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這兩天風刮得很猛。
皇宮內門窗都緊閉著,時而有風扇得作響。
這座宮殿曾經是金碧輝煌,如今卻變得簡單樸實,連那把象征皇權的龍椅都撤去了。
殿內隻橫置一張長桌,桌上還冒著新鮮熱氣,一盤白饅頭,一蝶鹹菜,小碗白米粥。
很樸素的早點,隨便從洛陽哪條街上都能夠吃到。
季廣一直都喜愛這樣吃,至少吃了三十年,每年都有人獻上各種膳點秘方,請來許多菜系師傅,他從來都用不上。
他也曾和手底下的人說過,地位不是吃出來的。
每到這個時候,都是他最享受的時候,不是享受這些餐點有多美味,而是每吃一次,他就覺得年輕了一次。
每次他都能回想起年輕的時候,吃著冷硬饅頭,卻揚言要坐的比天還高。
回想一路走來的拚搏歲月,再看看如今的地位,他總是能得到欣慰。
而且,這還能讓他記住,如今的一切來得是多麽不易。
咽了兩口粥,伴著一口鹹菜,季廣閉上眼開始享受這種滋味。
他睜開眼要去拿饅頭的時候,臉色忽然變了。
他看到一隻手,這隻手只有兩根手指,中指和食指,正夾著一塊白饅頭。
世間能夠令洛陽季廣臉色大變的東西,沒有幾樣,恰好這就是一樣。
這兩根手指做了許多出人意料的事情,許多別人想都不敢去想的事,都讓它給做到了。
江湖稱它為鬼指。
它的主人看起來還很年輕,就這樣靠在椅子上,大口咬起饅頭,臉上很開心,好像吃到了世間最美味的東西。
要進到這座正殿,至少要過四條宮門,四條宮門布置了不下三百道機關,進了宮門還要過八大殿,每一殿都有無數高手坐鎮,沒誰敢單槍匹馬來闖洛陽八殿,想都不會敢想。
可這兩根手指又辦到了,又辦到一件世間沒人敢去想的事。
他非但過了宮門,過了八大殿,還在季廣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坐在椅子上吃起了季廣的早點。
他吃的很愜意,連吃三大個,還打起了飽嗝,他吃完看著季廣,神情好像是在問:還有沒有?
季廣道:“顧大先生讓你過來,難道連吃的都沒有考慮周到?”
男子搖了搖頭,歎道:“吃得太飽了就難免不會去想事,不會去想事,就難免進不了洛陽皇宮。”
“有道理。”季廣點頭讚同,“吃饅頭要喂著鹹菜,吃下去才能有勁,最好還要有白米粥,吃下去才不會咽著。”
“像你這樣吃,就不擔心,胃撐不住?”季廣道。
男子笑道:“我的胃是真撐不住,顧大先生的胃口一向很好,他應該撐得住。”
“撐得住。”季廣喂了一口粥,看向男子,“也要消化得了。”
“那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男子把整盤鹹菜端起,一口吞了下去,“我只知道,我就是要吃。”
“我把你的都吃了,至少,你就沒得吃了。”男子道,“你是不是很生氣?”
“氣大隔財。”季廣笑了起來,“要是這都要去生氣,我的家財早敗完了。”
“好氣量!”男子拍掌說道。
“希望你的氣量能一直這麽好。”男子道,“顧大先生讓我帶了件禮物給你。”
季廣道:“他都敢把你給放出來,就是最大的驚喜了,還需要用什麽禮物。”
“那實在是榮幸。”男子道,
“沒想到洛陽季廣,也會被我方顯驚住,看來我以後喝酒的時候,又多了一件能和人家吹噓的事情。” 季廣道:“那你恐怕要喝到死,才沒辦法再去吹噓你的事情。”
“我一直遺憾一件事。”方顯道,“我也想學你當年的威風,血洗洛陽皇宮。”
他長歎一口氣:“只是今早在洛陽皇宮晃悠了一圈,我才知道,這件事是辦不到了。”
季廣問道:“有神鬼莫測辦不到的事?”
