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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湖遺子》四十一 扒肘子的功效
  可是,她不乾,船也停不下了,仍以它的慣性向前行,而散豆豆坐在船上,過洞門的時候,頭,就要撞在石壁上。鬥羅眼疾手快,上前扳住散豆豆的兩個肩頭,把她扳倒在自己身上。

  散豆豆連踢帶打的,鬥羅就是一點也不放松,當路過石壁,生冷的石壁,從臉上一閃而過的時候,散豆豆嚇得再也沒有聲音了。

  到了洞裡,木梳在岸上向散豆豆伸出手來接她下船,可她卻扭轉身,抱住了鬥羅。

  木梳抽回了手,喟歎到,“‘危難之中見真情’。你還知道誰親誰疏。”

  散豆豆換了一個位置,她抱住了鬥羅的脖子。鬥羅在船上一點一點地直起了腰,把散豆豆帶了起來,木梳接住了散豆豆的兩條腿,鬥羅才能邁開了步,跨出了船。

  雅格來到了岸邊,“嘎嘎”地叫著,對散豆豆和鬥羅表示歡迎。

  “孩子們,你們好!”姥爺在平台上向他們這邊舉了舉手。

  “姥爺?你好!!”散豆豆從鬥羅的身上出溜下來了,她和鬥羅同時跟姥爺打招呼。

  “你們玩,你們玩,我困了,要睡覺。”姥爺說完,仰面朝天地躺倒了。

  散豆豆和鬥羅向姥爺揮出的動作,戛然而止。

  木梳連忙解釋,“我姥爺就這樣,到歲數了,說來困勁兒,誰也擋不住,躺倒就睡。”

  “呃,呃,人到老了,都這樣。我們鄰居一個奶奶,也是……”

  ——散豆豆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誰也不會像木梳姥爺樣的,仙來靈去,神出鬼沒的。

  “咱們走吧,到我這裡,咱們先看看飯堂都給咱們準備了什麽菜?”木梳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散豆豆。

  散豆豆說,“斯老板囑咐的,‘炒肚絲,溜心片兒,滑溜裡脊,紅燒魚,扒肘子,水煮蛋——六個菜,斯老板說,六六大順,合周朝的禮法。”

  木梳好奇地問,“斯老板?哪那麽一個斯老板?”

  “就是主人的小情兒,像我似的。”散豆豆沒有一點遮攔。

  “你別胡說。”鬥羅申斥散豆豆,“你是哪門子的小情?”

  散豆豆白楞鬥羅一眼,“我不就是監管大人的小情嗎?”

  鬥羅回嗆道,“不害臊,你夠得上‘小情’這個詞嗎?”

  “怎麽不夠?”散豆豆又和鬥羅彪上了,“當初斯麗娜不也是一個奴人,被主人看中了,‘合體’後,養在院外的?”

  “看看,又掐起來了,你們總這樣,今後的日子怎麽過?”木梳遙著頭歎著氣,一幅無奈的樣子。

  “誰——和他一起過日子?”散豆豆拉著長聲調,“我,說,監管,大人,你這是搞的什麽名堂?今天可是你和我‘合體’的大日子,你這是整哪兒去了?”

  木梳一看,散豆豆還在裝糊塗,就眼睛一轉計上心來,“好好,鬥羅,你去外邊把車上的那些被褥拿進來,鋪在我的睡窩裡,我好和豆豆‘合體’。”

  鬥羅不明白木梳說這話啥意思,照木梳的話做不是;不做,也不是。很是為難。

  木梳動怒了,他申斥著鬥羅,“大膽的奴人,敢不照本大人的話去做,要本大人抽劍嗎?”

  木梳說著,真去抓腰間的劍柄。但是,同時,他向鬥羅眨了一下眼睛。

  鬥羅會意,連忙應聲,下到平台,調轉船頭,坐上去,往洞外劃去。

  散豆豆這裡懵了,從上車說自己腰擰了,一直到進洞,木梳分明是把自己和鬥羅往一起拴,

這怎麽突然變卦了?這要是把被褥拿進來,鋪在他的睡窩上,我和他‘合’了‘體’,這表明我和鬥羅一點兒指望也沒有了。真是‘鴛鴦兩離水,勞燕各自飛’了。不行,我還是得再爭取一下。  於是,散豆豆柔聲地對木梳說,“大人,何必這麽急嘛,你看太陽還沒紅呢,天還大老早呢,咱們何不打開食盒,吃一頓‘合體’美餐,在那什麽,也不遲。”

  木梳很肯定地回道,“那可遲了,你知道,我等了十五年了,千回百轉,就為這一天,能不急嗎?”

