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不能答應他們。”羊武腦中想起關眉的聲音。關眉畢竟是個青春少女,他哪裡像羊武這樣想到安國的未來。
“阿眉,我也不想答應,”羊武答道,“但是,事關丁家的利益,最好聽從苦主的意見,如果苦主願意接受十倍賠償,原諒趙起,我們何必又多殺一人,激化矛盾。”
如果羊武只是路過安國的獨行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殺完趙起飄然而去,那什麽事都沒有。
以縣令之職殺趙起,事情就不那麽簡單,搞不好造成世家豪族與縣府兵戎相見,禍害百姓。
但是,不殺趙起,也不能向百姓交代,百姓認為你屈從於世家豪族,便會對你執法公正性失去信任。
好吧,這個球就踢給丁五吧。
羊武此時倒是希望,丁五能接受十倍賠償,自己就可以就坡下驢,改判趙起一個有期徒刑,發配到邊郡服役幾年算了。
“丁五,趙氏願意賠償你十倍金額,但求你原諒趙起不死,你願意嗎?”羊武問丁五道。
羊武此言一出,堂上氛圍立刻反轉。
趙氏父子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這說明,燕縣令並非非殺趙起不可,只要丁五答應,燕縣令便可饒趙起一命。
丁五雖說不是極端貧困戶,但也僅是溫飽人家,三百金的誘惑力是相當大的。
趙起臉上,重又現出了生的希望。若是別人,此時應該向丁五哭泣懺悔,求他饒命。但豪族的身份不容許他向賤民低聲下氣,否則一輩子恐怕抬不起頭。
羊武望了趙起一眼,雖然性命攸關,見趙起竟不肯向丁五投去一眼懇求的目光。
丁五聽到燕縣令一問,心想,昨晚上要不是燕縣令保護,自己一家已經灰飛煙滅,趙氏的狠毒可想而知。不管趙起死還是不死,自己都不可能在安國繼續生活下去。
既然如此……
“燕縣令,丁五只求殺趙起為女兒報仇,別說十倍,百倍賠償也不答應。”
此言一出,堂上頓時嘩然,氣氛又為之一變。
趙起臉色煞白,吃驚不小。
三百金是三百萬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在普通家庭年均收入三萬錢的漢代,這可是一輩子不愁吃穿的巨款。就算嫌少,你抬價到五百金,哪怕一千金,趙氏大概也只能咬牙答應。
丁五卻只要為女兒報仇雪恨,視百萬錢財如糞土,連羊武都不禁為他的骨氣所折服。
“好樣的!”羊武聽到關眉對丁五發出讚歎。
實際上,丁五自從向羊武和關眉告狀那時起,就已經計劃報仇之後離開安國。他數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為女兒報仇雪恨,即使一分賠償沒有,他也一定要趙起為女兒償命。
有的人人雖窮,志不短。丁五忍辱數年終於遇到羊武,正是天賜良機,他豈肯錯過報仇雪恨的機會。
任俠,是兩漢時代的社會風尚,上自公卿,下至賤民,莫不以任俠為榮。丁五視錢財如糞土,快意恩仇,也是任俠之一種。
“燕縣令……”趙宮和眾說客們正待繼續說情。
“都別說了,”羊武揚手打斷他們,“既然苦主不肯諒解,我若改判就是徇私。趙宮、趙起,你二人對判決服還是不服?”
趙宮、趙起一陣哆嗦。趙起剛才尚有生的希望,此時如墜冰窟。
羊武命獄曹書佐把竹簡交給二人,用冷峻的目光盯住趙宮。
關眉日常見慣了羊武溫和的面孔,突然見到羊武少有的冷峻的表情,簡直酷極了。
可是,羊武並非為了給關眉擺酷,他在和趙宮鬥氣場。
趙宮在安國權傾一方,從來只有他威逼別人,沒有人敢正眼看他。
如今他被羊武威壓,卻不敢抬眼正視,心中惶恐,伏地不起。
“趙宮、趙起,你們若服從判決,就請畫押。若是不服,說出緣由,我們連同昨晚之事,重新細加詳審。”羊武語帶威脅地說道。
趙起拿起竹簡文書,雙手顫抖,不知所措,看著父親趙宮。趙宮不忍,想再次向羊武求情,遇到羊武利劍般的目光,趕緊低頭躲開,顫聲答道:“宮服從判決。”
堂上又是一陣騷動。
趙宮見羊武比自己更加強勢,而且軟硬不吃,知道事情無可挽回。如果不服判決,羊武拿昨晚之事一起算帳,連自己性命一起搭上。
趙起見父親表示服從,心中絕望,隻好抖抖索索地在文書上畫押簽字。畫完押,趙氏父子癱坐在地。
“哼!”
