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話,同樣的,人們總是想期待著他們沒有見過的生活。
在許多個平淡而無味的日子,人們期待著戰爭,期待從天而降的奇遇,期待著突然爆發的末世——期待著可以打破這流水一般的輪回。
走在私宅裡被刻意打點好的景區裡,天野想起了不久之前看過的某段小說裡的一段話。
“平淡的日子多好啊。”天野由衷的感慨道。
和日本戰區的總督一起談笑風生的喝茶,換做別人大概已經興奮異常了。
身著如月為其訂購兩套衣服之一的和服,想到自己究竟是如何才把這身衣服穿得整齊,再想到這才是飲茶的第一步,天野便覺得十分麻煩。
前面身著樸素和服的女茶師還在為天野帶著路。進入茶室之前,必須要經過一小段自然景觀區。這是為了使茶客在進入茶室前,先靜下心來,除去一切凡塵雜念,使身心完全融入自然。而邀請天野前來飲茶一敘的達川大將軍,各方面的禮數自然都是整整齊齊的。
待到來到了曾經來過幾次的茶室門前的時候,在女茶師的示意下,天野輕車熟路的在
茶室門外洗手,在一個水缸裡用一長柄的水瓢盛了一瓢水,然後將水徐徐送入口中漱口。
據說這一目的是為了將體內凡塵洗淨。
接下來,天野接過了女茶師遞過來的乾淨的手帕,放入了前胸衣襟之內,又取了一把小折扇,插在了身後的腰帶之上,而後站立了片刻,才走進了這間茶室。
“叔侄相見,便不需那麽客套了。我沒出門迎你,不要怪我哦。”同樣身著和服的中年男子中年一身肅穆的臉上難得有一份柔和。
天野略一鞠躬致禮,而後與達川總督面對而坐。算不上主客的他並不想坐在總督的左邊,而且面對而坐,也習慣了。
天野坐下之後,達川大將軍便起身進了水屋。
“等一下,我去去把東西取來。”
天野得意有時間觀察這不大的屋子。
所謂茶室,分為床間﹑客﹑點前﹑爐踏等專門區域。室內設置壁龕﹑地爐和各式木窗,右側即是“水屋”,供備放煮水﹑沏茶﹑品茶的器具和清潔用具。床間掛名人字畫,其旁懸竹製花瓶﹐瓶中插花,插花品種和旁邊的飾物,就算只是別院,達川總督的品味自然是不俗的,至少瓶子內的花還是應景的,沒有疏於搭理。
片刻,達川總督取了煮茶的東西回來,跪於榻榻米上生火煮水。
再從香盒中取出少許香點燃後,達川總督便出口問道。
“怎麽樣,最近怎麽樣。”
總督低著頭專心的煮水,略顯緊張的天野自然不可能這麽從容。
“還是不錯的。屬下還是很擁護我的,而且平日裡的工作也不是很多,有很多閑下來的時間讀一些東西。”
“你的屬下會擁護你。你可是總督府分出去的分支,何況你又把那個小地方搞成了那個樣子。我問你的怎麽樣不是指你的工作,我問的是你的身體。”總督對自己的總督府的影響力十分的自信。
日本人都習慣話留半分,剩下的自己意會。在和其他人交談的時候,天野曾十分不習慣這種說話方式。
但達川總督不一樣,也許是當做自己是自家人的緣故,他說起話來十分直接。
“嗯,身體還好吧,最近不咳血了。”
“如月呢。”
“都還好吧,自從您替我們處理了那件事之後,
已經沒有人找上門來為難我們了。” “你這小子。”達川大將軍的語速快了一些,“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夠做得到的,做事之前多替其他人想一想,你呀,之前就是自己太莽撞了。”
難得聽到總督說起以前的自己,正坐的天野小心的豎起了耳朵,只是大將軍卻將一帶而過。
“我啊,就是因為不夠坦誠,所以和自己的兒子鬧得很僵。”帶過了過去的自己,將軍卻提起了自己。
天野下意識的調整了自己的坐姿,讓自己坐的更端正一些。
比起說起過去的自己,達川大將軍更難得的說一說自己。
“大概是年輕的時候對和也的管教太過嚴厲了,這次回日本,他帶著他的艦隊,連家門都沒有邁入。”
“畢竟達川少將鎮守白令海峽,瑣事繁多...”