  “可是可是,”散豆豆搜腸刮肚,在尋找理由,她突然靈機一動,“奴家也是急,早上就吃你一筷頭子炒小肉,主人說把我許配給你了,我一激動,再就水米沒打牙,我現在餓得呀,滴拉當啷的了,能不能讓奴家吃一頓飯,到時好有力氣侍候你呢?”

  木梳說,“你就忍著點兒吧。”

  “不行啊,”散豆豆說著,就軟癱無力的樣子了,“奴家委實支撐不了了……”

  木梳連忙趕到食盒前,把食盒扯了過來,搬到散豆豆跟前,“豆豆,我先拿出點啥,你墊吧墊吧?”

  “那快拿出來吧,給我吃。”散豆豆急得亂了分寸。

  木梳掀開食盒的第一層,就是一個大陶盤子裡盛著一個碩大的豬肘子,只見肘子皮鮮紅錚亮,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肘子扒得很爛,靠肘子頭兒那兒的肉,已經縮下去,露出一塊大腿骨。

  散豆豆看到肘子,伸手就把那露出的大腿骨握在手裡,從食盒裡拿出了那個大肘子,上去就是一口,把肘子皮撕去大半塊,連同一塊肌腱肉,嚼在嘴裡,露在嘴外邊的那塊肘子皮,她用另一手揇吧揇吧,就塞進了嘴裡。

  這麽多的東西,她的那個小嘴兒,怎能容得下?嘴裡就翻不過磨來了。像那個你倒吐出一些來,或者索性都吐出來,她還舍不得,就在嘴裡鼓囊鼓囊地那麽翻著。

  木梳想幫幫她,她卻伸出大油手,拒木梳千裡之外的樣子,立誓要把嘴裡這塊肘子肉和肘子皮嚼碎,吞下去。

  鬥羅劃著獨木船進來了,他來到水邊,系好了獨木船,抱著取來的被褥,走了下來。他看著木梳咧著嘴,看著散豆豆,不知是在看啥,就問木梳,“大人,這些被褥放到哪兒呀?”

  木梳搖了搖手,指了指散豆豆。

  鬥羅扭著頭看散豆豆,這一看不要緊,散豆豆一急,想把口裡的肘子肉連皮,一遭咽下去,可是這樣,壞了,一下子把她噎住了,眼看著散豆豆就翻白眼了,這時,鬥羅放下懷裡抱的被褥,一手把著豆豆的肩頭,一手在豆豆的後背,著實地擊了一掌,豆豆張開口,把嘴裡的那團肉吐了出來。

  雅格走進散豆豆吐出的那團子肉的跟前,聞了聞,“噦”了一聲,慌忙跑了。

  木梳和鬥羅大笑起來。

  散豆豆停了一會兒,好了起來,她用手恨恨地點搭著木梳和鬥羅,“今天我噎住這件事,當外人誰也不能說!”

  木梳逗她,“說了怕啥的?”

  “讓你倆別說,就別說!”散豆豆急了,“讓別人知道了,多丟人呐!”

  鬥羅不屑,“你還知道丟人?”

  “就你話多!”散豆豆舉起手裡的豬肘子就砸向鬥羅。

  鬥羅一弓腰,一口就咬住了豬肘子。散豆豆去拽,鬥羅就用手撕下一塊連皮帶肉的肘子,抿在嘴裡,撚吧撚吧,大吃大嚼起來。

  鬥羅撕下的這一塊,不比散豆豆的那一塊小,但,鬥羅的嘴大,舌頭在嘴裡能翻過磨來,就可以把那塊肉攪拌起來,隻幾下,就嚼碎了,一挺脖兒,就咽了下去。但,還是能看到那塊肉,在他脖子裡行走的路徑。

  木梳打趣道,“你們兩口子不能這麽弄,再幾個來回,把一個肘子都吃光了,不給我留一塊呀?”

  散豆豆和鬥羅嘻嘻笑。

  散豆豆突然斂住笑容,她的小臉湊近木梳,“誰和誰是兩口子?!誰和誰是兩口子?!”

  木梳用手把散豆豆的臉撥到一邊,“你和誰是兩口子,你不知道?還用我告訴你?”

