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隱藏在一個角落裡的甘若終於確認瘋子沒有繼續跟上來,這才放心地走出了她的藏身之處。在經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她皺著眉頭把那些帶著腥味的符咒從菜籃的夾層中取出,扔進了不可回收類中。
做完這件事的甘若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家,加快了腳步。在她走出一段距離後,肉眼無法捕捉到的維度中,一團團扭曲的黑霧自地下冒出,向著她的方向快速地漂浮過去。
沒過多久,甘若便來到了她家院子的鐵門前,看著空空蕩蕩的門口,她的臉上瞬間流露出一種失望的神色。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把門推開的瞬間,似乎有什麽事情發生了。她心有所感地向後看去,可是那裡隻有和往常一樣的靜謐的老街,以及那些陳舊的黃色燈光。甘若繼續把手向前伸去,然而,近在咫尺的鐵門卻好像向後移動了,她伸出去的手和那道鐵門的距離沒有任何變化。甘若秀眉微蹙,她將手上的東西放在地上,向前邁出一步後迅疾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這道不聽話的門。可是就在這一瞬間,那道門開始移動了,一個呼吸之間,它就連同被院子圍起來的一切,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甘若意識到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發生了,因為周圍的一切都開始離她而去,一切都被黑色的汪洋淹沒了。她看向天空,本該星光閃閃的夜空同樣是一片漆黑。這漆黑的天幕仿佛一張大網,悄無聲息地向她壓落下來,那驚人的壓力讓她感覺自己要窒息了,連一句呼救的話也說不出來。
在種種不正常的情況的打擊下,甘若終於慌了。那一度被她壓抑的恐懼和懦弱此刻從她內心深處彌漫上來,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她緊緊地攥住了。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產生了幻覺,可是隨著那種無能為力的恐懼和懦弱的漸漸複蘇,那些被她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痛苦,也隨之復活了。
她克制不住地開始回憶,而眼前的畫面也開始隨之變化了。當記憶的閘門徹底打開的那一刻,從中湧出的痛苦畫面將她卷回了十幾年前,帶回了那個她永遠也無法忘記的夜晚。
那時候,她和其他的普通孩子一樣,有著自己的父母,有著自己的家庭。她理所當然地被視為掌上明珠,和家人一起幸福的生活著。
然而一切美好的過去和未來,似乎都隨著那個夜晚的到來而破碎了。那是一個看似寧靜的夜晚,年幼的甘若剛剛和父母看完了一場電影,走在白色燈光照射下的蒼白的道路上。他們一言不發地向著車的方向走著,準備馬上回家。同樣走在這條路上的,還有不少看起來喝醉了的人們。他們穿著體面的衣服,行為舉止卻像是迷失了方向的流浪漢,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著。
“爸爸。那個叔叔走路的樣子真好笑啊!”甘若天真地指著一個在路上晃晃悠悠的人說。
她的父親咽了一口唾沫,努力地保持著平靜說“小若,嘲笑別人是不對的。”
“哦。”甘若吐了吐舌頭。
牢牢地抓著她的一隻手的媽媽瞪了爸爸一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已經冷汗直冒的爸爸點點頭,抓住了甘若的另一隻手。其實在從那個氣氛詭異的電影院出來的時候他們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似乎出來的人就隻有他們一家。爸爸提出要回去看看,但媽媽看了一眼那有一半的部分都位於地下的電影院,拒絕了爸爸的提議。現在看來,出來也許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可是誰又知道那個電影院裡會是怎樣的一副景象。雖然在不知不覺中,
