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了。
斯維因的身影略有些佝僂,但絲毫不會有萎靡的感覺,倒是像個硬朗的老人,隻是他肩膀上那隻渡鴉透露出的一絲邪魅把這個身影變得讓人難以接近。德萊厄斯吃力地翻了個身,面朝天空劇烈地大口喘氣,陽光照耀在他布滿血汙的臉上,卻難以驅散他臉上的霧霾。
德萊厄斯沒有說話,沒有類似“為什麽”“怎麽會這樣”的無意義的發問,也許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當意識到結局可能自己無力改變的時候,沉默著去接受比無謂地抗拒現實更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抱歉,德萊厄斯。”斯維因仰起頭,眯著眼睛看著初升的太陽,德萊厄斯看不清眼前的這個人,黑漆漆的身影變得陌生且可怖。“你看太陽每天都會升起,每天都是一樣。”
斯維因蹲下來,把手放在德萊厄斯胸前的鎧甲上,“但是,其實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
德萊厄斯目光閃爍了幾下,還是沒有說話,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斯維因。斯維因也沒有再說話,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躺在地上的這個強壯的戰士。
我不知道他們之前有過怎樣的經歷,起碼,如果如傳言裡那樣德萊厄斯助斯維因走上巔峰,那如今的這一幕,雖然讓人感到憤懣,卻是歷史上敘寫過無數次的劇本。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到頭來好像還是交代在自己手裡,英雄大抵都是這樣的結局。
就這樣靜默了許久,我和圖奇被晾在一邊,走肯定是走不了,但是看著這兩人這幅樣子,也不敢去說些什麽,隻有乾等著。陽光愈發明媚起來,那些狂歡了一夜的烏鴉們終於是露出了疲態,四散飛走,不知道去哪裡休息去了。屍體坑又完全裸露了出來,累積的厚厚的血液此時已經快要乾涸,凝固成黑紅色的漿,裡面伸出的殘肢碎骨像是千百年前的化石一般。
原來當人變成了屍體之後,被風化是一件如此簡單的事,那些伴隨這些普通人的記憶,被時間帶走就更加是眨眼的工夫了。
“你走吧。”斯維因背對著德萊厄斯,發話了。
德萊厄斯的體力稍微恢復了些,靠著牆坐了起來,呼了幾口濁氣,閉上眼睛好像在思考著什麽。
“時代變了,我們這個國家,你已經派不上什麽用場了。”斯維因語調平緩,一字一頓,但是這樣的話進到德萊厄斯的耳朵裡,無疑是刺耳的。曾幾何時,在戰場上奮力拚殺的戰士,血雨腥風都不曾畏懼,眼前這個曾經自己無比信任並肩作戰的戰友,這麽快就著急著想要把自己推下舞台了。德萊厄斯沒有斯維因那樣靈活精密的思維,但是相比較常人,還是要多一份責任和忠誠,也許可以說是愚忠。
見德萊厄斯絲毫沒有動作,斯維因搖了搖頭,似乎是在為德萊厄斯的愚蠢感到惋惜,也或者是在為傷害自己昔日的忠臣歎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和圖奇的面前,先是和我對視了一會。他的眼睛有一點點渾濁,但是深邃地讓我無法看清裡面蘊藏著多少故事和計謀。然後他躬下身去,以一個謙恭的姿態對突起說:“把它交出來,我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他指著圖奇手裡的槍。
同樣的話辛吉德之前已經說過一次,也許和辛吉德比起來,斯維因的話更值得相信,隻是在這樣的處境下,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怎麽做又是另一回事,而最後的結果,那更是天才知道。
圖奇沒有看斯維因的臉,他的眼珠的轉了幾轉,似乎又在想什麽點子。
我倒覺得這是徒勞,不管想什麽點子,斯維因想放我們走,這個城邦裡誰都不會阻攔,他不想讓我們走,那我們隻有先乾掉他了,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先解決辛吉德。此時辛吉德早已完全恢復了,站在遠遠的地方冷笑著看著我們這邊,好吧,他已經很明顯不是人了。 “呼~”圖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雙手捧著槍緩緩地遞了過去。
“什麽!”看到圖奇的這一舉動我驚得大叫了起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如此乾脆的繳械投降?雖然我不是什麽大義之士,但是這樣簡單的妥協我是萬萬不答應的。我趕忙撲向圖奇試圖阻止他,然而圖奇又一次靈活地一個側滾翻,一下子到了牆角那邊去。我沒有想到他這樣靈敏的動作不僅僅隻是為了躲避我,而是接下來一場盛大表演的序幕。
圖奇的眼睛突然冒起綠光,渾身的毛發誇張地炸開,嘴裡發出奇異的怪笑。之前從來沒見到過他這副模樣,我以為他中了辛吉德的毒,這會毒性發作了,嚇得不輕。突然,爆裂的聲音從他手裡那支細小的槍口爆發出來。
“噗砰!噗砰!噗砰!”
