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叫俞顯?
在場的十多位江湖好手都笑了起來,胯下的戰馬也顫動著似乎笑起來。
“大小姐,這人我看不像是個傻子,倒像是個瘋子。”
“這人胡言亂語,紫金山這種地方實在容不得他放肆。”
武振威皺了皺眉頭,拉住馬韁,向後緩緩抬起手掌,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踏過來,場面靜的隻能聽到他雄渾有序的內息聲。
任誰看到這一幕,都應該知道武振威的內功深不可測。
俞顯也看出來了,所以他把目光盯在武振威身上。
“年輕人,看來你是餓昏頭了,常喜,給他拿吃的過來。”武振威很平靜說道。
俞顯搖頭道:“我不昏,也不想吃點什麽。”
“你不餓?”武振威問道。
他不相信一個人昏迷了七天七夜,醒來會不餓,哪怕是練龜息功的絕頂高手,到這個時候,也總該吃點什麽。
如果這個自稱俞顯的年輕人真的可以七天七夜不進食,那同樣他也可以躲進仇家的床底下七天七夜。
俞顯道:“不餓。但我想喝酒。”
“你連名字都忘了,連東西都可以不吃,卻還記得要喝酒?”武振威問道。
俞顯點了點頭,在思考什麽,神情看起來很仿徨。
武振威讓人取了一壇酒過來,他從綿竹經蜀道運過來的名酒,劍南燒春。
俞顯一手提起這壇酒,閉上眼仔細聞著。
武紅菱在一旁看的有些奇了,這個男人明明一碗水都抓不住,卻能提起一壇酒,這實在是怪事。
俞顯把壇子摔在了地上,微微搖頭,看著武振威道:“這不是酒。”
武振威道:“那你說這是什麽。”
劍南燒春是天下名酒,燒勁十足,他不相信會有人聞不出壇子裡的酒味,傻子也該聞的出。
“這是馬尿。”俞顯認真說道。
武振威笑了,他的眉毛向上抬起了,崇武莊的人都看得出,莊主已經不高興了。
俞顯道:“我聞得出,後面箱子裡有酒。”
武振威眼中露出奇異的光彩,後面箱子裡確實有酒,唐皇酒,用天下最名貴的和田玉鑄造酒壺,裝載天下最有名的酒。
當年楊貴妃還聞名於世的時候,唐明皇李隆基禦用之酒,全天下隻有一百壺。
二百多年過去,大唐盛世已經在黃巢揭竿之後崩塌了,如今這種酒就是各路諸侯也喝不上一滴。
他歷經千幸萬苦尋到一壺,是獻給顧大先生的。
“你不能喝。”武振威平靜說道。
俞顯道:“為什麽?”
武振威道:“那是給顧大先生的。”
俞顯問道:“顧大先生是個人嗎?”
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的確沒聽過這個人。
武振威的眉毛豎立了,但是他的神色還是平靜。
“是。”
武振威隻說了一個字,崇武莊的人都能看出,莊主已經不想再說話了。
俞顯並沒有看出,接著問道:“既然他是個人,人能喝的酒,為什麽我不能喝?”
武振威沒有回答俞顯。
氣氛變了,崇武莊的人都怒視著俞顯,但是他們沒有發作,因為莊主說話的時候,沒有人敢插上話。
俞顯還是沒有意識到,他看了看武紅菱,道:“剛才她說了三個天下最厲害的人,顧大先生是第一個。”
停頓了片刻,
俞顯一字一句問道:“一個排在我後面的人都能喝的酒,憑什麽我不能喝?” 他的神情看起來十分不解,他也確實不明白憑什麽。
武振威道:“我可以救你,也可以殺你。”
俞顯開始思考起來,他點了頭,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說的很對。
武振威絕不容許別人冒犯顧大先生,天下也沒有人敢去藐視顧大先生的威嚴。
他冒犯了,他就該死!