“哪有什麽神鬼莫測。”方顯道,“坐在你面前,都談不上高深莫測。”
季廣沉默,伸手把碗碟擱置在一起,桌上乾乾淨淨,他用餐從不留一點殘渣。
神鬼莫測方顯,這個人有八年沒出現在江湖上了,季廣一直以來都對這個人很好奇,想見上一面,可他沒想到是這種方式見面。
方顯八年前橫空出世,單槍匹馬入金陵,無人可擋,花二喉嚨上的創傷,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最後,顧大先生親自出手,才降服了他。
當年方顯被稱為江湖的一場災難,因為他只會殺人,最喜歡殺武功高的人,顧大先生做了這件大好事,因此坐定天下第一位好人的名聲。
“看看這件禮物吧。”
方顯拿出一個紫檀小盒,輕放在桌上,小盒掌心大小,方方正正。
季廣把它拿了起來,輕輕打開,眼中閃過一絲驚色,隨即隱去。
“回去告訴顧大先生,這份心意我領了。”季廣平靜說道,把木盒放了回去。
方顯道:“我會轉告原話。”
紫檀小盒內裝的是一根舌頭,鮮紅散著熱氣的舌頭,顯然是剛從人嘴裡拔出來不久。
這根舌頭季廣很熟悉,伴隨他已有二十年,還為他立下汗馬功勞。
顧大先生這份禮物是真的很貴重,世間很難再找到比這根舌頭還貴重的禮物。
一言值千金,這是江湖人對於這根舌頭的讚譽。
這是金算盤的舌頭,金算盤是季廣兩位禦用軍師之一,打理著季廣偌大的基業,遍布大江南北的金盤錢莊,各地礦產的走運,都是由他布置。
金算盤不僅是位大管家,還是一位智將,前些日子金陵城唱的那出大戲,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季廣道:“顧大先生這件事乾的很體面。”
方顯道:“我想不出世間還有哪個人,會比顧大先生體面。”
“可他還是做錯了一件事。”季廣道。
方顯道:“哦?”
“你和俞顯,是兩支定江山的箭。”季廣道,“他用的太早了,還不是時候。”
季廣看向方顯:“最重要的, 是他不應該把箭射出去,還想著要拔回來。”
方顯疑問道:“能夠把箭拔回來,為什麽不去拔回來?”
季廣道:“你既然坐到了這裡,還有誰能過的了花二的手?”
“顧大先生呢?”
“他不可能會走出金陵。”季廣道。
方顯笑道:“你一直不出手,不就是擔心,顧大先生也到了洛陽嗎?”
方顯沒有說錯,季廣不敢動手的原因就是這個,顧大先生還沒有出手,他先出了手,那就已經輸了。
他是絕不會自己承認,輸給了顧大。
季廣道:“是葉無極去了花樓?”
方顯搖頭道:“葉先生並沒有來洛陽。”
季廣問道:“那是誰?”
“玉扇。”
季廣道:“他還嫩了點,上不了這個台面。”
“嫩有嫩的好處。”方顯道,“他嫩的時候,是花二還在金陵的時候。”
季廣臉色微有變化。
方顯看向季廣:“成也花二,敗也花二。”
季廣道:“俞顯能走,你方顯未必能走的了。”
方顯大笑:“只要我方顯想走,天下間沒有哪個地方留得住我。”
話音剛落,方顯已然不見蹤影,像是殿內從來沒有來過這樣一個人。
狂猛的風還在吹,門窗緊閉著,沒有一點翻動過的痕跡。
季廣算是明白,為什麽江湖人會叫他神鬼莫測了。
“顧大先生還讓我捎給你一句話。”
遠處傳來悠悠的聲音。
“以和為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