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船閘打開,客船駛入大江,逆流而上,原月才從懷古中醒來:你是誰?你不過流落異世的一浮遊,那些厚重的歷史與你有關系麽?你影響得了歷史的進程麽?
她不由地笑了笑,真的有些自大了。
想想如今的自己還不知不覺插手了揚州的暗鬥,這要是透出一點信息,會給哥哥和榮王府帶來多大的麻煩?
也許真該好好感謝這個麻煩魯蘭馨,自己才會為了安全急流勇退,當然還有那個跟在身邊的劉家三個油瓶子,如果不是顧忌著她們,是不是自己早就肆無忌憚了!
她反省著自己的任性,由著自己的好奇心,打著為了自身發展的旗號,盲目插手別人的爭端,反而忽略了自身的狀況,自己的初衷。
可對於她的反省,朱貴他們沒覺得怎樣:憑我們目前的實力,頂多會讓世人知曉大燕楚氏遺孤尚在,正好可以打出公子明月的旗號,看天下誰還敢自稱楚氏後裔!
“您倒是信心十足,難道大周的錦衣緹騎在江南已經名存實亡了麽?”
朱貴沉默了一下,“他們還在,可確實差不多隻留個名號,淪為權貴的走狗幫凶了。”
“怎麽會這樣?”原月這才回過神來,揚州的幾大勢力根本沒有這群暗探的身影,或許昨晚就是他們出手,借著龐大婚禮,把周邊閑雜人等提早驅逐乾淨,方便抓捕,也利於控制信息,否則一個王家怎麽可能有那麽多的打手?
她不知昨晚是否有人死亡,反正今天直到離開也沒聽到什麽傳言,或許,王汝敖就是新任的緹騎頭目,他名義上是太子的人,實際上卻和三大家暗中勾結。
“大周給各官員俸祿低了些,像這種暗探的薪水,除了指定的任務,平常比巡街的衙役也就高那麽一點。你想我們風雲閣的工作,要奔波,要探聽,還有著風險,更何況消息的來源不能光靠著自己的兩條腿還有耳朵,你不需要花錢坐車,坐船,扔點兒賞銀從小二嘴裡撈點貨?”
“朱貴叔,您繼續說,我知道,咱們風雲閣的花銷也挺大,你們是靠著出售情報養活自己。”
“情報工作需要的資金多數不到位,所以江南的緹騎們就只能自己想辦法,有些和黑道聯合,征收商家的保護費,有的甚至私下勒索商戶,揚州這裡就直接給那些權貴當狗腿了。”朱貴有些感慨:“你看,這些的大戶連打手和護衛都不用招多少,需要的話,出點錢,那些緹騎的官身製服一換就成了。”
大周每年的稅賦大概3000萬兩,用於發放各級官員小吏俸祿,水利防患,兵役撫恤,甚至還要負擔皇族成員。
原月初步計算一下,每年留有1000萬兩用於旱澇救災的防治,多余的暫存起來修建大型水利;再保留500萬兩用於皇室或者其它突發事件,比如去年的十裡坡—太平川一戰,國庫賠付北蠻300萬兩,還有2000萬兩用於士兵撫恤,這用掉了幾年的結余。
那麽留給各級官員職員還有衙門正常開銷的資金最多1500萬兩,如果用1000萬兩來發薪俸,大周有級別的官員約兩萬人左右,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師爺,書吏,衙役,巡捕等不入籍的人員。
仔細算一下,這1000萬兩可真是不夠用,想想在稍大一點的城市,小康之家的全年花銷200兩,像揚州京城之類每年要300兩。如果一個五品官的俸祿還不夠維持正常體面的花銷,那你還指望著他能挺直腰杆直面權貴?
好在古代全民識字率低,真正的窮人根本就沒法讀書識字,也根本走不進仕途,所以當官的即使家貧也不會真的赤貧,他們當初科舉入仕多是為了體現自己的價值,好光宗耀祖。
可當那些士子們真的躍了龍門,有了官身,他就會發現,當官不光要管著治下的百姓,還要負責跟著你跑腿的那些小弟的生活,比如師爺,文書,巡更,獄卒……你不發給他們足以養家的薪水,誰陪著你轉啊,即使你是大神,沒有賞能行麽?!
