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易解的攙扶,持著黑傘的男人微微側身避過,然後朝易解點了點頭就進了門。
站在屋簷下的趙無棋眯眼看向這個打著黑傘的男人,雨中他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等易解跟對方走近了,他的臉色微微一變。
朝這個中年男人歉意的笑了笑,趙無棋匆忙拉著易解走到了一邊,跟著低聲說道:“你白天不是問我那小姑娘的事情麽?”
易解聞言心中咯噔一下,他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但還是說道:“是,怎麽了?”
趙無棋有些忌憚的看了那個中年男人一眼,“他就是那小姑娘的家人。”
小糯有家人,而且看對方的樣子明顯來歷不凡,按理來說易解應該替小糯感到高興才對,但此刻聽著趙無棋的話,他心中卻有些說不清楚的失落感。
趙無棋拍了拍易解的肩膀,“有些東西遲早要面對,只是我沒有想到會來的這麽快。”
說完他就走了回去,對一直沒有將這把大黑傘合上的中年男人說道:“晚輩趙無棋,見過前輩。”
“趙先生的弟子?”那人聞言看了趙無棋一眼。
趙無棋說了聲是,那人微微點頭,“不錯,趙先生倒是收了個好徒弟。”
這時候易解勉強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走到了中年男人面前,“前輩,我聽趙無棋說,你是小糯的家人?”
面對易解,他的語氣沒有那麽冷淡,但也說不上有什麽熱度,“小糯?挺好聽的名字,你是在說小主吧?”
那人對小糯的稱呼讓易解愣了愣,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然後說道:“什麽小主不小主的,我不知道,這裡只有小糯,我也只是聽趙無棋說您是小糯的家人。”
那人聽出了易解的弦外之音,眉毛微微上挑,“有些意思,然後呢?”
易解說道:“然後我想問問,您有什麽東西能證明您是小糯的家人麽?還有,您來這裡是想做什麽?”
那人說道:“面對救過你一命的人,你這樣質問好像不怎麽合適?”
趙無棋就站在易解的旁邊,他看著這兩個說起話來都是波瀾不驚的家夥,心中冷汗直流,生怕他師父所說的這個性情乖戾的家夥一言不合就出手要了易解的命。
易解說道:“我這人向來把事情分的很清楚,一碼歸一碼,您救過我是一回事,但如果是你為小糯來的……這份救命之恩也就只能押後再算了。”
那人聽到這話,忽然笑了起來,他對易解說道:“我來這裡是要帶小主回家,至於怎麽證明我是小主的家人,這會小主應該已經醒過來了,你讓我見了她,自然就能證明。”
要不要讓這人見小糯?易解心中糾結了一陣,但他有些無奈的發現,如果對方真的想要見小糯的話,他根本就攔不住,就算再加上一個趙無棋也無濟於事。
也就是說不管他願不願意,他肯定都要見小糯,而這樣一個敢參與進算計陰間一個判官之局中的人在這件事情上卻客客氣氣,其實也就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了。
抿了抿嘴,易解還是帶著這個男人走進了小糯的屋子。
正如這個男人所說,小糯這會已經醒了,只是她此刻看上去十分虛弱,她將同樣虛弱的二吱抱在懷裡,眼眶紅紅的。
“哥哥!”看到易解進來,她立刻喊了一聲,但看到跟在易解身後的那人之後,卻很不高興的將頭撇向了一邊。
那人在進屋的時候才將手中的大黑傘合了起來,
看到躺在床上的小糯,他立刻越過易解快步走到了床邊,微微躬身,說道:“小主,我來接您回家。” “笠叔叔,我不想回去。”小糯背對著被她稱為笠叔叔的男人,聲音顯得有些無助。
而易解聽到小糯對那人的稱呼,心中最後一絲希冀也悄然破碎,原來他真的是小糯的家人啊!
笠說道:“可是真的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
“可是我回去了,哥哥就只有一個人了,他怎麽辦!要不笠叔叔,你讓哥哥跟我一起回家好麽?”小糯說著哭了起來。
她是易解在易家門前撿到的,從一個嬰兒到現在八歲,一直都是易解在照顧她,尤其是1970年之後,她幾乎跟自己哥哥是相依為命度過了這最難的兩年。
笠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小糯似乎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哭的越來越厲害,易解的眼睛也驟然有些發酸,他對笠說道:“前輩,一定要帶小糯走嗎?”
