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聽二人談及了恩師,方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會心的笑意,然而這一絲笑意,還沒能持續多久,便在下一刻徹底地僵在了臉上。
“十年寒窗不易,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去作什麽妖啊?和當朝宰相鬥很有趣嗎?你信不信他遲早得被楊忠排擠出朝廷......”
乾瘦道長說到興起,哪管他青紅皂白,可勁兒編排個沒完,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口中的“書呆子”,會在不久的將來培育出一位名動天下的“西山聖子”,而這西山聖子,正貓在他頭頂的樹上,並將其方才所言,給聽了個一字不落。
“這混蛋道士,委實不是個東西,看我不想辦法治他.....”
方守怒上心頭,剛忍不住,想要現身說法,可就在這時,圓臉道士忽地長歎,忍不住反駁:
“苗之正乃真義士,你這人只顧自己,哪又知道好賴?好了,此話暫先不提,你倒先說說看,後來呢,後來又發生了什麽?道賢是如何活命的?”
聽到這兒,方守再次趴低,收起了懲治乾瘦道長的念頭,同時在心裡嘀咕:“不過這人倒猜準了,後來恩師果然被排擠出了朝堂,被貶到了天府京師大學堂,只不過現在消息還未被傳出……”
“這後來啊......”全然不知自己被人盯著的乾瘦道長,繼續搖著頭道,“後來就不知道了,我當時呃,說起來有些慚愧,我是屬於那撥被遣散的,沒能親眼得見,不過後來聽一位釋門的兄弟說,墨天行等一行人,在中州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道賢,不過任找遍全境,都不見了癡情魔君王世安及魔器血鐮的蹤影,後來洪水來襲,隻得無奈退走,可誰曾想到,這血鐮竟是被道賢偷偷藏起,直到魔庵派被滅時,又才大白於天下的?”
“......”圓臉道士沉默良久,忽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雙目猛地睜圓,臉色蒼白一片,指著這地上的熊屍,有些磕絆地問,“等等,你...你是指.....前幾天咱們真正監視的,表面上是熊精,實則是那——銷聲匿跡了二十年之久的道.....道道道道賢掌門嗎?”
乾瘦道長白了他眼:“合著本道講了半天,你才反應過來?”
同翻了個白眼,圓臉道士頓時不滿:“但....不對啊!師兄你最怕死了!怎敢以身犯險,會來監視道賢?按常理,你不該一聞到味兒,就躲得遠遠的嗎?”
“我呸!”乾瘦道長一聽,氣得胡子都翻起:“你小子懂什麽?!師兄我最仗義了!想當初,道賢掌門,於我三清觀有恩,師父知我有這項獨門絕技,便著我暗尋道賢蹤跡,沒想到,這一晃多年,竟能在此相遇,我們還是快快回去,將消息報予師父吧!目前道賢,雖有被血鐮操控的跡象,但並未像癡情魔君王世安般徹底發作,最好還是趕在其之前......”
這二人自始至終,恐怕都沒能想到,他們口中念念不忘、敬畏有加的道賢,早已死在了一個人的手下,而那個人,就一直在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默默地注視著他們......
目送著二人越漸遠離,方守默然良久,不禁長出了口氣,無力地靠在了樹椏枝頭上,緩緩閉上了眼睛,手隔上一層粗布,感受著鐮身傳來的冰涼刺感,心中頓有些感傷:
“血鐮啊血鐮,你到底有多大的魔力呢?!”
