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武和關眉一起來到縣衙辦公區域，縣衙各種曹官皂隸，都已經按部就班開展工作。

　　漢D縣府衙署區稱為“官寺”，面積很大，一般佔縣城面積的一、二成。官寺的區域包括官舍、官衙、兵營、校場、武庫、監獄、倉庫、傳舍、都亭、學校、祠廟等等。

　　官舍是縣令和家屬生活起居的地方，漢代六百石以上官員才可以帶家屬赴任，由國家提供官舍居住，並且提供官奴仆役服侍。

　　縣級政府只有縣令在六百石以上，所以縣丞、縣尉以下官員，都沒有國家提供的官舍居住，必須自己租或者買房子住。但是，四百石以下官員薪俸很低，租了房子後已經養不起太多人了，所以除非家族財力雄厚(如祭簞)，否則四百石以下官員也沒法帶很多家屬跟隨。好在，除了縣丞縣尉，多數四百石以下官員都是本地人，無所謂帶不帶家屬了赴任了。

　　官衙，也叫吏舍，是官員辦公的地方，如丞侍舍(縣丞辦公區)、佐史侍舍(佐史辦公區)、馬丞侍舍(馬官辦公區和馬廄)等。

　　羊武喚來縣丞以及幾個主要曹官，交代了一些事務。比如把劉渙、龔畢的家屬奴婢安全遣送回籍;把二人犯事證據詳細呈報州郡，請州郡表奏朝廷新派官員接替自己;派人前往涿郡通知商隊家屬，清退商隊財產;籍沒劉渙龔畢二人財產，用來撫恤商隊死難者，救助縣中孤貧病殘百姓，補貼守軍津貼夥食;出榜公告安民……

　　羊武一番簡單交代，卻讓官吏們感到陣陣驚訝。

　　按說劉渙和龔畢犯下這樣滔天大罪，即便不滿門抄斬，至少家屬也要籍沒為奴。如果按照贏家通吃的漢末慣例，二人的嬌妻美妾和財產也都可以歸羊武所有。

　　昨晚大家見到羊武跟劉渙搶來的女人關眉睡在一起，都猜想今晚應該輪到劉渙和龔畢的其他女人了。佔有敵人的妻女，是這個時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比如曹操父子不管征伐到哪裡，都把人家的老婆睡到哪。

　　如今羊武居然要把二人的家屬都放了，遣返原籍，而且二人的財產也大都用來撫恤商隊家屬、賑濟百姓和補貼軍餉。燕虎果然是個不貪財不好色的大俠！

　　更讓官吏們震驚的是，羊武居然要求州郡奏請朝廷新派官員，而不是要求任命自己正式擔R縣令。別說奏請朝廷，就是憑借自己掌握的兵權霸著這個位置，在漢末也是很正常的，只要歸順郡府和朝廷，一般大家也便默認。除非你奪取縣城名目不正，可能招來郡府發兵征伐。

　　秩千石的縣令在漢代可是大官，不是明清時的七品芝麻官。多少名士在官場奮鬥一輩子，都混不到縣令一職。

　　比如王允，名滿天下，從小被稱為“王佐之才”。可是直到董卓執政前，他五十多歲的人了，當了幾十年官，也才當到六百石官職。

　　原本以為幽州征辟羊武擔任秩六百石的司馬，他嫌官小。現在看來，羊武果真是視權力如糞土！當然，顧寧沒有按他說的上書，還是上書州郡請準“燕虎”正式擔R縣令。

　　交代完這些事務，羊武和關眉跟隨相關人員一起去清點劉渙、龔畢二人財產和清退商隊財產。

　　羊武雖然知道漢末官府的腐敗，可是腐敗到什麽程度，外人難以想象。當劉渙私人庫房被打開，羊武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外面到處是饑餓流民，而縣官的私人庫房裡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數不勝數，錢幣堆積如山，糧食數以萬石。

　　冀州歷來人口眾多，

但即便是人口密集如冀州，在東漢末年人口達到6000萬峰值時，冀州一個大縣人口也不過七八萬人。這麽一點人口，上被朝廷苛稅，中被官員搜刮，下被豪族剝削，一遇上災荒，人民找不到活路，隻好揭竿而起劫掠為生。　　跟隨前來的縣吏，立刻開展財產登記工作，羊武和關眉在庫房內巡視了一圈，便要出來。突然關眉被木架上的一張雕刻精美，紋路清晰的木琴吸引住了。

　　陪同的縣少府(主管財用的官員)見到關眉喜歡，便湊上來說道:“依照慣例，燕縣令有權支配這些私人財產。”

