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要說一說這兩人的孽緣,還得從兩人相遇之前的一個月說起。
那是兩年前的八月,躺在病床上的第一次睜開雙眼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裡隨處可見的一片雪白——滿目都是銀色的屏幕折射的光影和金屬倒映下的光芒。
也不知道在主人昏迷期間肆意生長了多久的頭髮已經到了肩膀的長度,缺乏營養與運動的身體倍顯羸弱,皺著眉頭拔掉了身上的儀器,雙手支撐著自己身體試圖從床上爬起來,卻一下子翻到了地上。
這時天野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似乎不怎麽好使。
張開嘴,大概是想要說些什麽,卻隻發出了嗚嗚的聲音,而後強撐起來的身體再次摔倒在地上。
翻了個身,躺在地上的他看著那個應該是門的地方。
他醒過來了,雖然記不起來,但總覺得丟失了什麽。
所以他想出去。盡快的出去。
而這時,原本作為天野目標的門卻突然打開了。
自前代海軍大將軍達川周明手裡接過了王冠的達川博雅,在外面被評價以“中中”之資領日本天下的他仍然繼承了已經沒落的本家德川家一貫的威嚴,只是進來的時候仍然被躺在地上往門的方向蠕動的天野嚇了一跳。
當時的天野神志還很混亂,雖然忘記了自己是誰,但是憑感覺還記得這個人認識。
“??醒過 光??”
再度陷入昏迷之中的天野只聽清了幾個字。
等到再度醒來之時,已經又過了一天。
這一次,天野睜開眼睛後,看到便是這個也算是棱角分明的中年人。
“終於醒過來了。可還有不適應的地方?”中年人的聲音平和穩健,而天野也能很輕松的聽懂。
這應該是中文。
天野看著這位中年人,默而不語。
看到天野不說話,當時的達川博雅大將軍還以為天野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又用中文說了些安慰的話,並表示日子雖然過得多了些,但你最關心的歐根還在搜尋之中,一定要保持住心態,好好養傷等等。
“歐根?”仍然無法下地的天野反問了一句。
“是啊,你的護衛艦歐根…”
達川博雅還在試圖安慰天野,而天野的下一句反問讓這位日本大將軍心頭一跳。
“護衛艦?”
而後,達川博雅臉色巨變。
他這才發現天野失憶了。
而後,在達川博野的安排下,天野光進行了長達一個月的康復訓練,最後終於被診斷為可以正常的生活了。
除了因為受傷過重,發力便會咳血之外,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
在這期間,達川博雅為喪失了記憶的天野補全了他的記憶。
作為英雄天野家的後繼,和自己的孩子達川和也一樣,在很年青的時候就被派到了中國戰區學習經驗,所以對中文更熟悉一些,也因此剛見面的時候,達川博雅使用了中文。
歐根是他的護衛艦,和他一起參與了幾乎是一年之前的威克島戰役。而他承擔了很嚴重的任務,受了很重的傷,他的護衛艦下落不明,這種情況,多半已經被擊沉,連取回核心上傳數據的機會都沒有,而他被日本近海的漁民發現,才幸免於難。
而之前所說過的話,卻是怕他情緒不穩。
天野也只能接受這種情況。
當然啦,期間,達川博雅還小心的詢問過天野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想了想,天野回答道:“我應該是叫天野光吧。第一次昏迷的時候,我依稀記得你是這麽叫我的。”
達川博雅點了點頭,表示這就是你的名字。
於是天野才確定了自己究竟是誰。
這一個月裡,原本語言上的陌生感也漸漸消散,或許是在中國生活了一段時間的原因,自己似乎更喜歡中文。
在醫生宣告天野終於康復之後,達川博雅詢問過天野以後的日子要怎麽過。
右手在戰鬥之中負了傷,對於持劍的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
表示了自己沒有什麽想法——也不可能有什麽想法後,達川博雅說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希望你能在橫須賀港的後勤站內擔任書記官。為了保證你的安全,我會為你配備一艘新的護衛艦,希望你不會介意。”
天野知道後勤站是什麽地方,知道護衛艦是什麽東西,但書記官,天野卻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於是博雅隻好做出了一番解釋。
當時,兩人正在嚴島神社之內,而嚴島神社,正是日本戰區的總部所在地。
還處於重新學習生活知識的天野對一切都很好奇。
在接收了自己未來的生活安排之後,天野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達川叔叔,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但說無妨。”
“艦娘是我們的武器,這是您告訴我的。既然是我們的武器,為什麽,我們的武器和武器之間會發生衝突呢,就像哪裡。”
天野手一指,正是神社之內,兩艘驅逐艦正押送著如月前往拆解間。
看到天野的隨手一指,達川博雅也是十分頭疼。
正在想該如何解釋這件事的時候,天野自己卻先跑了過去了。
天野出聲讓負責押送的艦娘站住。
雖然這個臉色有些發白,腳步也有些輕浮的家夥沒有人認識,但是在他身後的大將軍可沒有人不認得。
而能讓大將軍置於其身後的家夥應該不是好惹的角色。
深知自己押送的同類也是一個另類,正招惹這種看似廢柴的家夥喜歡的艦娘很順從的停下了腳步。
而如月也扭過了頭,很安靜的審視這個在未來五分鍾後成為了自己新任指揮官的家夥。
在達川博雅做出了解釋之後,天野才明白眼前的這個艦娘究竟做了什麽。
莫名其妙的,天野指著毫不掙扎的如月問道:“驅逐艦也是護衛艦的一種吧,我可以選她嗎?”