“再多有比見自己的老子重要?”
誰似乎快要燒開了,達川博雅風雅依舊,言辭卻粗魯了起來,也正因此,比起掌管一個戰區的大將軍,父親的形象才多了一點。
“這小子,大概還在記恨他在中國戰區的時候,我對他嚴厲了些吧。”
“也有些孩子長大之後,回首往日幡然悔悟,因而不願見用心良苦的雙親的例子。”
“不談這些。倒是你,之前也和和也相熟。但因你回國之後,是我照顧的你,和也一次都沒有來見你,希望你不要見怪。”
“怎會。”天野笑著搖了搖頭。心想自己一介攀附總督府混吃等死的少校,怎麽可能認識達川和也。不過是禮數方面,達川大將軍的做得周全。
“有沒有想起什麽東西?有沒有想著練一練劍?”
“沒有。”天野搖了搖頭,“有名還好,無名到現在都不曾拔出來過。就算靜下心來思索,也想不起關於劍的一絲記憶,身體也像是僵住了一樣。一直都是,完全找不到感覺,所以已經放棄很久了。”
“放棄了也好。和也自從三年多以前,在中國戰區學了八相劍,又拿回了國寶雛菊切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一個樣子。對於過去紈絝子弟的日子的痛恨,讓他越發像個為人類而戰的英雄一樣,只是待人接物有些偏激了。這個世界哪有什麽絕對的正義呢。”
說起了自己的兒子,一改往日雷厲風行的風格,真真切切的像個老頭。
“總覺得在中國待過的日子,所學到的都是真的,是好的,日本的東西反而要落下一成。哼。”
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接話的天野隻好靜靜的聽著。
風爐上煮著的水已經燒開,達川博雅輕輕扣了扣桌子,水房中便走出了一個溫婉的中年女子,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些糕點。
不是將軍夫人又是誰呢?
沒想到將軍夫人也親自過來的天野隻好在驚愕之中施禮。
在將東西放下之後,將軍夫人便施施的回到了水房之中忙碌去了。
達川博雅卻繼續說道:“年青的時候,我也在中國待過一段日子。當時父親尚未掌權,你伯母也本是名門,不嫌我乃德川家旁支,下嫁於我後又與我遠走中國,我的第一個女兒就是在中國出生的,和也是我的第二個孩子。可惜,當時生活不盡人意,你伯母身體不佳,紗織亦是,不到十歲就......這些還是個孩子的和也都不記得了。他還以為自己真是在完全在日本長大的呢。如果紗織還在的話,應該比你要大上一兩歲。”
“誒,剛才說到哪裡了?對了,和也,所以說,和也他能與中國解下善緣,也算是很好了。所以,你多關心一些關於中國的事,我不會反對的。”
而後,又是一陣閑話,大致便是達川博雅問,天野光答, 期間不離這段日子的生活,很少再提達川家的家事了。
茶事已畢,達川博雅雙手舉杯,遞給了對面的天野。
誠惶誠恐的接過達川博雅接過的茶杯,天野卻開始犯難了。
接下來要怎麽做來著?
“三轉茶碗。”在達川博雅的笑著的提示中,天野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有些事情該記不住還是記不住啊。
三轉茶碗,輕品,慢飲,奉還,天野盡量讓動作輕盈優雅。
飲茶完畢,按照習慣和禮儀,天野還要對各種茶具進行鑒賞和讚美。看著天野的尷尬,博雅手一揮,就把所有的繁瑣的步驟免去了。
雖然對話斷斷續續,但達川博雅想知道的也只是天野最近的生活狀態。
比起過去多說幾句就要咳血的日子要強的多了。
“好好靜養,再一起喝茶。”
再度互相施禮,結束了這場因為天野而顯得不倫不類的茶會之後。
看著天野的遠去,達川博雅和從水房走出來的夫人聊著天。
“你怎麽看。”
“我還是很喜歡的啊。”夫人的回答一向是“多言數窮”的典范。
“你知道火山是怎麽形成的嗎。”
將軍夫人搖了搖頭。夫妻多年,這個時候自然是不會煞風景的啊。
“厚積薄發啊。太過於平靜,反而不是好事。”
“不論變成怎麽樣,這三年,我都當他是我的孩子一樣。”
“如果紗織還在,確實有可能呢。”
“不要忘了喔,紗織可是我們藤原家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