他們已經被那些像是他們剛才看的電影中的喪屍的“人”包圍了,可是和電影中一樣的全都向你撲來的情況並未發生。爸爸和媽媽還可以抱著一絲僥幸在心裡鼓勵著自己,這些人都是自己喝醉了跑到大街上來晃的。 他們的那輛黑色轎車就在前面了,隻有不過幾十步的距離了。之所以把車停在這裡,還是因為他們被告知那家電影院裡居然沒有停車場,而這裡又沒有監控,大部分的人都會選擇停在這裡。在他們來的時候這裡還有幾輛車的,現在卻是只剩他們一輛了,或許其他人早就離開了吧。
爸爸和媽媽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可是他們忘記了,年幼的甘若跟不上這種速度。
“爸爸媽媽!慢一點!”甘若叫著。
就在這時,一個奇異的花形的印記出現在她的眉心處。這個突然從她的皮膚之下浮現的印記有著七種不同的色彩,不屬於人們已知的任何一種花卉。
在這印記出現的瞬間,在周圍遊蕩的“人”們皆是身形一滯,然後,就像一群飛蛾突然在一片黑暗中發現了一盞明燈一般,向著這個方向狂奔而來。
“跑!”大喊出聲的同時,甘若的爸爸彎腰將她抱起,向著黑色轎車的方向狂奔而去。甘若的媽媽踮著腳,緊隨其後。那些“人”雖然搖搖晃晃,跑起來的速度卻是一點也不慢,甚至部分腿長的跑得比他們還快。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那些“人”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在那些“人”追上他們之前,他們一個接一個的鑽進車裡,系好了安全帶。
“快開車啊!”甘若的媽媽咆哮著。
甘若的爸爸咬咬牙,發動了車子。就在此時,一個瘋狂的人出現在他們前方,而且飛速地向他們撲來。甘若的爸爸一緊張,下意識地踩了油門。黑色轎車頓時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撞上了那個瘋狂的“人”,將他的身體卷入了車下。然而還沒等甘若的爸爸松一口氣,車下就傳來了一陣金屬扭曲的聲音,是那個“人”在撕扯著車的底座。
這還能算是人嗎?甘若的爸爸幾欲崩潰,但是看了一眼更加驚慌的妻子和女人,他的眼神又變得殘忍起來。他調轉車頭,開上了一旁的減速路障。一陣顛簸後,車子下面頓時安靜了。爸爸不敢回頭去看地面的情況,踩著油門便直衝大路而去。兩側,一群群的“人”追了上來,手舞足蹈地飛速前進。那種將自己的腿旋轉著向前擺動的“人”,甘若的爸爸更願意把他們當作怪物。
離的近了,他們才從後視鏡裡看見這些人臉上的瘋狂神色,看見他們那蒼白無比的皮膚,以及上面遍布的扭曲的青灰色條紋。
甘若的爸爸大吼著,將油門一踩到底,撞飛幾個“人”後衝進了大路之中,卻因為速度太快而在路上漂移起來。就在這短短數秒的時間裡,那群“人”追了上來。
甘若的媽媽嚇得面色慘白,一言不發地捂著甘若的嘴。甘若的爸爸看著前方快速接近的“人”們,再次加速衝了過去。擋在前面的“人”毫無意外地被這輛動力強勁的小車撞飛,或者卷入到車輪之下。那些被卷入到車輪之下的“人”們雖然被無情碾過,但仍然堅持著瘋狂的原則,動用自己的所有肢體阻擋著車輛的運行。
就在小車從這群“人”身上碾過的時候,兩個“人”跳到了後車窗上。緊接著他們便踹破玻璃,將自己的雙腳伸了進來,然後用手抓住車廂蓋,向上翻折著。
金屬被翻折的聲音刺激了他們的耳膜,坐在前排的甘若的媽媽終於克制不住地大叫出聲。
甘若的爸爸連忙一個急轉彎,拐入一條更加寬闊的大路。正在打開車廂蓋的其中一人當即被甩了下去,而另外一人卻是在被甩下去的時候趁機抓住了車窗,擴散的血色瞳孔冷冷地鎖定了車窗內的人們。
還未等甘若的爸爸做出反應,瘋狂的“人”便打破了車窗,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脖子。布滿青灰色條紋的手牢牢地鉗住了他的脖子,可怕的力量擠壓著他的喉管,把他的慘叫都掐斷在喉嚨裡。甘若的爸爸下意識地想要再次調轉車頭,把這個“人”徹底地甩下去。可是極度驚慌的他忘記了,他的脖子已經被對方牢牢地鉗住了。
在甘若和她的媽媽的尖叫聲中,車子在路上打著轉撞在了一旁的燈杆上,而甘若的爸爸的頭則是被幾乎扯出了車窗外,尖銳的玻璃刺破了他的頸動脈,鮮血噴湧而出。
同樣受到衝擊的“人”的手一松,甘若的爸爸便拚盡余力大喊“跑啊!”