眾多豪族家主見羊武一點面子都不給,個個臉上一股憤憤不平之色。
當然也可能有幸災樂禍而假裝憤憤不平表演給趙宮看的。
羊武見到昨晚刺殺丁五一家之事,趙起願為他父親擔責,也算有點孝心,對他說道:“趙起,雖然當年黃巾之亂,你父子二人率部協助守城有功,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強奸殺人,罪行令人發指,按律當斬。念你父子對安國百姓有功,特給你留下全屍。”
古人認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身體的任何損傷都是對父母祖宗的不孝,剪發剃須都不行,遑論砍頭。
因此,砍頭不但是殺人,還讓他成為不忠不孝的罪人,是最嚴厲的處罰。給死囚留下全屍,是非常大的恩惠。
趙宮和趙起隻好伏地痛哭謝恩。
按漢律,死刑行刑時間當在九月到十二月間,如今正當八月中旬。但是羊武知道自己不能當這縣令太久,自己走後這裡又是趙家的天下,所以命人把趙起拉去立即絞死,讓趙宮帶回去安葬。
趙氏送來三十金罰金,丁五把房屋田產押給官府,又換得二十金。羊武發下通關文書,讓丁五悄悄帶上家人遠走他鄉,避免將來羊武離開安國後,丁氏再受報復。
趙宮收回趙起遺體,在安國城內大搞喪事,不僅趙氏數百私兵借機全部集中縣城,許多居住在趙邑的族人、佃農也集中過來,加上安國其他世家豪族吊唁,數千人搞得熱熱鬧鬧。
羊武擔心趙氏趁機發難,布置安國守軍嚴加防范。趙氏見到羊武準備充分,沒有一戰擊斃羊武的自信,不敢亂來。
三天喪事後,遺體運出縣城,前往趙邑郊外安葬,數千人又在趙邑做了幾天喪事。安國世家豪族基本上也都到趙邑參加喪事。
趙邑是趙氏祖先在趙氏田地間築起的城邑,安置趙氏佃戶在他們耕種的土地附近就近居住。 該城邑在安國城往西二十多裡的泒水邊,人口規模有六七千人,是安國除縣城外最大的城邑。
趙氏大張旗鼓搞喪事,其一是東漢本來就有厚葬的風氣,上自王侯,下至平民,概莫能外。
其二,恐怕也是通過喪事的規模向羊武示威,同時向安國百姓示威:雖然嫡長子被殺,趙氏依然是安國勢力最大的豪族,不要指望燕縣令能罩你們一輩子。
趙氏嫡長子奸殺民女被絞死的事情立刻震驚整個安國xian。趙起被殺次日,羊武發現兩個奇怪的現象:一是本縣十多名主要曹官有大半人辭職,或者托病不來上班;二是原本一重一重圍在縣衙門口準備告狀的百姓,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天早上,羊武和關眉走出官舍,來到官衙,發現多數曹官侍舍(辦公室)空空蕩蕩。
縣衙曹官大多出身本地世家豪族,昨天羊武把安國所有世家豪族全都得罪,他們自然根據家族指令不再跟羊武繼續合作,反而去參加趙起的喪禮。
但是,來打官司的百姓也都不見了,這點怎麽解釋?羊武心中甚是奇怪。
這時顧寧也過來巡視,他這是第三次巡視了,上班時間已經過了多時,多數曹吏侍舍依然不見人影。顧寧與前來巡視的羊武相遇,二人相視一笑。
“你們笑什麽?”關眉一臉不屑地說道,“人都跑光了你們還笑。”
“誰說跑光了,我和顧縣丞不是還在嗎?”羊武笑道,“只要有顧安國在,就算燕虎也跑了,安國城也亂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