  散豆豆甩開木梳的手,用手裡拿的肘子去堵木梳的嘴,“你說,你說!”

  木梳上去“吭哧”就是一口,這一口,沒有他們倆咬下的多,但,都是肉疙瘩,沒有皮,實實在在的。

  木梳在嘴裡翻騰著嚼著,一邊比比劃劃,一邊嗚嗚突突,斷斷續續地說“好,吃……還、有什麽?一遭,拿出來,吃!”

  散豆豆把手裡拿的、咬的禿嚕反仗的豬肘子,放到那個大陶盤裡,把它連同食盒第一層,挪開,就看到第二層。

  第二層裡邊,是炒肚絲,溜心片兒,滑溜裡脊,水煮蛋,四個小盤,盤雖小,菜不少,每個都是上尖兒。這小陶盤,專門是為了放在食盒裡的,不是十分圓,有點橢圓,四邊還兜兜著,即使把菜盛得滿了一些,也不會灑出來的。就拿水煮蛋而言,這小盤,足足裝了六個水煮蛋,你說,盤小麽?

  把第二層挪開,最下邊那層,很“深”,往裡一看,就是一盤紅燒魚,用的是“魚盤子”,就是陶盤本身,也是魚形。這樣,就免不了長拖拖的。但是,此件余下的地方,有一個高挺壺,壺的旁邊,有兩個酒杯。不用說,這壺裡裝的一定是酒——聞著,有酒味兒嗎。這就是為什麽最下邊放紅燒魚而不放其它別的菜的原因:一個是,魚長,佔地方;二是,魚這種菜,不怕酒味兒,而其它的菜,可不行,和酒放在一起,整上邊酒味兒,那成啥了?

  木梳伸進手去,把魚盤子端出來,又把裡邊的高挺壺,和兩個酒杯拿出來,放在他睡窩的平台上。去哪裡拿過一隻樺皮碗來,放在自己面前,把那兩隻酒杯,一邊一個,放在散豆豆和鬥羅面前,搓搓手掌,“來吧,咱們開宴!”

  散豆豆斟滿了酒,就只看著,不動了。鬥羅也不動。

  木梳問,“你們怎不吃呢?”

  鬥羅說,“你不說兩句?”

  “說啥說,話在酒裡,來來,咱們各自有一口豬肘子墊底,肚裡有食了,來,咱喝酒。”木梳說著,端起杯,鬥羅也端起杯,唯有散豆豆不端。

  木梳奇怪地看著散豆豆,“你怎不端杯呢?”

  散豆豆說,“你們倆的那口豬肘子,都咽進去了,我的卻吐出來了,肚子裡還是空嘮嘮的,喝進去酒,不一口就醉呀?”

  木梳和鬥羅“哈哈”大笑,笑過之後,木梳又轉向散豆豆,“那你看好啥,就吃點啥吧。這回小口吃,可別再噎住。吃魚時,可要小心著,別讓刺扎了。”

  “你當誰是小孩兒呀。”散豆豆說完,又抄起了豬肘子,用門齒撕下一條子肉,抿在嘴裡吃了起來。

  這邊,木梳舉起了杯,對鬥羅說,“兄弟,今天得謝你了,不要著你,我這條命有沒有了,還兩說著呢。”

  “怎啦?”散豆豆有點吃驚。

  木梳說,“沒告訴你們,遇到劫道的了嗎?”

  “真有劫道的?”

  鬥羅搶先道,“那還假?那小子,長得五大三粗的,手裡拿著一把大片兒刀,那個嚇人!”

  散豆豆急忙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讓你家妹夫一塊石頭,就把他窩老兒了。”木梳是從散豆豆那裡吝的:他管散豆豆叫“妹兒”,當然管鬥羅叫妹夫了,這方面,不管歲數大、歲數小。周朝以前就這麽吝的,到現在,還是這麽吝。

  木梳前會兒沾點邊兒,散豆豆都矢口否認,這次,只是看了木梳一眼,沒說什麽。而是非常關心問木梳,“哥,你的腰真擰了?”

  木梳憨笑著,“你的腳沒磨壞,我的腰就沒擰。”

  “哥,你真夠壞的!”散豆豆起手打了木梳一下子,“那個劫道的,真死了?”

