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的神識掃了一下酒甕之中,不由得吃了一驚,裡面滴酒皆無,而他這一甕酒謂之山海燒,酒勁綿長如山,渾厚似海,山海相激,澎湃無限,看那年輕小子居然恍若無事,怎麽可能?
“好一甕山海燒,回味無窮,鄙人陷入其中,竟然差點無法自拔,只是其中玄機甚多,必須要慢慢化解領悟,果然是好酒!”
霍先看到對方一句道出酒名,果然是識貨的行家,此刻好勝心起,不由分說,手掌拍向虛空,砰的一聲,一塊藍汪汪的玄冰憑空出現,在這塊玄冰之內,竟然藏著一壺酒,那酒壺一半赤紅,一半深藍,緩緩盤旋,散發出幽幽魅惑之光。
玄冰出現,使得這座殿堂之中瞬間變得尤其陰冷。
霍先手指這塊玄冰說道:“我平生浸淫釀酒傀儡術多年,日思夜想的便是釀造一瓶世間無有的絕世佳釀,只可惜窮極一生,方釀出這一瓶半成之品,謂之水火相容,那酒中意境包羅萬象,甚是厲害,便是我都不敢稍有懈怠,何況其極易潰散,必須置於玄冰傀儡世界之中,方可堪堪保有其固有本色,不知客人可願與我一起進入玄冰傀儡世界,一嘗這世間唯一的一瓶水火相容?”
他話中始終說出個“願”字,只是看在城主面上,留得幾分情面,若對方知難而退,卻也是不傷大雅的完美之局,既維持了自己的臉面和不動地位,也保住了城主和客人的面子。
那水火相容何等厲害,當初釀成之後,他也只是稍稍嗅了一口酒氣,便陷入了數月的昏睡,此刻拿出來,一是想唬退對方,其二也是找到了相應的克制之法,自是好整以暇。
肖森向霍先微微行了一禮,笑道:“承蒙閣下看中,竟讓鄙人能夠一品絕世佳釀,幸何如之!倘若不慎殞命其中,自是我命數,若然得幸脫困而出,閣下成全之恩,必不敢忘!”
“客人真的決定了嗎?”霍先的臉上浮現出猶疑之色,不由得遠遠看向城主夜華,卻見夜華點了點頭,咬了咬牙,食指凌空一劃,那塊玄冰之上,頓時裂開一道縫隙,霍先道了聲:“我去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那塊玄冰之中。
肖森不假思索,身形一晃,也緊隨其後進入了這個未知的世界。
霍先和肖森身化芥子,落入了一片深藍世界之中,就見眼前世界從上到下全部都是無盡的深藍色堅冰,唯有前方出現的一道一線天般的縫隙可以通行,只是那寒氣太為可怕,二人甫一進入,無盡的寒冰尖刺憑空生發,從四面八方刺向二人。
霍先憑借一股濃烈的酒元力迫開寒氣,從那些密密的尖刺間尋隙而行,快似閃電,他忙中偷眼看向後方,不由得張開了嘴巴,就見那肖森一步不離跟來,竟然好像渾不在意這周遭的寒冷世界帶來的威脅,忖思,對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要知道,這座玄冰傀儡世界,乃是霍先耗盡心力,采來大量玄冰,布下無窮傀儡陣圖,以酒傀儡術熬煉數千年,方煉成的巨大傀儡法器,而這其中的寒冷,便連他都不敢絲毫馬虎,對方看似輕描淡寫,似乎根本沒把這件強大法器當回事,不由得心中羞惱,念力一動,這座玄冰傀儡世界轟然發動,無盡的寒氣頓時排山倒海而來!
在行將被吞沒的一刻,霍先發動瞬移,終究逃脫而去。
“小子,你死便死了,這是你自找,續怪不得我!”
在霍先來到這座玄冰傀儡世界中央的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那件龐大的酒壺,身形緩緩長高,而那酒壺則緩緩變小,雙方終究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
霍先看著眼前這一壺天下唯一的珍釀,不由得歎了口氣,因他知道這件東西一旦暴露,便再也留不下來,而自己突破在即,便索性借機喝下這壺酒,一舉突破,成就大傀儡之天。
霍先食指一彈,那酒壺塞子卜的一聲彈開,一縷藍紅交織的酒氣立時如蛇一般快速遊了出來,霍先手中掐訣,口中默念傀儡咒術,憑借這座玄冰世界的鎮壓,閉上眼睛,端正傀儡之心,開始張開嘴巴,等待那條酒氣之蛇自投羅網。
未料霍先等了好一會,隻感覺那股濃烈的酒氣反而離他越來越遠,不由得睜開眼睛,卻不禁嚇了一跳,就見那年輕小輩直接抓住那酒壺,將那藍紅交織的酒液汩汩倒入口中,好一番暢飲!
死了!這小子必死無疑,卻白白糟蹋了老子的一壺好酒!
他卻還來不及想那小子究竟是如何從他發動的毀滅天地中逃出,便怒吼著衝過去,想要從對方手中將那壺酒奪走,卻見那小子的身形悠悠一轉,便逃脫了他的凌厲一抓,低吼一聲,竟將那一壺水火相容完全吞入肚腹之中!
“一壺酒便如完整的一座傀儡天地,兩人分食反而不美,多謝閣下成全!”