武振威的手動了,一掌朝著俞顯劈下,沒有一點花哨,橫來直去的一掌,用的是崆峒奪命門中最為剛猛的奪命掌。
崆峒派八門,隻要把一門練到極致,就足以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堂。
武振威是崆峒派傳人,江湖上把崆峒八門練得最精的人。
他已經把其中五門練到極致,內外兼修,無論是橫練硬功還是內勁功夫,江湖都少有人能和他比肩。
武紅菱用手捂住了眼睛,她害怕看到血腥的場景,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這輛馬車飛出十幾丈,俞顯血肉模糊倒在地上的場景。
這個沒有任何特征的年輕人,絕不可能擋住莊主發怒的一掌。
俞顯感觸到這一掌帶起的罡風,神色一震,他這一刻想起好多事,伸手一指點出。
沒有人看清楚他是怎麽出手的,這一指沒有任何征兆。
馬車沒有飛出去,俞顯也沒有血肉模糊,武振威背後流下了冷汗。
他的手掌被俞顯一指點在掌心,這一指實在太精妙,把他渾厚的內勁都化解於無形之中。
奪命門的路數是招招致命,奪命掌起手,接著連綿掌路無盡殺來。
武振威掌法變動,順勢一捏,他自信足以把年輕人的手掌捏斷。
俞顯伸出的兩指隨著他變動,以指接掌,數息之內過了十招。
最後一指收尾,武振威退了數步,手臂僵直著,連張開的五指都是僵直的。
俞顯的手沒有斷,武振威覺得自己的手快要斷了。
“海蛇指?”
武振威神色凝重問道:“你是南海劍派出來的?”
海蛇指是南海劍派第七代掌門蛇道人,在南海觀望一種凶惡狠毒的海蛇,從而開創出的一門指法。
南海劍派以劍法狠辣聞名江湖,海蛇指的路數是以劍為指,蘊含劍意在其中,更是深得南海劍法的狠辣。
當今南海劍派,能夠施展如此犀利海蛇指的人也隻有第八代掌門龜道人。武振威想不出來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麽來歷。
俞顯搖頭道:“我不知道。”
武振威道:“你不知道?那你是怎麽使出的這一指,又是怎麽破了我的掌法。”
俞顯想了很久,道:“這是我的本能,它告訴我,用這樣的一指,破你的奪命門最為妥當。”
“你能看出我是用的奪命門?”武振威警惕起來,他實在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
俞顯點頭道:“你出掌的時候,我想起來的。我還想起了你這一掌出自崆峒,想起了崆峒八門。”
停頓一會,俞顯思索著說道:“崆峒八門,醉門、追魂門、奇兵門、花架門、神拳門、奪命門、飛龍門、玄空門。我非但看出你是用的奪命門,我還看出,除了女子練的花架門,酒鬼練的醉門,道士練的玄空門,其余五門你都精通。”
俞顯將他世傳的武功如數家珍,武振威的臉色變了。
武振威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俞顯想了想,似乎在回憶什麽,道:“你的步伐中蘊含著奇兵門的機變,這說明你常年演練兵器布陣,已經在腿上留下了影子。你的拳頭很硬,比石頭還硬,這種拳法我能想到就是神拳門”
俞顯又指了指武紅菱,道:“她是你女兒,她的手很有力,誰都能看出,這是練的飛龍門飛龍掌,你會奪命門,那麽肯定就會基本的追魂門。”
崇武莊的人臉色都變了,他們覺得這個自稱俞顯的年輕人眼力實在是可怕。
“你們還覺得他像個傻子嗎?”武振威問道。
武振威在想,這個年輕人是真傻,還是假傻。
若說他真傻,又有那個傻子能夠破了奪命門,還能把崆峒八門中的精髓娓娓道來;若說他假傻,他的神情看起來卻是真正的傻。
“我想喝箱子裡的酒。”俞顯認真說道。
武振威怒視著俞顯:“除了顧大先生,誰也不能碰那壺酒。”
“我一定要喝。”俞顯的神色極其認真,他今天非喝下那壺唐皇酒不可。
崇武莊的人把腰上的劍提起一寸,劍鞘上的鋒芒已經冒頭。
殺氣籠罩了全場。
俞顯似乎並不在意,他隻是盯著武振威,等待著回答。
武振威緩緩抬起手,鋒芒都收回到劍鞘,日光反射的寒光也都不見了。
“除非你能打倒我。”
這是武振威的回答,他已經蓄勢待發,渾厚的內息都沉了下去。
俞顯道:“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應該讓你倒下。”
武振威正色道:“但是我也對你動了殺心,已經扯平了。”
俞顯點了頭,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這次俞顯先手動了,就像一頭飛鷹衝出,化作一道黑影撲向武振威。
武振威的神拳已然出手,這是最擅長後手反擊的神拳門。
他在聽到風聲湧動的時候一拳已經揮出,從最刁鑽的角度,方位沒有差錯,時機最為恰當,他自信足以打退俞顯,甚至可以要了俞顯的命。
他最為靈活的左手中了海蛇指,至少十天動彈不了;這是他最有力量的右手,曾經一拳拉動十匹北漠悍馬的右手!
