,乾兒“哎呀娘呀”一聲,抱著頭,一下子就跳進了船裡。
還好,船隻是稍有晃動。木梳插在船外側的木片發揮了作用,等於他把獨木船向外擴大了幾倍,使它穩沉了許多。
乾兒坐上去,兩手把著船幫,任憑木梳用兩隻手把獨木船往洞口裡劃。
快要到洞口的時候,木梳上前環住了乾兒,他要把乾兒摟倒在自己的身上,免得乾兒的頭磕在洞口的上沿兒上。可是,他突然感到乾兒是個女的!
乾兒也大喊,“你幹啥呀!放手呀你。”
木梳倒一下手,扳住了乾兒的肩頭,仍舊把乾兒扳倒在自己身上。
船從石門劃進,石門的上沿兒幾乎是擦著乾兒的臉面劃過去的,木梳要不把乾兒扳倒在自己的身上,就得把乾兒撞得鼻青臉腫的。
進到山洞裡邊,乾兒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木梳撒開了他把乾兒的雙手。
乾兒挺坐起來,但她把臉埋了下去。
水的傾瀉聲,被洞穴的空間誇張得很大。
獨木船被一排石沿擋住了,沒人劃它,失去了動力,很快就在石沿前打橫了。
木梳扳住石沿上的一塊石頭,把船穩住了,讓乾兒下船。
乾兒蹲著身子,也去把住石沿上的石塊,一條腿跨上石塊,翻身上了石沿,坐在石塊上。
看她上去了,木梳回手從水裡把系船的麻繩抄到手中,拿著,一個邁跨,就來到了石沿上,把麻繩隨便系在一塊石頭上,就來到乾兒的身邊。
乾兒本能地一閃身子。
木梳連忙向後跨出一小步。
乾兒悠悠地說,“這裡真黑呀。”
木梳說,“剛進來,一會兒就好了。”
乾兒把聲音壓得很低,說,“別告訴別人,要是讓工頭知道了,我就完了,就得像閬老六似的給攆走了。我娘病著,我姥我弟妹全仗我出來掙蘼子呢,你,能忍心他們餓死嗎?”
“沒事兒,我指定不說。”木梳說。
他知道,乾兒是讓他保守她是個女人的秘密。木梳相信自己能夠保守住這個秘密。
“你起個誓,”乾兒說。
木梳頓一下,說,“怎說呀?”
“你就說,我向阿布凱恩嘟哩(老天爺)起誓,”乾兒教他,“我要怎地怎地,我就怎地怎地。”
木梳明白了乾兒說話的意思了,就說,“我要說出乾兒是個女的,我就天打五雷轟!”
乾兒看了看他,說,“你不實在,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個大命人,雷公的雷錘子打不到你,你還起這樣的誓?”
“那我起什麽?”
乾兒想了想說,“起‘爛嘴’。”
“行,”木梳說,“我要對別人說乾兒是個女的,我就爛嘴!”
――最後這幾個字,木梳說的聲音很大。
乾兒連忙製止他,沒好氣兒地扒拉他一下,說,“你別這麽大的聲啊!別讓你姥爺聽到了!”
“我姥爺聽不到。”木梳說。
乾兒以為洞穴裡的水聲,使他姥爺聽不到呢,就問木梳,“這裡邊哪兒來的這麽大的水聲啊?”
木梳說,“你不知道,原來到了旺水期,水流到裡邊來,就直接往下邊跌下去,那水聲更大,咱們這麽說話,都聽不到,再說,也留不住船――船就跟著水流也翻下去了;後來,我就用石頭把這裡壘了起來,把水擋了一下,水就不跌那麽快了,沒那麽大的聲響,船也掉不下去了。我姥爺還說……”
木梳說到這裡不說了。
乾兒問,“你姥爺還說啥?”
木梳吭吭哧哧的,最後叮囑道,“你得起誓,把我當你說的話,不對別人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