肖森哈哈一笑,不過他的笑容立時僵在了臉上,就見那一條條藍紅交織之氣如遊蛇一般,在他周身上下來回飛竄,一股難以道明的力量頓時將他的身體化作雕像,封閉在原地。
“老子的酒,老子的酒啊,就這般沒了麽?”
霍先欲哭無淚,手掌如刀舉起,憤怒中正欲砍向肖森的身體,卻驀地停在了空中,似乎想到了什麽,臉上隨即浮現出詭異的微笑,自言自語道:“或許是這冥冥上蒼在故意成全與我麽?”
他手勢一轉,當空一攪,瞬間發動了他的看家絕學--酒中乾坤!
他要憑借酒中乾坤,將對方強行煉化為自己的另一具酒傀儡分身。
以活人之體煉做傀儡,也只有我霍先敢做,也只有我霍先能夠做成!
霍先一時間豪氣頓生,手勢連連揮動,酒中乾坤無盡運轉,數之不盡的傀儡長河縱橫穿梭。
眼前的世界驟然變得無比混亂,天地逆懸,陰陽錯雜,萬物破碎,而後,雜湊成一副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切朦朦朧朧,真真假假,一切都為不真,一切卻皆有可能,但有念想,一切化為酒裡乾坤,酒中有天,天地皆醉,醉裡有夢,夢中有酒,無窮無盡,萬世不醒!
怒吼聲中,霍先單掌一擊,將那具方未認主的酒傀儡拍入了肖森的肉身之中。
肖森時下雖然肉體被凍結,而其神魂卻在那半醉半醒、如火如荼的酒中天地間極限遨遊。
然而肖森的固有認知已然被全部打亂,他辛辛苦苦構建的傀儡國度,只在一瞬間便轟然破碎,他如一具無主遊魂在這混亂不堪的世界中顛簸漂流,不知所往,也漸漸忘了所求,他被烈火與寒冰所交織的力量連番衝擊,在無盡痛苦中漸漸瀕臨迷失的邊緣。
他的神魂本在那鏡像世界中凝聚,乃是唯理之物,而現在他所謂的理,卻被酒中天地轟然擊碎,使得他終究陷入迷茫,被難以想象的強悍酒力迷醉,其神魂和肉身,已然面臨被水火相容的力量消融的最終後果。
而就在肖森面臨萬劫不複的一刻,他看到了天地間出現了一具龐大的傀儡陰影,那陰影中忽然產生難以形容的吞噬力量,將他的神魂一口吞沒,便欲強行抹去因果,徹底合入自身。
巨大的神魂分裂痛苦反而使得陷入迷失中的肖森警醒過來,何況他覺悟出的傀儡之道並非單純屬於這個世界,故而使得那具酒傀儡的抹除遭受越來越大的抗拒之力,使得肖森慢慢積蓄力量,漸漸變成相持,進而開始反攻,最終使得彼此間攻守易勢。
然而這個情況霍先卻一無所知,他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做出的努力,竟是為人作嫁,無意中成全了別人。
直到肖森將這尊酒傀儡完全融合之後,霍先都一無所知,原因只在於他太過沉浸和自信,而肖森也隱藏得相當嚴密,於是,緩緩將霍先注入酒傀儡中的強大規則氣息吸收、融合,直至將這個酒中天世界完全吃透。
此刻,肖森的雙目中兩道銀芒驟然閃過,可惜霍先仍舊沒有注意到。
虛幻的識海世界,肖森左眸化作了一座自身固有的傀儡天地,而他的右目,卻是那座酒中天地,兩大完全不同的傀儡世界, 如日月追逐,在天空連連相撞,激射出無盡的智慧火花。
通過兩大世界的碰撞和擠壓,肖森將體內無比肆虐的水火相容的酒力緩緩煉化。
這種煉化的過程看似無比漫長,卻被肖森利用對時間的深刻認知,相對縮短。
直至最後,這一壺酒中蘊藏的傀儡規則氣息,竟被肖森煉化為一枚藍紅相間的怪異符文。
只是這枚符文甫一出現的一刻,這塊巨大的玄冰之內,再度傳出喀嚓的斷裂聲。
這聲斷裂如此清脆,如此刺耳,竟使得城主夜華的臉色驟變,因為他同時聽到了這座城主大殿之下、地脈深處傳出的一聲轟隆的斷裂聲!
“不好,地下封印斷裂了!”一旁的白發老者業已失聲。
夜華就是打破腦袋也想不到,這地下封印的斷裂,竟然是那壺水火相容惹的禍!
就見大殿中央的地面上出現了一條急速延伸的裂縫,喀嚓嚓,轟隆隆,這道裂縫不停向兩邊分裂,轉眼間就變成丈余寬度,咆哮聲中,熾烈的熔岩如一頭頭凶獸躍出,熔岩之中,一具具龐大的身軀快速凝聚而出,化作了一個個熔岩傀儡,揮舞著烈焰戰刀,向周邊人眾瘋狂攻殺而去!
緊接著,就見那裂縫之間,一具尤為高大的熔岩傀儡冉冉升起,獰笑著看向夜華道:“天可憐見,我公輪氏總算得以重見天日,夜氏所欠的血債,我會一筆筆討還,直至將他們完全殺光,哈哈哈......”
“此地不宜久留,城主,我們走!”
就見那城主夜華和那個白發老者劈開大殿後方堅壁,身形一閃而逝。(一度文學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