　　當然按照法律，官員犯罪被抄沒財產，所有財產都應該充公。但是到了漢末，朝廷式微，各地軍閥各自為政，相互攻伐已非罕見。A殺死了B，自然會把B的女人財產佔為己有。這就是所謂的“慣例”，實際上就是叢林社會贏家通吃的潛規則。

　　況且如果按照法律，羊武也沒有權力利用私刑斬殺縣官，即便他是貪官汙吏殺人如麻。但是在法律隳墜的時代，去哪裡尋求法律來懲處劉渙這樣濫殺平民的官員。

　　“那我們就依照慣例一次，”羊武對關眉笑道，“這張木琴就送給你了。”

　　“真的嗎?”關眉高興地問道。

　　“真的。”

　　縣吏拿來一塊抹布拂去木琴上的灰塵，木琴立刻錚亮如新。關眉信手一撥，琴聲如水清澈見底，綿延不絕。漢末的羊武雖然不善彈琴，但是21世紀的萬鼎則有相當的音樂才華，初中時候曾參加過樂隊，是樂隊的吉他手。因此，盡管不善彈琴，但羊武也能聽出琴聲的美妙。

　　“好琴啊。”羊武和關眉同聲讚歎道。

　　那縣少府又湊過來說:“劉縣令……不，劉渙不善彈琴，應該不會從原籍帶來此琴。如果沒有猜錯，這應該是本縣製琴世家蘇氏所贈。”

　　“劉渙不善彈琴，為何贈他此琴?”羊武剛問完話，突然恍然大悟道，“對了，安國蘇氏，名琴世家。此琴送給劉渙，不是送琴，是送財富。”

　　“燕縣令說的正是。”縣少府說道。

　　安國蘇氏是東漢製琴第一品牌，羊武出身富商之家，哪有對天下名牌產品不了如指掌的道理。羊武翻看琴底，果然鐫有四個篆字“安國蘇氏”，羊武說道:“那我就徇私一次，此琴不做登記。”

　　“是。”

　　羊武抱著木琴，與關眉從庫房裡出來，只聽到縣衙外面擾擾攘攘，派人去問是什麽回事。不一會兒回來報告說，百姓聽說燕縣令出來辦公了，都想來鳴冤打官司。

　　“怎麽會這麽多人?”羊武問道。

　　“以前劉渙在，大家有冤也不敢申，劉渙隻憑誰給錢多判誰贏，打官司有什麽用。現在百姓知道燕縣令歷來懲惡除暴，體恤民情，便都來喊冤叫屈。今天上午這些人都來過，聽說燕縣令和關夫人還沒起床，都說昨晚燕縣令勞累，不應打擾，等下午他起床再來鳴冤。”

　　聽了這話，雖然知道老百姓說的昨晚燕縣令勞累，指的是昨晚攻下安國城一事，可是羊武和關眉聽了，兩人臉一直紅到脖子根去，忍不住相視一笑。

　　“阿眉，你去玩琴， 我去辦公了。”

　　“不，我跟你一起去。”

　　“哪有縣令帶女人去坐堂的。”

　　“我就去，你現在是縣令，我擔心你也會收錢判案，我去監督你。”

　　一旁眾縣吏聽了，強忍不笑，他們平生第一次見到縣令夫人當眾這麽對縣令說話的。

　　“又胡鬧……走吧。”羊武笑著說道。

　　羊武心想，反正這官自己當不長，等朝廷任命了新官員，自己就帶著關眉去找關羽。自己與關眉在一起的時間最多只有一年，她想胡鬧，就由她胡鬧。將來，她大概再也找不到任由她胡鬧的男人了。

　　羊武把木琴遞給縣吏送進官舍，跟關眉來到公堂，叫人在自己案邊添個小案，讓關眉坐下旁聽。

　　見到縣官開堂審案，各相關曹吏、記室(文書)齊齊到位。大家見到縣令把自己的女人也帶進公堂，都暗自好笑:遊俠畢竟是遊俠，當了縣令，一點規矩都不懂。但是，大家都假裝不介意，沒人敢作聲反對。

　　羊武當然知道大家內心都在笑他，但是他早已無所謂。榮華富貴尚不足珍，小榮小恥何足掛心。經過與關眉一天相處，二人早已相見恨晚。對羊武來說，他只能保護關眉最多一年時間，留給她的將會是一輩子漫長的懷念。因此，縱容她一切任性，滿足她一切虛榮心，保護她絕對安全，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在羊武看來，笑他的這群人，才是可笑之人。

　　羊武一聲令下，門吏逐一放人進來告狀。

　　“燕縣令，你要為我做主啊！”一名告狀的縣民跑了進來，拜伏於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