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離開山谷,方守便忍不住掩上了口鼻,相較以前,帳篷區雖乾淨了不少,但仍是有一股惡臭,彌留在空氣中經久不散。
“猴哥!”
“猴哥好!”
......
一路上,都有人向沈猴問好,不過每次,沈猴都會不客氣地給他們一巴掌,並將方守推到身前,隆重地介紹道:
“別光喊我,這是方老大,都快來問好!你們別看他瘦的跟根竹竿似得,實則有準築基境的修為!在咱們這旮遝,可是當仁不讓的大牛!”
“這不是‘老烏龜’嗎?”雜役中,有一個剛剛醒酒,頭腦正迷糊著呢,於是一不小心,便將之前給方守偷偷起的外號喊了出來。
“說什麽呢?”給另外幾個雜役使了個眼色,趕緊將這人拖走,沈猴向方守賠笑道,“老大,您別生氣,這還不是因為先前咱倆不合群嗎?他們便暗地裡給你起了外號,叫‘老烏龜’,我則是傻猴子,不過多半是玩笑,你可千萬別較真!”
“我跟個酒鬼我計較什麽!”方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旋即便對沈猴說,“怎麽著?不是要讓我看你組建的格局教嗎?”
外界的格局教,分民間性質與正統。民間的,體系較為混亂,成員構成也是雜亂無章,充其量只能算作是興趣團體,連利益共同體都談不上。
至於正統的格局教,為格局門下設分支,二者有直屬關系,總教被設在了山海界的蓬萊洲,有正式的弟子長期駐派,統管廣布於三十一方界上的各大小分教。
不過除總教外,分教也與格局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如職位上由高到低,就大抵分作了分教主、護法、壇主、堂主、香主、使者,呈一個金字塔形,每個分教都有一名分教主、以及護法若乾,皆由格局教總教統一委派。壇主以下的,才可由各方界的教徒擔任。
故那韋香主,先前才會抱怨他的壇主,何以如此費盡心機地替火灶坊擦屁股,卻是因唯有格局門正式弟子,方能升為護法以上的職位,而恐怕他那壇主,早已在入格局門前投入了別的門下。
“格局門門規極嚴,即便像猿丘那樣,有一個首座的爹,都無法違背門規破例收我入門,不過對這門中的小團體,倒管得頗為寬松,就讓沈猴自己瞎折騰吧!”
方守搖了搖頭,跟著沈猴,一路來到了一座矮山的山頂,而上面,早已圍滿了一圈的人,正嚴陣以待地靜候著沈猴訓話。
“咳咳”沈猴輕咳了一聲,先是左右環顧了一聲,旋即以一種無比凝重的語氣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是我們格局教火灶坊分教正式成立的第一天!”沒有等其他人發話,沈猴便徑自答道,“那麽既然入教,便要有入教的儀式!”
“大碗乾杯!”
人群中,一個胡子拉碴、頭髮快長到了腰間的邋遢漢,瞪著一對猩紅的眼珠,一臉激動地叫道:“還要大口吃肉!”
“這個可以有!”沈猴點了點頭,但旋即卻是搖頭,“但還不夠!”
“還別說,倒真有那麽點意思!”方守候在一旁,眼看著沈猴三言兩語,便輕易調動起了人群的積極性,他不由暗暗稱奇,“還真是塊好料子,挺適合格局教的路數了!”
其實,在初聽到格局教的構成時,方守便意識到,格局教本質,便是格局門打入各方界的眼線、釘子,甚至說是臥底也未嘗不可。
“難怪大力曾說,格局門已隱隱晉升為方界內除老牌勢力外的第一大勢力,在七界當中,實力隱隱與萬妖界並列,而萬妖界,可是一直被修士們視作下界第一的存在,故格局門在下界的地位,更堪比道盟設立在下界的話事人——血漠不滅宮了。”
沒想到機緣巧合,方守竟能夠有幸進入到如此了不起的勢力當中,哪怕是作為一名雜役,也是殊為不易的了。
這一刻,方守更是理解了沈猴那樂觀的外表下所隱藏的艱辛與不易了。
見半響無人回答,沈猴面目肅然,忽然穿過了人群,來到了懸崖邊,回身望向了諸人:
“格局教之真諦,便是格局!”