甘若的媽媽打開車門,抱著甘若從另一側下了車,向著遠離這裡的方向拚命地跑著。近乎崩潰的她根本就不敢回頭看一眼,連剛剛從眼眶裡湧出的眼淚也顧不上擦,心裡只剩下唯一的念頭――逃吧,逃離這個地方,隨便哪裡都可以的,隻要沒有那些似人非人的生物。
蒼白的燈光照亮了同樣泛著灰白色光芒的水泥路,漆黑的夜空下突然刮起了一陣冷風,將那漸漸逼近的吼聲傳遞到甘若和她媽媽的耳中。
突然,甘若的媽媽的高跟鞋的鞋跟斷了,母女二人頓時一起跌倒在地上。甘若的媽媽什麽也顧不上了,她直接忽略了腳上傳來的疼痛,一邊將甘若扶起一邊將自己的鞋抖落在地。
“小若!如果……”甘若的媽媽還想交代一些什麽,然而,一隻遍布著青灰色條紋的手穿透了她的胸膛,伸到了甘若面前。殷紅的血,緩緩地沿著那青灰色的紋路滴下,而她的生命卻是在飛速流逝著。
看著媽媽瞬間凝固的雙眼,早已淚流滿面的甘若拚盡全力地哭喊著,“不要!”
她的聲音穿透了這幻境,來到現實之中,進入甘天的耳中。正在看著電視的他條件反射似的從沙發上彈起來,‘是小若的聲音’瞬間將其分辨的甘天立即循著聲音的方向衝出門。
剛剛衝出門,甘天便看見小若淚流滿面地站在圍欄門口,周圍環繞著一群黑色的扭曲的不明物體。它們繞著甘若不斷地轉動著,時而像一個黑色的漩渦,時而又分離成數個扭曲的人形。
在看到甘若臉上的眼淚的那一刻,甘天便是無法再保持平靜了。‘居然膽敢讓我的小若流淚,她可是從來就沒有在我的面前掉過眼淚啊。不行――這種行為――無法原諒。’
一種漆黑渾濁的感情從甘天的心底裡彌漫上來,瞬間支配了他的全部。心裡並不是想象中的火山爆發,而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漠與殘忍。甘天用仿佛看著本不該存在的事物的目光冷冷地看著那些扭曲的黑色人形,一邊向前邁步,一邊舉起了自己的左手。在甘天的手背上,那個一度隱沒的神秘的紫色葉脈狀的紋路終於是顯現而出,釋放出驚人的威壓。
一個紫色的光輪出現在甘若身後,帶著無窮的威壓將那些企圖逃跑的黑色人形全部定住了。隨後,紫色的光輪在甘天的意志之下開始轉動。僅僅一個瞬間,所有的黑色人形發出一聲像是悲鳴的慘叫,粉碎在虛空之中。在黑色的人形粉碎的瞬間,紫色的光輪也隨之消失了。
看著搖搖欲倒的甘若,甘天連忙衝過去,將她攔腰抱起。到這時候甘天的心情才稍稍平複了一點,可是他仍然沒有任何多余的理智用來思考剛才發生的一切,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緊閉著雙眼,顫抖著嘴唇的甘若身上。
幻境中,一個面相猙獰的“人”出現在媽媽身後,然後,那隻血手繼續伸向毫無抵抗之力的甘若。千鈞一發之際,那個“人”整個的燃燒起來,像是一隻赤色的人形火炬。那隻血手扔頑強地抓向甘若,帶著火焰拍在甘若的臉上,炸成了無數的火星。那對“人”有著恐怖的殺傷力的火焰對甘若來說卻像是和煦的陽光,給予著她恰到好處的溫暖。
突然發生的一切,年幼的甘若根本來不及反應。她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看著一個有著雕塑般的側臉的紅發青年自火焰之中走出,站在她的面前。一輪曜日般的圖案在青年的右掌掌心釋放著和太陽同樣顏色的光芒,那驚人的赤色火焰便是從這輪曜日之中宛如水流一般傾瀉而下,將青年自己和甘若都包含在內。
青年面色沉重地擺動著右手,將這片火流不斷擴張。那些“人”咆哮著,仍然像在黑暗中突然發現光明的飛蛾一樣瘋狂地跑來。不過這次,是真正的飛蛾撲火。凡是踏進這火焰之中的“人”們,無一不在瞬間變成了人形火炬,再跑了幾步便炸成了漫天的火星。
看著那些“人”一個個的撲進火焰之中,青年神色如常地從手中繼續增加著火焰的范圍。在“人”們不計後果的瘋狂衝擊下,他們的數量飛速的減少著。半分鍾都不到,寬闊的大路上便見不到瘋狂奔跑而來的“人”了。然而這並不是結束,漸漸地開始震動起來的大地讓青年的眉頭微蹙。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路旁的樹林,沿著大地不斷地延伸著,一直到那些瘋狂奔來的兩米左右的更加強大的人形生物。他們的皮膚已經褪去了蒼白之色,變成了更接近血肉的紅色,但同樣是覆蓋著那青灰色的條紋。擴散的血色瞳孔仿佛也穿越了樹林,死死地盯著青年的方向。