原月不禁想到了那個有名的海筆架,竟然由於太有原則,被大家推薦好評給送走了,這對於詬病明朝貪腐的後世來說不得不說是一個絕妙的諷刺:你們那個不貪的社會有海青天麽,有麽?!
目前大周的錦衣緹騎們,就是拿著那點微薄的俸祿,回家對著嗷嗷待哺的幼兒,縫衣漿洗的發妻,要麽晚上繼續掄起鋤頭耕地,要麽脫下製服開始他的第二職業。還指望著他們查找腐敗,除暴安良,還是——算了吧。
雖說高薪不一定能養廉,但低薪一定會導致腐敗。
但是高薪,呵呵,國家一共這些稅賦,給得起麽?!
“大周的稅賦有問題!”
朱貴點了點頭,“大周稅賦有問題,帝王知道,全天下的官員都知道。
你看自古富足的揚州是納稅重地,兩淮的鹽業每年交的稅有500萬兩,但去年流落在外的鹽引比往年增加,可征得的鹽稅只有400萬兩。
更何況還有大量的田地被記在有功名人的身上(有了功名可以一定量的土地不納稅,廩生還可以領糧食,這,大家更要考功名了),土地兼並,偷稅漏稅嚴重,江南這個富裕地,歷來的征稅的大戶,最近一直在哭窮,去年的稅收竟然不到1000萬兩!”
永嘉帝怒了,已經派過兩批人了,一批失蹤了,一批什麽都沒查出。這一次,原月感覺他要動真格了,也許他並不介意血流成河,使得江南大換血。
“這只是查腐問題,解決了三大家,核實了鹽稅田稅,我們就算稅收可征到4000萬兩,可還是不夠用啊,再來一場大戰,或者遇到天災,不又是捉襟見肘了麽。何況,官員小吏們的收入增加不了多少吧?”原月比較疑惑,這些文書小吏的支出的錢從哪裡來的呢?有利可圖的門子房並不多啊。
“少爺,這你就不知道了。實際上每個州邑還有一部分的稅務自主權,也就是這部分稅不上繳,直接用於州邑內的各項支出,只不過話語權都掌握在讀書人手中, 所以這部分的稅也多數征在了小民頭上,而小民窮困,也征不出多少。所以……”
“所以錦衣緹騎做了富豪的打手,巡捕衙役成了大家的護院。而撐不下去的平民百姓也隻好把地賣給地主老財,隻身成了租戶。地主家多數是有讀書人的,可以不交稅,那麽長此下去,大周的稅收將越來越艱難。這種弊端難道沒人看出來麽?”
原月很奇怪,大周能人輩出,人才濟濟,怎會沒人提出呢?
“怎麽沒人呢,金陵就有兩個書生,提議士民官商一體繳稅,他倆還公開演講,甚至還搞什麽萬人書,結果……”
“結果怎樣?”
“結果不怎麽樣,還萬人書,連千人都沒有。你想啊,平民百姓要麽不識字,你說得好聽,誰知道寫得是啥;要麽不敢簽,簽了可是和那些龐然大物直接對上,這官方沒發話,誰知你這是搞什麽。
至於那些富人,就如陸平豫則很大方地笑笑,‘年輕人喜歡折騰出名,讓他去吧!’
那倆人的本家認為他倆忘本,把他們逐出了家門,徹底絕了他們科舉入仕之路……”
這倆人還真夠熱血,要知道被本家除名那可是相當大的懲罰,這懲罰足以他們無法在士林踏足。
這些弊端其他的人不是看不到,可事關自己的利益,他們不願去理會,你說士民官商一體繳稅,除了小民,那些掌控權利的人誰會同意?
那麽即使你是帝王,你派誰去繳稅,繳誰的稅?你的臣子不都是世家官商中的一員?
“那這兩個人現在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