這樣可怕的聲音從那樣一支不起眼的槍裡發出來,是在場的我和斯維因他們萬萬沒有料到的。巨大的彈頭好像就從我的眼前劃過,尾巴上拖曳著長長的綠色火焰,空氣中留下幾縷綠色的煙霧,悠悠揚揚得慢慢隨風散去,而另一端的彈頭,則無情地飛向了斯維因!
我趁這時候趕忙跑到了圖奇的邊上。
斯維因沒有料到圖奇會突然發難,躲閃不及,一下子吃了好幾發子彈。在後面遠處的辛吉德見到這一幕更是大為驚慌,剛忙背起毒氣罐向這裡衝來。但他剛剛挪動的腳步瞬間又停滯了下來,幾顆子彈“嗖”地嵌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綠色的煙霧肆意地從小孔裡冒了出來。
圖奇的子彈竟然貫穿了斯維因的胸膛,徑直射到了後面剛剛開始行動的辛吉德的身上,剛剛恢復元氣的辛吉德哪裡有體力去應付這樣詭異迅猛的火力,前一天晚上喝下的增幅藥水的效力早已過去,他撕扯著胸前的皮肉,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一邊的德萊厄斯看到他這副模樣絲毫沒有憐憫,仰天長笑,“哈哈哈哈……到頭來,你自己也得嘗嘗這些東西啊。”
辛吉德真的已經無暇顧及德萊厄斯的嘲笑,他的精神一遍遍地經受著折磨。這麽多年來,他經歷了無數的爆炸,無數次被藥水灼傷,這是他第一次遇到無法忍受的痛苦,意念力漸漸的變淡,辛吉德倒在地上不再掙扎,昏了過去。這位不可一世的科學家,與自己畢生追求的強大毒劑的第一次接觸,竟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斯維因中了前幾槍之後,身子就顫抖了幾下,勉強撐住了沒有倒下,看不出來這位拄著拐杖的人竟也能有這樣強大的抗擊打能力。但是圖奇早已經火力全開,綠色的火舌在這樣明亮的白天,竟然都把圖奇整個人映得通體發綠。
斯維因被激怒了,他猛地甩掉了自己的拐杖,頂著猛烈的火力,竟然慢慢挪動著步子向我們一點點地接近!圖奇看到這一幕, 整個人明顯怔了一下,幾下子彈都射偏了。我明白這是圖奇能做到的最高境況了,如果連這也無法阻擋他,那麽就真的隻有死路一條了嗎?
我試圖拿起我的鎖鏈,卻發現經過之前的碰撞和烏鴉的撕咬,手臂上的白色光斑又擴大了一些,還在隱隱閃爍,一絲力氣竟都無法使出來。
“嘭。”就在我們感覺到束手無策的時候,斯維因似乎是終於無法支撐這長達十幾秒的輸出,他的長袍已經被射的千瘡百孔,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倒在了離我們兩米的地方。斯維因到底不像辛吉德,沒有經受過奇怪藥水的熏陶改造,肉體終究還是很難抵禦那樣猛烈的射擊。
我倆長舒了一口氣,圖奇剛剛的一系列動作幾乎耗盡了體力,一下子癱倒在牆邊,手裡的槍已經燒得發紅,正“嘶嘶”冒著白氣。
我趕忙關切地上去,圖奇滿頭大汗,瘦小的胳膊還沒從剛剛猛烈的射擊中平複下來,還在微微顫抖著,看到他這幅模樣,我禁不住為之感動,圖奇又一次救了我,我發覺當初計劃的利用他真的是一個愚蠢的決定,我該為自己的自私深深懺悔。圖奇看到我複雜的眼神,似乎是察覺出了我內心的想法,“我可是最牛逼的盜賊啊,不要小瞧我啊。”
我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怎樣,隻有不住地點頭。
我注意到遠處德萊厄斯正在用一種複雜的眼光注視著我倆,不過現在大家都沒有精力去管對方。大戰過後,隻想好好享受這難得的空暇。幾隻烏鴉好奇地落在斯維因的身上蹦蹦跳跳,難道是在為出現新的食物感到興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