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落下了西邊的草原，天空卷起了黑雲，漏出疏疏幾顆星，呼嘯而來的寒風像饕饜吞吃的聲音。

　　兩騎停在了在森林的入口，馬可將軍命令季安下馬。

　　馬可將軍拿出身上的火石，燃點了一根長形柴木的端部，遞向季安，然後下達命令:“從這片森林穿過去，最近懸崖的地方，有一處隱蔽的岩石裂縫，岩縫中間有一幅岩畫，回來告訴我上面畫了什麽。”

　　季安看了一眼差點被風熄滅的火把，急忙說:“報告將軍，可以把火石也給我嗎?”

　　眾所周知，狼惜命又怕火，拿著這根木把就好比保命符一樣，只要沒有遇上大量群狼，狐狼基本不會輕舉妄動攻擊他......不過要是走到一半，火滅了就不好說。

　　馬可將軍點了點頭。

　　季安把火石放進口袋裡，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拿著事先準備的匕首走進樹木林立的叢林去。

　　這裡的氣侯相比草原濕潤，而且地形平緩，路算不上崎崎，只是在黑夜中，每一棵樹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樣的。

　　季安擔心自己迷失在這座森林迷宮中，只能在自己的所到之處，用匕首劃下記號。

　　在廣漠澎湃的黑暗深處，他手上的火光成為了最重要的指路燈，使他不致被消化在廣大的昏夜裡。

　　倏忽，遠方的一聲嗥叫劃破岑寂的長空，雖然距離很遠，但那一聲狼嚎還是提醒了季安:這裡是狼的地盤，而他只要被發現了，絕對會被視為領土的入侵者。

　　中途火把熄熄滅滅好幾次時，是他最恐懼的時候——仿佛有數條惡狼正紅著眼，在暗角中伺機而動，就等著他一刻不備，以絕殺之技擊死他，以警示世人永不踏入它們的領土。

　　季安異常警覺的聆聽著。風吹草動，每一聲對他而言都是一種警告，他就這樣豎起耳朵緩緩前進。

　　終於，他看到了馬可將軍所說的岩縫，入口最窄處僅可容一人，他馬上鑽了進去，像一隻劫後余生的糜鹿，暫時獲得苟延殘喘的機會。

　　岩石的開闊處能容三四人，他走到開闊處仔細地貼著火光，察看繪製在石壁上的岩畫:作畫的石面有二平方米，高度比二米稍低，壁上繪製了一幅人牽引著鹿的圖，確切來說，那是一頭麋鹿。

　　小時候，顏木最喜歡看各種動物記錄片，季安記得顏木跟他說過:在鹿科動物中，梅花鹿﹑馬鹿﹑駝鹿等都是短尾，只有麋是長尾。所以畫中這頭拖著長尾﹑頭生犄角的動物，必是麋鹿。

　　由於不知道馬可將軍會否問到細節，季安縱然心裡很想盡快逃離森林，還是鬥著膽繼續觀畫，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地方。

　　季安正想穿過岩縫到另一側再看清楚時，一頭受驚的狼衝了進來，正好與季安四目相投。

　　那一雙狼眼內眼角低，外眼角高，比京劇演員畫出來的吊眼還要鮮明，虹膜呈瑙黃色，就像那一盞在審訊室向犯人直照的燈一樣，具有一種無形的穿透力，仿佛可以窺視別人的內心。

　　這一切突如其來得讓季安甚至來不及害怕，那頭狼卻忽然趴在了地上，懶懶的眯起斜長的雙眼看他。

　　季安定睛一看，它的瞳仁比一般的狼大很多，那烏黑的一圈幾乎蓋過了二分之中的瑙黃色虹膜，於是那張臉孔便透出了幾分屬於小貓小狗等寵物類的可愛來。

　　草原狼體型本來就比北美灰狼瘦小，它比一般的草原狼更小幾分，也許是未成年的緣故，形態與狗十分相似。

　　它合上了嘴巴，

藏起了尖牙，加上趴在地上狀似乖巧的模樣，一時之間造成了狼狗莫辨的假像。　　最奇怪的是它身上竟散發著五光十色的輝光，這是季安頭一回從人類之外的動物身上看到這種輝光。

　　那一頭狼就那樣昂著頭注視著季安和他手上的火把，並不如傳聞般怕火，季安看見它的尾巴卷成了一團圍在自己的腳邊，慵懶得很。

　　在這種看與被看的過程中，好奇心佔據了季安的心頭。

　　這一頭狼為什麽要衝進來?難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即使這一頭像狗的狼看上去對他沒有攻擊意圖，但是它終究是狼，所以季安沒有直接跨過它，只是繞到岩縫的那一端探頭去看。

　　懸崖邊還趴著另一頭狼，那頭狼的體型較大，它背對著季安的方向，似乎正在俯視黑幕中的森林。

　　那頭巨狼正靜靜地趴在山崖的邊上，當風拂過它身上零零散散的銀毛時，它的耳朵就稍稍地動一下。

　　突然間，巨狼意識到了什麽，站立起來。

　　季安正以為自己敗露了行蹤，卻不料又一頭灰狼出現了，灰狼全力加速往那頭白色的巨狼衝了過去，就在兩條狼接觸的一瞬間，白色巨狼閃到了一旁，伸出右爪給灰狼的腹部抓去， 但灰狼翻身擺脫了攻擊，又再次撲向了白色巨狼，兩條狼扭打了起來。

　　震時間，嘶吼和嗥叫聲充滿了整個山間。

　　季安驀然明白了。

　　顏木曾經說過，狼雖然團結，但是也有分明的層級觀念，它們會選山崖上最陡的一塊岩石，作為狼群中無上權威的象徵。

　　今晚，是兩頭狼爭奪王者地位的鬥爭。

　　季安發現白色巨狼撲咬的技術雖然更多變，行動卻漸漸緩慢了起來，反而灰狼卻是愈戰愈勇，速度和力量上的優勢愈發明顯。

　　終於，空氣中彌漫出強烈刺鼻的血腥味——勝負已分。

　　白色的巨狼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灰狼俯下身，嗅了嗅，確定白色巨狼已死，便雄糾糾地發出狂喜的鳴乎，然後貼著岩石下滑，急不及待把自己的勝利公告天下。

　　狼，雖然也會互相戰鬥，但是它們並沒有吃同族的習慣。

　　隨著灰狼的離開，季安知道這是自己脫身的最佳機會，他馬上鑽出去，卻發現和他共處一“室”的小狼，那隻神似狗的狼飛快地奔了出去，它低頭一直拱著那頭白色巨狼，就像跟父母撒嬌的小孩一樣。

　　只是，那頭巨狼早已全身僵直，脖上還淌著暗紅色的血，再也不可能給予任何反應了。

　　不知道是不是季安的錯覺，他好像看見那頭小狼正噙著淚看他。

　　狼會流淚嗎?狼會用眼神說話嗎?季安其實也不清楚，但是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他和那頭小狼之間某種情感聯系。

　　它正在懇求他為它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