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並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察度辦理人丁。
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寧府會芳園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群房盡已拆去。
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巷亦系私地,並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
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者,一一籌畫起造。
賈政不慣於俗務,隻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布。凡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一應點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閑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
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
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內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好題匾額對聯的。”
賈政聽了,沉思一回,說道:“這匾額對聯倒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才是,然貴妃若不親睹其景,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遊幸過再請題,偌大景致,若乾亭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
眾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見極是。如今我們有個愚見:各處匾額對聯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兩字,三字,四字,虛合其意,擬了出來,暫且做燈匾聯懸了。待貴妃遊幸時,再請定名,豈不兩全?“
賈政等聽了,都道:“所見不差。我們今日且看看去,隻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後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
眾人笑道:“老爺今日一擬定佳,何必又待雨村。”
賈政笑道:“你們不知,我自幼於花鳥山水題詠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紀,且案牘勞煩,於這怡情悅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縱擬了出來,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園亭生色,似不妥協,反沒意思。”
眾清客笑道:“這也無妨。我們大家看了公擬,各舉其長,優則存之,劣則刪之,未為不可。”
賈政道:“此論極是。且喜今日天氣和暖,大家去逛逛。”說著起身,引眾人前往。
賈珍先去園中知會眾人。可巧近日寶玉因思念秦鍾,憂戚不盡,賈母常命人帶他到園中來戲耍。此時亦才進去,忽見賈珍走來,向他笑道:“你還不出去,老爺就來了。”
寶玉聽了,帶著奶娘小廝們,一溜煙就出園來。方轉過彎,頂頭賈政引眾客來了,躲之不及,隻得一邊站了。
賈政近因聞得塾掌稱讚寶玉專能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見這機會,便命他跟來。寶玉隻得隨往,尚不知何意。
賈政剛至園門前,只見賈珍帶領許多執事人來,
一旁侍立。 賈政道:“你且把園門都關上,我們先瞧了外面再進去。”
賈珍聽說,命人將門關了。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皆是細雕新鮮花樣,並無朱粉塗飾,一色水磨群牆,下面白石台磯,鑿成西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牆,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自是歡喜。
遂命開門,只見迎面一帶翠嶂擋在前面。眾清客都道:“好山,好山!“
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則有何趣。”
眾人道:“極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
說畢,往前一望,見白石,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
賈政道:“我們就從此小徑遊去,回來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
說畢,命賈珍在前引導,自己扶了寶玉,逶迤進入山口。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正是迎面留題處。賈政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
眾人聽說,也有說該題“疊翠“二字,也有說該提“錦嶂“的,又有說“賽香爐“的,又有說“小終南“的,種種名色,不止幾十個。原來眾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如何,隻將些俗套來敷衍。
寶玉亦料定此意。賈政聽了,便回頭命寶玉擬來。
寶玉道:“嘗聞古人有雲:`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況此處並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之處,不過是探景一進步耳。莫若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倒還大方氣派。”
眾人聽了,都讚道:“是極!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的。”
賈政笑道:“不可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
說著,進入石洞來,只見佳木蘢蔥, 奇花閃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於石隙之下。俯而視之,則清溪瀉雪,石磴穿雲,白石為欄,環抱池沿,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橋上有亭。
賈政與諸人上了亭子,倚欄坐了,因問:“諸公以何題此?“
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雲:`有亭翼然',就名`翼然'。”
賈政笑道:“`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於水題方稱。依我拙裁,歐陽公之`瀉出於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有一客道:“是極,是極。竟是`瀉玉'二字妙。”
賈政拈髯尋思,因抬頭見寶玉侍側,便笑命他也擬一個來。
寶玉聽說,連忙回道:
“老爺方才所議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若亦用`瀉'字,則覺不妥。況此處雖雲省親駐蹕別墅,亦當入於應製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覺粗陋不雅。求再擬較此蘊籍含蓄者。”
賈政笑道:“諸公聽此論若何?方才眾人編新,你又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來我聽。”
寶玉道:“有用`瀉玉'二字,則莫若`沁芳'二字,豈不新雅?“賈政拈髯點頭不語。
眾人都忙迎合,讚寶玉才情不凡,賈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對聯來。”
寶玉聽說,立於亭上,四顧一望,便機上心來,乃念道: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賈政聽了,點頭微笑。眾人先稱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