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豆豆就是想迷倒齊魯麗蓉。
雖然,從對鬥羅的了解以及種種跡象表明,不是鬥羅和齊魯麗蓉有什麽瓜葛,他們倆才有今天的。可是,這不能成為散豆豆原諒他們的理由。不管是他們倆情定之前,還是鬥羅受到齊魯麗蓉爹爹的脅迫,他們倆今天是結婚了,這是個不爭的事實。
不爭,也要爭。
散豆豆知道,要想讓齊魯麗蓉和鬥羅永遠不在一塊,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今天不能讓齊魯麗蓉和鬥羅在一起!
是的,不能。
從木梳家裡聽到可以到鎮上時、而且可以和一對新人住在一間屋子裡時起,她就篤定,這一夜屬於她的。
對於她來說,這一夜,並無意義,但是,她的人可能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就有了意義。
不行,絕對不行,不能讓今天鬥羅的旁側,屬於別人。
至於怎樣才能撈到那一塊地方,她不知道,但是她要這樣做,就循著這個思路想下來。這是他們烏什卡尼人的思維模式,他們上幾代人、一路從貝加爾湖走來,就是由這種思維模式驅動的。甚至,推而廣之,整個達拉伊人的脈管裡,都流淌著這種血液。不然,他們不會從遙遠的貝加爾湖走到這裡。
我們能不能對他們致以敬意呢?
散豆豆把齊魯麗蓉扶到炕上,坐在一床豔紅的、有著一個大喜字被子上,這叫做“坐福”。新娘子進了新房,就得坐在這上邊,不能坐在別處。
齊魯麗蓉坐下去,把自己的裙裾,擺擺正,笑著問散豆豆,“這屋裡沒有別人,你明確說,讓我講什麽?”
散豆豆有意往她的“坐福”的被上偎了偎,搭了一個邊兒,坐上去。她心想,我也要“坐福”呢。
齊魯麗蓉往裡挪了挪,讓她坐進來,等著她說話。
“這還用問?你們是怎樣提起結婚這件事的?”散豆豆問完,直視著小姐。
齊魯麗蓉掩口而笑,“一切,都像在玩笑……”
接下去,齊魯麗蓉就把她和爹爹在房廊裡的對話,當散豆豆講了。臨了又說,“真沒想到。我爹爹和羅羅一說,羅羅就同意了,而且,我爹爹把婚期就安排在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你說,這也,這也太快了吧?我根本沒想到,幸福就這樣迎頭降臨了!”
散豆豆心下更加確定,這是主人逼迫的。像木梳哥說的,他作為一個主人,讓誰娶誰,誰敢不娶?就像讓誰嫁誰,誰敢不嫁一樣。讓我和木梳哥“合體”,我還敢說個“不”字嗎?
可是,盡管這樣,我的計劃,照行不誤——因此就能一聲歎息,聽之任之嗎?
不,不能。
有一個說法,叫做“鳩僭鵲巢”,那麽,到底我是“鳩”,還是“鵲”呢?這可不是誰能說得清的事。管是“鳩”還是“鵲”,這個“巢”——起碼這第一天的“巢”是我的。
對,是我的,就這麽定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嘻嘻哈哈,鬧鬧吵吵的,很是混合。
散豆豆突然想起了什麽,“哎呀,監管大人的藥,還沒吃呢,竟讓我給忘了!我快快扶持大人吃藥,不然,想藥要涼了。好姐姐,你先在這屋裡等我一等,我去去就來。”
——散豆豆很容易和人哥哥姐姐的相處在一起。
齊魯麗蓉纖手一擺,“你盡管去,我也不是小孩子。”
“哎,姐,用不用把姐夫給你找來?”散豆豆心裡非常不快地說出這句話。
“不——用吧,
你不等木大人吃完了藥就過來嗎?”齊魯麗蓉顯然二意絲絲的,但最終還是下了決心。 散豆豆點頭,“嗯,等大人吃完了藥,我就過來。”
“那你就去吧,不用叫羅羅。”
散豆豆應聲,而後,來到了她和木梳的房屋。看到木梳蛤蟆著身子,倚在被垛上,直盯盯地看著門口。鬥羅也坐在炕沿上,用一雙防賊的眼睛看著她。
散豆豆把門關上,“幹啥呀?都用那種眼光看我幹啥呀?”
散豆豆轉過眼光,兩眼盯著鬥羅,“看啥看?你的新娘子好模好樣地在炕頭上‘坐福’呢,要不,你看看去?”