笠說道:“你這些年做過什麽我都知道,你也想讓小主活下去對不對?”
易解點了點頭。
笠又說道:“但是現在,你已經再沒有辦法再護著小主了。這次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吧,而且我可以告訴你,還有更恐怖的東西在找小主。”
易解聽到這話,知道對方找到了一個自己無法拒絕的理由。
他的命數在二十歲的時候就會碰到無解的死結,而這些年之所以一直這麽拚命的活著,是因為有小糯這個命運同樣詭異的妹妹需要他護著。
“可是我已經拿到水晶蘭了,下次……”易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盡管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樣似乎無濟於事。
果然,笠聽到這話微微笑了笑,“你當時難道沒有察覺到了解水晶蘭這種雞肋的東西很巧合嗎?”
易解聞言頓時一愣,笠說道:“你發現這件事情,是我安排的,很多事情我都不好出面,所以只能借你的手來拿到它,在這件事情上,我需要對你說一聲抱歉。”
易解想到當時自己機緣巧合從一本古老的醫術上看到的那張藥方,頓時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被抽幹了,無力的揮了揮手。
沉默了幾秒,他才有些不甘地說道:“難道水晶蘭也不能讓小糯挺過下次?”
笠搖了搖頭,“其實你看到的那張藥方並不全,還有一味藥需要找到。”
易解聽到這話頓時紅了眼,“藥方不全!?那你讓我看到那個藥方是什麽意思?還是早就在為今天做準備!?”
笠說道:“你想的太複雜了,之所以沒有把那味藥讓你看到,是因為那個東西你根本就找不到,我擔心如果當時藥方上出現了一個根本就找不到的藥,你會將那張藥方放棄不去尋找水晶蘭。”
“哥哥,笠叔叔,你們不要吵。”小糯抓著被子使勁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她掙扎著坐了起來,原本一雙十分靈動的小眼睛此刻紅通通的。
她看著笠,想要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一些“笠叔叔,我不一定非要現在就回家呀,可以等我下次快要……”
“不行!”笠跟易解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了這兩個字。
笠詫異地看了易解一眼,易解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丫頭的情況,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更擔心,她的病發時間根本就沒有任何規律,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還有更恐怖的東西在找她,那我就不能讓她冒任何危險。”
“哥哥,我……”
“丫頭,別講道理,這次聽哥哥的!”他直接將小糯的話打斷,跟著對笠說道:“你現在就要帶小糯走嗎?”
笠點了點頭,易解立刻轉身想要幫小糯整理東西,笠說道:“不要那麽麻煩,我帶著小主走就好,那些東西家裡都已經準備好了。”
易解剛剛打開櫃子的手僵在半空,跟著將櫃子合上,“這樣也好。”他輕聲說道。
笠帶著小糯要離開了,在走之前,他對易解說道:“我代表聞人家感謝您照顧了小主這麽多年,聞人家欠你一個大人請, 你有什麽需要我幫你做的嗎?”
易解正想搖頭,他不習慣讓別人幫助他,不過突然間他想到了二吱,趕緊說道:“能不能幫我看看它?”
笠直接了當的說道:“中午那會就想要說了,不過擔心你覺得別有心思,所以沒說。”
易解疑惑地看著他,笠接著說道:“它是一條龍脈,有多麽珍貴我就不多提了,不過在它凝形之後的一段時間會十分弱小,而之所以變成這樣就是因為被輪轉殿的那個陰官給抓了一下,但幸運的是點化它的人那個陰官也不敢往死裡得罪,所以它才能這樣一直吊著口氣活著。”
“我隻想知道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它好起來。”
笠說的這個,他在趙無棋說那位修孤隱道的道人的恐怖時就已經猜到了。
“現在看來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你帶它上武當去找點化它的那位。第二個辦法,我可以帶它走,也保證能讓它好起來。”
易解聞言沉默了好半天,跟著煩躁地揮了揮手,“走吧,帶它走!正好也能陪丫頭玩。”
趙無棋聽到易解說這話,吃驚的長大了嘴巴,一條凝形的龍脈的用處,竟然是陪這個小姑娘玩?
小糯這會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她不停揮著袖子抹眼淚,可是這眼淚卻好像怎麽擦都擦不乾一樣。
燕京城風雨交加電閃雷鳴的夜晚,一個叫笠的人帶著小糯跟二吱離開了,易解站在院子裡的暴雨中淋了半個晚上,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點根煙嘗一嘗的衝動。
也許此刻,他才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