下一秒,一隻人型生物便從樹林中躍出,有更多的則是出現在四面八方的大路上。以他們的可怕速度,這點距離不過是幾秒的功夫。
與此同時,青年一手劃過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一個造型奇異的圓盤狀的裝置。青年眼前的空間隨即波動起來,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圓以他為中心擴散而出,所到之處火焰皆滅。當一套血色的鎧甲跨越空間,與青年的身影完美地重合之時,周圍所有的火焰也在同一個瞬間熄滅了。
血色鎧甲造型別致,將青年的全身完全包裹,通體似乎由金屬製成,細看卻又像是帶著金屬紋理的強健肌肉。這套鎧甲並非全為血色,有大量的白色和金色的紋路穿插其中,將鎧甲分割為不同的部位。他的眼部由兩塊紅色的晶體覆蓋著,複雜的紋理看起來像是昆蟲的複眼。四根角排列在他的額頭處,依次彎曲著刺向天空,宛如一枚枚嗜血的牙齒。
“鎧化!”青年冷冷地開口,一層紅色的肉質鎧甲隨即出現在他的右臂上,數十隻或大或小的血色棘刃倒長其上,充斥著殺戮的氣息。
此時,那些兩米高的怪物們已經到了他們近前,從四面八方向他們撲來。
“不自量力!”青年冷笑道。他抬起手,對著一個方向揮出一掌,一個赤色的掌印隨著他的動作從他的手掌中衝出,放大著迎了上去。赤色的掌印輕易地穿透了他們的身軀,將他們在空中便燃成了一個個的人形火炬,就算隻是被這赤色的掌印擦中,也會在下一瞬變成燃燒的火炬。這些人形火炬仍然頑強地向他跑來,然而等待著他們的,是把他們徹底地拍成火星的凌厲一擊。
怪物們不斷地衝來,青年則不斷地揮動手掌。抬手間,怪物灰飛煙滅。
可是他們的數量一點也不比之前的“人”少,卻擁有更加強大的抗拒能力與速度。於是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不到半分鍾,青年回頭看了一眼仍然在發愣的甘若,果斷地劃動了自己左手上的已經變成暗金色的輪盤。
仿佛古老的時鍾轉動,輪盤一層接一層地旋轉起來,綻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青年體表蕩起一圈圈的金色神環,在上升的過程中又一圈圈地炸開,釋放出不朽的金色光輝,將他的鎧甲也染成了相同的顏色。緊接著,青年體表的鎧甲也炸開了。隨之出現在那層赤色的鎧甲之下的,是一套流淌著金色光輝的金屬鎧甲。未等那些不斷綻放的光輝熄滅,未等那些不斷蕩起的金色神環停止釋放,未等甘若看清這鎧甲的真實面貌,青年便再次撥打了已經變成赤金之色的輪盤。
霎那間,似乎發生了不少的事情。但在甘若的眼前,青年隻是在那片金色的光輝中再次撥動了輪盤,隨後,出現在她眼便是面帶微笑的紅發青年,他的身後,是一個個的在空中炸開的怪物們。金色的光輝還未徹底消失,身後的仿佛一場煙花的爆炸尚未結束,紅發青年便蹲下來,輕輕地為甘若擦去眼淚,然後摸了摸她的頭。
“小若,你要記住。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你,我也會一直愛你的。”說完這些,青年劃破了自己的手指,點在甘若眉心的那個奇異的紋章處。當他的手指離開的時候,甘若的額頭又變得和從前一樣光滑白淨了,連一絲血跡也看不見。做完這一切的青年站起來,轉身正欲離開。
就在此時,眼淚又忍不住地淌下的甘若哽咽著說“你為什麽不早點來?”
青年愣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她眼前。隨之消失的,還有此刻她眼前的全部畫面。
“為什麽你不早點來啊?”最後的一句,甘若幾乎是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