鬥羅沒接話茬兒,而是轉過頭去,對木梳說了一句什麽。木梳點點頭。
“你們倆說什麽呢?”
鬥羅回道,“沒說什麽。”
散豆豆衝到鬥羅跟前,舉起手來比量著鬥羅,“說不說!”
鬥羅閃一下身子,“我才剛跟哥說,你還是理智的。”
散豆豆的手還是落下了,打在鬥羅的肩膀上,“我理智,看我多理智!”
說著,散豆豆的眼裡就轉上了眼淚。
鬥羅要湊上來給她擦眼淚,她一撥拉小臂,把鬥羅的手打了回去。
鬥羅低喃著,“那就等於刀架在脖子上了,不同意也得同意。剛才我和哥說了,你問哥。”
“我問你,行不行?”散豆豆小狼樣地湊近鬥羅,“你今晚別和她,和我,行不行?”
鬥羅腦子裡反應一下,回頭看看木梳。
“行。但是有條件:第一,不能傷害蓉蓉;第二,在蓉蓉能看到的地方。”木梳以為,這麽苛刻的條件,散豆豆肯定不能答應。誰想到,散豆豆竟然說行!緊跟著她又說,“她要是閉著眼睛不看,可不怨我。”
木梳看看鬥羅,嬉笑著,“行,她不看是她的事,不關你什麽。”
木梳心裡想,這是扯淡呢,哪有在自己身邊那麽的,不去看,不去管的?別說是人,就是只動物,就是我的雅格——哎,雅格幹什麽去了?坐上車,它就飛走了,飛哪兒去了?
木梳的心思一下子轉移到雅格的身上了,立馬叫散豆豆,“你出去,叫兩聲雅格,他可老長時間沒見了。”
散豆豆也急了,“你先別說雅格,先說說我——剛才說的行啊?”
“行。”木梳點頭。
“你呢?”散豆豆轉向鬥羅,“行不行啊?”
“哥都說行了,我還有啥不行的?”鬥羅也點頭同意。
散豆豆還是不放心,“那你們倆得起個誓。”
木梳看著豆豆,“這怎起誓?”
散豆豆翻了一下眼睛,“就說,照著約定的辦,否則爛嘴!”
木梳和鬥羅相互看看,“那就起誓吧:‘照著約定的辦,否則爛嘴!’”
“好,我去找雅格,”散豆豆說完,又轉向鬥羅,“鬥羅,你把藥罐子拿給哥,倒出一碗,喝了。”
木梳好生奇怪,“我還用吃藥嗎?”
散豆豆小嘴一翹,“吃呀,吃完了,好有精神看‘戲’呀。”
木梳和鬥羅不知散豆豆搞的什麽名堂,有點兒發怔。
“怎地啦?怔的喝的,麻溜兒麻溜兒,給哥拿藥。”散豆豆緊著催促鬥羅。
這時門開了,齊魯麗蓉摸著走了進來,她尷尷地笑了,“你們約定個啥,還用起誓發願的?”
屋裡的三個人都愣了,三人面面面相覷,關鍵不知齊魯麗蓉都聽去了多少,要害部分聽到了沒有?
散豆豆反應快,“我們打賭,監管大人……”
“哥。”齊魯麗蓉插話道。
“對,我們和監管大人都熟了,有時也是哥妹相稱……”
“也‘哥弟’相稱。”齊魯麗蓉又插進話來。
——也就是說,散豆豆和鬥羅叫木梳“哥”她都聽到了,那麽,她還聽到啥了?
木梳,散豆豆和鬥羅三人都有點兒僵。
散豆豆恢復得快點兒,她說,“你看我和木大人這層關系,不用說了,背地裡都是哥哥妹妹的;鬥羅是木大人的馭人,天天和木大人在一起,早晚送木大人不說,白天也跟著木大人,昨天兩人還遇到一個劫道的,是鬥羅救了木大人一命,木大人是不是那個時候,你們倆哥弟相稱的?”
木梳接的話也妙,“你怎知道的?”
“嘁,”散豆豆一派誰也瞞不過她的樣子,“以前沒聽說過嗎,自打被人劫了,就叫開哥弟了嘛。”
“哎呀我的娘啊,”齊魯麗蓉驚懼道,“哪那麽個劫道的?”
鬥羅回道,“工地一個人工。在工地上,大人要罰他,他跑了,就在半道劫我和大人。報復,要殺大人。”
“那人心那麽窄呀?”齊魯麗蓉驚驚詫詫的問鬥羅,“木大人你到底罰沒罰他?”