此時此刻,方守心中,始終盤踞著三個念頭,讓他難以想通。
首先,是關於道賢善惡的評定,他已然失去了基準。於是乎,自己先前的行徑,等等一切漠視、不屑,都叫他如坐針氈,心緒始終難安。
其次,便是對於自己曾經的舊敵,更恰當的說,是其單方面認定的敵人——楊忠,方守再一次地,滋生出無邊的恨意。但話雖如此,他卻又無計可施,不得不痛恨自己的無能,即便,是成為了凡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修士,也一樣如此。
苗師曾說,朝堂之上,莫看只有不到幾十個人,但就這幾十人的一言、一行,便關乎了大玄上下,數千萬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故朝堂之事,絕不可脫離規則法度,在朝堂之外解決,如行刺某朝中大臣等,都可能引發天下大亂,鬧得民不聊生,是極不可取的。
因此,方守總不可能,像個愣頭青一般,仗著一身本領,便殺到朝堂之上,當著當今聖上的面,取下楊忠的首級,告訴他這是奸臣,是罪有應得。先不論方守可否做到,單說當今朝局,楊忠苦心經營多年,早已淪為了其一言堂,縱其身死,也會冒出來第二個、第三個“楊忠”來。
“恨啊!不過如今的我,還有何資格去考慮這些呢?”
看著那從手腕處再次突破關肘,蔓延至肩膀兩側的死禁血線,方守突然驚醒,自己之所以能夠取勝,還是因“道賢”的本體意識回歸,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否則,若真對上了那可堪屠城的蝕精血陣,他便有築基的修為,恐怕都不夠看的。
“或許凡界眾生,對於我輩修士,並非是一無所知,至少,他們就對魔器、妖獸等,知之甚詳,而暗中修行者,即偽修,或許更不在少數,只是他們因擔心被方界修士發覺,便隻好隱匿身跡。”
方守不禁自語:“而凡間武功,若練至大成,威力或不下於凝氣境的強者,畢竟,對於使用血鐮的鍾鳴天等人,他們還是能夠輕松應對的......之前我對整個武林界,都還是太過輕視了。”
這一刻,方守徹底地收起了自己的輕蔑之心,開始正視起了這如今這看似風平浪靜的江湖武林了。
最後,第三點,乃是如何處理手頭的魔器血鐮,以及魔庵派道統傳承的問題了。
在此一刻,方守已然決定,要幫助道賢完成這個最後的遺願了。
凡此三問,前兩者難得一解,不過最後一項,方守已有了答案。
“被他們稱作‘鬼鐮’的魔器血鐮,明顯是修真法器,只是不知是何種品級,但既有如此威力,便絕非凡品了。”
將裹在血鐮上的粗布,略微揭開了一角,方守目光凝重,緩緩自語:
“縱然丟進了海裡, 恐也不保險,不如就交給渡老,以他之修為,肯定有法子處理。”
一項解決,方守又從懷中,取出了道賢交予他的手串,鄭重地戴在了腕上,一字一頓地道:
“方守在此,立下重諾,必為魔庵派尋到一位品行端正的傳人!不過此人,遠在天邊,似......”
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兩名道士離去的方向,方守高深莫測地一笑,道:
“我時日不多,不過看那圓臉道士就品行不錯,三清觀嗎?呵呵,聽他們說,還曾與道賢有舊,想必是不會拒絕的,不過在此之前......”
方守起身,單手抓起血鐮,準備先行返回“一文渡”,將此器交予渡老,可沒曾想,他方才一不留神,沒注意到那包裹血鐮的粗布上有一處破損,而他的手,又剛好碰在了那處暴露在外的血鐮刃身上,當即,他便如中雷擊,全身狂顫不止,眼中湧上一抹血色,忽然一把扯掉粗布,雙手直接抓在血鐮的把柄上,突然一臉猙獰地大笑:
“有了此鐮,我便能將楊忠黨羽盡數誅殺,算是為初始界留下一片清明,誰又能夠阻我......”
正在其自言自語時,手腕上的念珠,忽地又傳來了一陣清涼,令方守身體一頓,眼神恢復了清明,而聯想起方才的異樣,方守不由大驚,頓時醒悟道:
“我剛才這是?糟糕!”
方守面上,瞬間湧起一抹惶恐,於是他立刻便試圖丟掉血鐮,但沒想到的是,此刻的血鐮,猶像狗皮膏藥一般,死死粘在了手心,如何都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