“噗哧~”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笑點過低,聽了沈猴的說法,方守忍不住一笑,見周圍人紛紛向他投來不解的目光,他連忙擺手道,“一個噴嚏,噴嚏罷了!諸位繼續!”
而這個小插曲,並未打擾沈猴繼續煽情。
“天空,為何是藍的?”
眾人陷入了沉思。
“因為格局!”沈猴振聾發聵的解釋,令他們心神一震,不由得讚同地點頭。
“大地為何是灰的?”沈猴繼續問。
“可這明明是土黃色的!”人群中當即有人反駁,但卻遭到了周圍人無情地圍毆。
如今,沈猴的聲音,便成為了唯一,任何膽敢反駁他的,都將被視為異端,成為所有人心目中的敵人!
“因為......”沈猴故意將聲音拖長,於是人群中,立刻有人忍不住接道:
“格局!”
“沒錯!”沈猴點了點頭,再次激湧軒昂地問,“鳥兒,為何能展翅高飛?!”
“因為格局!”方守雙手高舉,大聲地回答道。
也不知是不是沈猴的聲音中真的有一種魔力,人群不禁陷入到這種氣氛當中,臉上現出了狂熱之色。
“正是!”沈猴往回走了一步,逼近了所有人,“我知道外界都是如何看待我火灶坊的雜役的,想大家都看在了眼裡、聽在了耳裡,放在了心裡!那你們,便甘心嗎?便心甘情願嗎?”
“不情願!”
“老子便第一個不答應!”
“我們不是廢物!”
......
這一刻,人群被徹底地調動了起來,氣氛一時被推向了頂點。
“想我格局老祖,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不羈?這又是因為何故?”
“因為格局!”人們異口同聲地道。
“故我決定!”沈猴再次回到了懸崖邊,慢慢地闔上了雙目,宣布了他的決定,“凡入我格局教火灶坊分教的,都要有勇氣,在不做任何防護的前提下,從這高山之巔一躍而下!此為......格局!”
“等等等等!”方守連忙打斷,想要拉住沈猴,然而沒想到,沈猴在說完自己的話後,竟然義無反顧地縱身躍下,絲毫不給方守任何阻攔的機會。
“牛......比!”當前的高度,雖然並不像沈猴所說的那般,只是一座約莫百丈的小小矮山,但真若不做任何防護地摔將下去,恐怕也不會好過,尤其這裡的雜役,一個個,都還不過是肉體凡胎......
“你大爺的!”想到這兒,方守忍不住爆粗口道,“沈猴你利用我!”
方守終於意識到,為何沈猴會三番五次地拉自己入夥,恐怕也是有“救火”這層目的在吧?於是他當即穿過了人群,第二個縱身躍下,只是沒想到,有了他與沈猴,這第一、第二個帶頭,後面的人,竟都一臉大無畏地魚貫跟下,似乎已隨時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你們!”方守身在半空, 回頭,忍不住怒罵:“你們跟下來作甚?一幫蠢貨!蠢貨!蠢貨~”
然而呼嘯的風,卻淹沒了方守的聲音,令他的提醒,顯得如此地微不足道......
“沈猴!我跟你沒完!!!!”
......
“歐耶~~老子是飛翔的沈猴!!”
在空中興奮地嚎叫,沈猴四肢舒展,像是在水中暢遊,而似乎很享受這樣的下落方式,他的臉上,竟露出了幾分陶醉的神情,然而這下落的過程,看似緩慢,實則在電光火石之間,他便越過了近百丈的距離,頭頂已快要著地。
就在這時,眼角突然滑落滴淚,沈猴的心中,早已為一念填滿:
“或許真的......真的要解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