這一拳對準的是俞顯的心口,在距離一寸的時候,只差這一寸距離就能要了俞顯的命。
拳頭停住了,他用盡全力也沒有辦法再進一寸。
因為他高大的身軀浮空了,他的雙腳已經離地,他已經無法呼吸。
武振威站了至少三十年的樁,從來沒人可以掀動他穩如泰山的下盤,但是今天有個人做到了。
“或許這個年輕人真的叫做俞顯。“這是武振威此時的想法。
俞顯隻用了兩指,中指和食指,兩指前半截彎曲,像鉗子一樣,死死鉗住了武振威的喉結,一手將高他至少一個腦袋的武振威撐了起來。
“我想我現在可以去喝箱子裡的酒了。”
俞顯放下了武振威,轉身向著那口箱子走去。
武振威的臉喝醉了一樣漲紅著,劇烈咳嗽了一陣氣才通上來,他臉上隻有震撼,因為他知道,俞顯隻要動兩根手指,就能致他於死地。
海蛇指是兩指,剛才那一招,也是用的兩根手指。
“錚!”
十幾把刀劍同時出鞘,一把寒光映照的利劍橫在俞顯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這是個年輕人,打扮很講究,看起來很有風度,也很俊俏,臉上的表情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江湖上的風流少俠。
“你並沒有救過我。”俞顯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常喜,退下。”
武振威冷喝了一聲,所有鋒芒都有序的收回去,常喜也乖乖收回他的劍,讓開路退到一旁。
武振威看著俞顯,臉上浮出了笑容,開口道:“你配喝那壺酒。”
俞顯也笑了起來,臉上浮過一絲笑容。
武振威想看看俞顯是怎麽喝到唐皇酒,那是金陵城葉先生打造的箱子,沒有鑰匙,武功再強的人也不可能打開的了。
葉先生是天下公認的第一機關大師,葉先生打造出來的箱子,裡面機關門道千變萬化。
俞顯走到馬車前,這口箱子看起來很普通,他低頭在箱子上聞了一陣,發覺出什麽,起身又摸著下巴開始思索起來。
想了很久,俞顯動了拇指,用指甲在箱子幾個方位劃動,有規律剔動了幾下, 箱子似乎松動了,他神情滿意的看著箱子。
“咚,咚,咚,咚,咚,咚,咚。”
俞顯連續在箱子上敲了幾聲,不多不少,正好七聲。
箱子自行打開了,裡面金光閃耀,都是十成十的黃金,俞顯像是沒有看到這些東西,用拇指勾出了酒壺。
酒壺精雕細刻,龍飛鳳舞的花紋在上面栩栩如生,有著皇家的氣派。
俞顯欣賞了一陣,仰頭灌起來。
武振威不知道俞顯是怎麽破解葉先生布置的機關,但是他知道,俞顯這絕對是在暴殄天物,如此珍貴的酒,應該要用夜光杯小酌,慢慢品嘗其中的滋味。
武振威神色已經恢復到平靜,緩緩道:“你是有個本事的人,不應該淪落到被山賊劫走的地步。”
俞顯放下酒壺,轉過頭道:“我也不知道,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連喝水都要人喂著。”
武振威道:“像你這種人,去那都能有水喝,要找到人伺候你,一點都不難。”
俞顯道:“可是我又不喜歡被人伺候。”
武振威道:“你跟我回崇武莊。”
俞顯想了想,答道:“你救了我的命,這個要求不過份。”
俞顯又想起什麽,把目光看向武紅菱,道:“我想讓她來伺候我。”
武振威笑了起來,翻身上馬,轉過頭,道:“你喝醉了,應該回馬車上睡一覺。”
俞顯有些疑惑,他覺得自己一點都沒醉。
武紅菱臉憋的桃紅,上來給俞顯踹了一腳,不輕不重的一腳,足夠把尋常人踹得三天下不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