鬥羅一擺手,“哪有。”
接下去,鬥羅為主講,木梳幫腔,就講起他們那天的遇險。齊魯麗蓉向上翻著眼睛,半張著嘴,癡癡地聽著。
散豆豆一看,剛才那頁翻過去了,就找了一個間歇,捅了鬥羅一下,指了指櫃台上的藥罐子,意思告訴鬥羅別忘了給木梳吃藥,自己就走出去了。
這個十五,是個大月亮,只見明晃晃的,掛在東天。啜水河有一個支岔,從新房的房山穿行而過,月亮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中,顯得格外的大,格外的水靈。散豆豆空空地打了一個哈欠,就要叫雅格,忽然,她看到水面上有什麽打破了波光的寧靜,她就低俯下身子,衝著月影,仔細觀察著水面上的物什,有一隻什麽鳥浮在水面上,那是一定的,可是,它身旁的那個是什麽?人麽?什麽人在夜裡的水中?洗澡嗎?
啜水鎮裡男女老少在這個季節裡,都是在河裡洗澡。一般年輕的姑娘,都在有蘆葦的河邊洗,那裡有蘆葦遮擋;也聽說有在暗夜到河裡洗的,但那都是三五成群的,怎麽,這是誰家的女子,這麽膽大,獨自一人在河裡洗澡呢?
散豆豆再低一低身子,看清了,那果然是個女子,她露出一半身子嗎,女人的特點很是分明。但,怪的是,她在和水中的那隻鳥嬉戲,身姿非常自如,上下左右來去有如一條魚樣的,啜水鎮裡還有這麽好水性的女子?
忽然,那隻鳥“嘎嘎”地叫了兩聲,“雅格!”散豆豆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
聽到散豆豆的這一聲叫,那個女子一下子潛到水中,再就不見了。
那隻鳥,果然是雅格,它的叫聲,散豆豆一下子就能聽出來。雅格在水中跑了幾步,展開翅膀飛了起來,落在了散豆豆的身邊。散豆豆一把把雅格抱起,一邊急問,“雅格,怎麽是你呀?你和誰在水裡?”
雅格在嗓子眼裡“咯咯”地叫著,使人分辨不出它的態度,聽不清它說那個洗澡的女子是誰。
散豆豆抱著雅格來到了河邊,怔怔地向河面望去。
此時,河面已然平靜,那個女子和雅格剛才戲水留下的漣漪,一波一波的被河岸的沙石吸收,如果仔細分辨,還可以看到水上的大波漪湧動的印跡。
散豆豆奇怪:那女子水性再好,這麽長時間了,她還在水裡悶著?想到這裡,散豆豆就想在水裡悶著的,是自己,體會那種不敢喘氣的感覺,不由得打了一個戰。散豆豆想,可能那女子搞不清說話的是誰,以為我是個男的呢。就趕緊潛在水裡隱藏起來。我說話有那麽粗嗎?像一個男的?
散豆豆用力清了清嗓子,盡力發出女聲的尖細,好讓水裡的女子聽到,不至於悶在水裡不敢出來。
又等了一會兒,水面照樣平如一面銅鏡,照見天上又圓又耀的月亮,甚至在月亮周圍遊弋的雲朵,不見水中一絲動靜。這麽長時間,還沒有人從水裡出來,散豆豆開始懷疑自己剛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覺——本來沒有什麽女子,只有雅格一個?不能啊,看得真真的,那人女性的特點非常分明,怎麽就會錯呢?
散豆豆這時有點兒害怕了,能不能是什麽精靈,或者是水怪?
這裡的人都說啜水河裡有各種精靈、水怪,它們常常變換人形,魅惑人,尤其變成女人,魅惑男人,拖入水中,吃掉。想到這裡,散豆豆不由得激泠泠打個冷戰,趕緊倒退了兩步,脫離了水邊,她怕水裡冷不丁地伸出兩隻什麽爪子把她拖入水中。又一想,雅格雖然比不上她大,但是,蒼蠅腿不大,也是連肘子帶蹄的,精靈水怪怎麽不吃它呢?而看上去,雅格和那女子好像還挺親密的。
別扯了,別在這戀戀了,一會兒可別出點兒啥事。
想到這裡,散豆豆急忙扭轉身,抱著雅格往房子那邊急走而去,最後兩步,她幾乎跑了起來。
進了房門,她的心“咚咚”跳個不停,她把雅格放到外屋地上,手捂著心臟,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才算平乎了一些,沉下心來聽了聽,見齊魯麗蓉還在他們屋裡,就來到屋門前,打開了屋門,撐著,叫著雅格,“來吧,看看咱們的新家。”
雅格把脖子探進屋裡,周遭看了一圈,感到這裡很是陌生,就在嗓子眼兒裡“咯咯”叫了兩聲,不肯進入屋裡。
散豆豆對木梳說,“哥,有炕牆子隔著,雅格沒看到你,你叫它一聲,它好知道你在這。”
木梳在炕裡,往炕沿這邊伏過身子,他本打算把頭探出炕沿外,看看雅格,散豆豆向他擺了一個嚴厲製止的手勢,把眼睛移向了齊魯麗蓉,意思是,別動作太大,讓她看出你是裝病!