達川博雅再次皺眉。
對兵器也能發情的廢物們,達川博雅自然不可能看好。
雖然“天野”和自己的兒子交好,但似乎聽說過,他對艦娘抱有的感情和其他指揮官似乎不大一樣。
連自己的兒子也受到了感染。
但是,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失憶了之後還會指明選擇這種艦娘的理由……
他真的失憶了,還是另有所圖?
在達川博雅思考的時候,一直以來乖巧沉默著的如月張開了口。
她撫了撫垂在自己胸前的發絲,嫵媚動人卻又口出驚人:“你也是想要和如月一起睡覺的人嗎?”
用著低俗的語言形容著某些行為的如月果不其為某些自製力差一點紈絝所圈定的獵物。
這份豔麗當得起這個評價。
天野的是一個反問句:“我的認知裡的睡眠和你所說的應該有所不同,你所說的’睡覺’是指什麽?”
還處於學習狀態的他語言清澈,毫不做作。
“好啊,我同意了。在這之前,能不能先把我放開呢?”如月對天野示意自己身上還有束縛,但天野看著比自己低了一頭的少女,反而搖了搖頭。
“你在說謊。”天野說。
“你的眼神不是這樣回答的。我能看到你眼底裡的憤恨和絕望。如果這個時候放了你,我想你絕對會立即給我一拳把我打死,或許曾經的我能夠反抗,但現在的我必死無疑。”
“雖然不知道你說的‘睡覺’是什麽,但我大概能感到,這是很讓人失去尊嚴的一種事情,所以我不想再談這個。也許我們日後真的會在一起生活,我了解了你的情況,而你卻不知道我,這不公平。所以,我應該自我介紹一下。”
如月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自說自話看上了自己的男人,憤怒終於再難掩飾。
“我叫天野光,似乎是東京灣的英雄之後,但在威克島一役,我受了重傷,我的部隊死傷殆盡,而我也失憶了。老實講,我對這些沒有印象,這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但我莫名的知道,就算我知道了這些,對未來也沒有什麽幫助。”
天野雙手駐住膝蓋,盡量讓自己的目光與如月平行:“我知道這些已經是過去了,你看,”
天野揚了揚自己重度傷殘的右手:“雖然忘記了戰爭是什麽樣子,但這右手,肯定不能再握住劍了。縱然身邊的人對我很和善,告訴我我是為了正義而戰,我的付出是值得的,但我知道,我其實是一個人生敗犬,再也無法回到曾經的那個位置之上。畢竟強者是不需要同情的。”
被失憶了的“天野”誠摯的語氣“感動”的達川博雅歎了口氣。
“我對能看到自己的鏡子很感興趣,所以我仔細的照過。因此我看到過自己的眼神。我讀過書,覺得那裡面是書上形容的憤怒,迷惘,和絕望。或許是散發著同樣的氣息的緣故,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在了解了你的故事之後,我發現…”
天野指了指臉色變換不定的如月,又指了指自己:“你是個敗犬, 而我也是。但不管怎麽說,還是要活下去的,而且要盡可能的有尊嚴的活下去。我想任何一個正常的艦娘都不願意跟隨我這樣再無任何成就的指揮官,而我也不願意只能一味的接受別人的好意,這讓我覺得活著很沒有尊嚴。所以至少在未來和誰一起生活上,我想自己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可能。”
“我大概還能活一段時間,我們有時間互相了解。沒準兩個敗犬可以相處的很好。”
“就只有這些?”片刻之後,如月漠然問道。
天野歪著頭想了想,回答道:“當然不,我還覺得你的眼神裡還有一種未知的堅持,就像剛清醒時的我一樣。嗯,還有,如你所見,我是個廢人,光是讓自己有尊嚴的活下去就夠困難了,所以不能承諾太多。”
“跟我一起走,我保證即使是死也會讓你帶著尊嚴一起。”
“在我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之後,你不能阻攔我。”
“那麽,契約成立?”白問到。
就這樣,五分鍾過去之後,被特赦的如月成了即將赴任橫須賀某個後勤處的書記官的護衛艦。
兩人爭吵過,天野被單方面的欺負過。兩人開過玩笑,日漸懂得人情的天野被弄得面紅耳赤過。
天野生病臥床,被如月貼身照顧過。如月偶爾厭食,也被天野好到莫名其妙的廚藝征服過。
在那個不算太好的總督府配發的只有四十多平,兩室一廳的環境裡,兩人日漸熟悉,日漸熟悉,從以前一後一米的距離,到現在輕輕挽住的胳膊,是兩年零七個月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