  “可不真死了,”鬥羅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我一石頭把他打倒了,哥上去照著那家夥脖子就是一劍,給他放血了。”

  散豆豆管木梳叫哥,她的丈夫鬥羅也得叫哥,這方面,也是不管年歲大小。

  散豆豆憑空打了一個抖。

  “來來,憑你我的英雄氣,咱哥倆乾一杯。”木梳對著鬥羅舉起杯,二人一個用杯,一個用碗喝了起來。

  喝完,木梳感歎道,“這酒真好喝!”

  周朝時的酒,都是米酒,那時還沒發明蒸餾器,還喝不到白酒。

  鎮長家的酒,都是自釀的,那時沒有酒曲,基本就靠人的唾液來發酵。怎麽做呢?到做酒的前三天,把八到十歲女孩圈到一個屋裡,供給易消化的食品和蔬菜,不食蔥薑蒜之類的食物,使之胃腸好,口腔無異味。在一天裡嚼三遍茶樹葉子,也就是茶葉。只不過,東北的茶葉不同於南方的茶葉,它不但清目醒腦,而且可以去火消炎,一天嚼三遍,連著嚼三天,這些女童一張嘴,就一股清香味。於是,第四天早上開始,就一口一口嚼糜子,嚼碎一口吐在一口缸裡,就這樣,連著嚼三天,所得的碎米就放在缸裡發酵,發酵所得的液體,過淋之後,就是酒了。

  這種方法釀製的米酒綿軟甘甜,口感糯糯的。多大的人都感到自己可以喝幾大杯。可是,這酒也醉人。

  木梳不知其厲害,他頭一次喝酒,就當成飲料了。食盒裡,兩個杯,他給散豆豆和鬥羅一人一隻,他自己卻使一個樺皮碗,而這隻碗的容積,要大於那隻杯三倍,他和鬥羅喝酒,第三巡,他的眼光就有點兒直了。

  鬥羅勸木梳,“哥,你別喝了,看一會兒醉了。”

  “就這,也叫,酒?再喝這麽,些,也,不帶,醉的……”木梳說著,唱起來,“酒不醉人哪……”

  下半句沒唱出來,就像姥爺樣的,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散豆豆放下手裡的筷子,愣愣地看著鬥羅,“你是不有意把哥灌醉了?”

  鬥羅說,“你要不在現場,我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我在現場,你能說得清啊?”散豆豆責備道。

  鬥羅伸出手抓住散豆豆,把她拎了過來,“我怎說不清了?”

  …………

  木梳感到誰在撓他的腳心,他躲開,又趕過去撓。木梳忍不住了,“忽”的一下子,坐了起來,一看,是雅格,在觸觸他的腳心。

  看他醒了,雅格在嗓子眼裡“噶噶”地叫了兩聲,像怕吵到誰。木梳扭過頭去一看, 見散豆豆像一隻小獸樣的,蜷曲著臥在被子裡,而他自己,也搭在那床被子另一半。木梳迅即地掀開被子看看自己,見自己還是那身立立整整的新郎服,就輸出一口氣。他乍著胳膊,伸過去,推推散豆豆。

  散豆豆哽兒曾兒地耍起婆婆嬌兒。

  木梳叫著,“妹兒呀,你醒醒,你丈夫呢?”

  散豆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睡夢樣的說,“他呀,他回去了唄。”

  “他怎回去了呢?”木梳又問。

  “他不回去,他在這,幹啥?”散豆豆迷迷糊糊地說,“主人不問他?再一,今天他還得送飯呢……”

  木梳一想,也是。他來送新娘新郎,他住到這裡算怎回事?

  於是又問,“他啥時候走的?”

  “啥時候?”散豆豆的意識還是不很清楚,“半夜了吧。”

  木梳也喃喃地問著,“半……那麽晚回去,主人不疑啊?”

  “撒謊唄,你們哪,一個屁兩謊兒……”

  木梳想一想,又問,“他怎撒的謊?”

  “那誰知道了……”

  “你得告訴我,”木梳緊著扒拉散豆豆,“要不,我回去別說兩岔了!”

  “我真不知道,”散豆豆賴唧唧地說,“他走,也沒當我說他要怎撒謊……”

  木梳有些急,“這可怎整,這要是讓鎮長知道了,饒不了他,也饒不了我,更饒不了你!”

  木梳這幾句話,把散豆豆完全說醒了,她擁著被,坐了起來,瞪大個眼睛,怔怔地看著木梳。看來,她這一驚,也吃了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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