木梳懂得了散豆豆的意思,就停在了炕中,向門的那邊說,“雅格,我在這呢。”
雅格一聽到木梳的聲音,就一下子跳上了門檻子,挺起身子,抻出脖子,向炕上張望,看到木梳後,它就興奮地“嘎嘎”大叫了起來。屋裡的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齊魯麗蓉驚喜道,“這可真是一隻靈鳥,聽到它主人的聲音,就高興的這個樣子!”
木梳更是很興奮,“拿過來,給我拿過來,我好好地喜很(親)喜很它!”
鬥羅在炕邊坐著,出溜下了地,躬身抱起了雅格,送給了坐回炕裡的木梳。
木梳抓過雅格,就往他臉上貼,“雅格,你去哪兒了,我都擔心你了。”
雅格體會到了主人的一片情感,脖子一拱一拱地點著頭,在嗓子眼兒裡“咯咯”地叫著,回應著木梳溫存。
屋裡的人又去笑它。
散豆豆問雅格,“你今天是在這裡睡,還是回家裡?”
雅格懵了,轉著頭,嘴裡發出混亂的叫聲。
木梳嗔怪道,“你這麽問不行,你不能讓它選擇的那麽問,你得單一地問。”
散豆豆一拍手,“啊,我記起了!是不是應該像我們堂主那麽問?”
木梳豎起大拇指,“對嘍,你得像亥勒竹棋那麽問。”
——在飯堂門前,木梳和亥勒竹棋他們測試過雅格。
“那我知道了!”散豆豆大聲喊叫著,然後,把雅格抱了過去,放在炕沿上,再一次問雅格,“雅格,你是想和你主人在一起,在這裡住嗎?”
雅格抻起脖子,響亮地“嘎嘎”叫著。
木梳、鬥羅和散豆豆“咯咯”地笑起來。
齊魯麗蓉很是好奇,“這就表明它要在這裡住啊?”
“那你問它, ”散豆豆也是異常興奮,“反向問,看它怎麽回答你。”
齊魯麗蓉笑著想一想,衝著雅格說,“你還是回去和姥爺在一起住?”
雅格勾著脖子,點著頭,“嘎嘎”地叫起來。
鬥羅和散豆豆又笑了起來,木梳也跟著笑,不過,他心裡想,誰當她說我有個姥爺呢?
“啊,這就是不同意啊?”齊魯麗蓉甜笑著。
木梳客氣地回道,“是,那天在飯堂門口都測試過。它就是這樣的出出,這樣的叫聲。”
“這是隻靈鳥啊!來,讓我抱抱它。”齊魯麗蓉說完,散豆豆就把雅格抱起來,送給了她。
齊魯麗蓉把雅格抱在了懷裡,用她那柔軟的手摩挲著雅格,雅格雖然愜意地享受著齊魯麗蓉撫摸,但還是用眼角斜看著她,心下還是提防著。
鬥羅到外邊找來一些乾草,在木梳住的屋裡地下,給雅格臨時圍了一個窩,還沒等完全圍成,雅格就走了過去,進到窩裡,用嘴銜銜這裡,觸觸處那裡,按自己的想法,建起了窩。
大家又去笑。
說笑一會兒,散豆豆轉向齊魯麗蓉,叫道,“姐,咱過那屋吧,咱收拾收拾,好睡下了。”
說到這裡,散豆豆趴在齊魯麗蓉的耳邊,說了一句什麽,齊魯麗蓉的臉“呼”的一下紅了,起手就打了散豆豆一下。散豆豆逼問道,“我說的在不在理吧?”
齊魯麗蓉也不應她,摸索著往地上下,散豆豆連忙上前去扶,齊魯麗蓉就著散豆豆的勁兒下了地,磨身就往外屋走,像她做下多麽見不得人的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