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嚓,在骨節爆響中,巨人的身體開始快速縮小,漸漸恢復成常人之態,卻繼續收縮得更小,直如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周身乾癟,便如一具木乃伊,然而這並不影響他的行動自由,他的精神之火的余燼依舊在燃燒,他一息間便跨越了百年的路途,最終一步穿越無盡時空的阻隔,走出了那片死滅的世界。
他來到了最後一殿的後殿,而那出處的大門已然打開,隱隱飄來外部世界的氣息,這使得他生出一種不知從何處來的牽掛和依戀,滿目迷茫。
他看到數百具乾枯的身影無聲盤膝坐在那滿是塵埃的地面上,塵垢滿身,發枯如草,恍如塚中枯骨,毫無生氣,卻在一瞬間齊齊睜開了略顯詫異的眼睛,看一看是一個如何打破死關的來客,眼中看到的卻是一具近乎燒焦一般的木乃伊,不免一起搖了搖頭,發出歎息,再次閉上了眼睛。
他們滯留在這個地方很多年月,都忘了自己從何處而來,也並非不可以走出這個渾如墳塚的死地,卻依舊選擇留了下來,選擇等待,直至在等待中漸漸老死,化作塵埃,卻也不願走出那生之門戶!
乾癟瘦弱的木乃伊茫然看了看那些行將就木之軀,張口似乎想問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他向前走去,在即將跨出那生之門戶的一刻,他內心燃燒的精神火焰終於枯竭,他乾癟的身體如一片枯死的秋葉般無主中向前倒下!
那些形容枯槁之軀此時齊齊發出一聲歎息,有憐憫,有惋惜,有的卻恍如墮入夢境中的痛苦囈語,兔死狐悲,歎韶華刹那,生命如花!
而在那具木乃伊的身體即將倒向地面的刹那,那木乃伊空空如也的識海中,卻陡然響起一聲震徹天地的長吟,木乃伊驀然回首,卻猛地看到一道撕破萬古長空的浩蕩劍芒飛擊而來,令自己周身近乎枯竭的血脈瞬間沸騰!
時空在這一個瞬間的節點上發生了停頓,木乃伊業已倒下的身體向後劃過一串虛影,收回業已邁出的一足,恢復成原先站立之形,他扭首望去,看到那身後的十一座古殿嗡嗡震撼,識海中發出醍醐灌頂般的雷音,他身形一閃而去,刹那間穿越了時空,從那紫玄、紫雨、紫玉、紫霞、紫殤、紫陽、紫微、紫宸、紫夜、紫極和紫虛十一殿中一氣穿梭而過,無可阻擋,順手間將隱藏在那十一殿中的空、寂、滅、罰、討、誅、傷、敝、驚、死和絕這十一道劍意提取而出,一起揉入那眉心間的一道劫紋之中,一氣呵成,功德圓滿之後,重新回到了第一殿紫虛殿之前。
此刻虛空中傳來一陣頗是爽朗的笑聲,稍後,就見一個中年人踏空而出,他甫一現身,天地沉凝,風雲不動,不怒自威,寬中覺厲,捋須間欣慰看著那具矮小的木乃伊,和聲道:“從絕處開路,由空處覺悟,眼前有余,卻能不忘初心,能勇回頭時方是真漢子,真吾徒也!”
那木乃伊的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酸楚,恍如遊子回歸,也如迷途孤舟看到了彼岸,那種欣喜,其實歡悅無限,禁不住俯身而拜,卻不料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凌空托住,就見空中一道劍芒炸裂,瞬間變成一個神奧的符咒,卻被那中年人輕輕推入其識海之中,當即變成一眼黑洞,緩緩盤旋起來,將那些業已破碎的精神殘片,以及遁入世界樹的根須中的三魂七魄一起納入其中,循環不止,休養生息。
時間可以葬送一切,也可以平複一顆業已受傷的心靈,而希望,就在不久的未來!
“將有缺之靈提升到靈孕境界,其法如何,吾未之聞也!俗諺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急流勇退,迷途知返,這一份膽識,誠開一萬古無有絕奇之境,當證其無盡藏,令吾歎為觀止!”
話音未落,那一道寄存的殘念終於耗盡精華,在空氣中緩緩散去。
那剛要消失的中年人形象望見那木乃伊似有期待的眼神,捋須大笑道:“你我既成師徒之緣,豈在乎朝夕?有緣自見,時不我待,當珍惜乎!”
那木乃伊和那中年人的對話卻僅僅是一息的間隔!那中年人的形象甫一消失,此刻天地俱震,立時恢復了固有常態,而除這木乃伊之外,卻更無一人見到那中年人的出現。
就見那最後一殿中的那些枯槁之身此刻齊齊扭首看來,露出極為驚異的神色,卻不知道那木乃伊如何能夠從絕處得生,進而裹走那隱藏在十一殿中的那十一道至強劍意!
看來自己這一世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重寶在側,卻視而不見,一雙眼似明卻盲!
就見其中一人羞惱之際,驀地將食中二指探入一雙眼瞳內,噗地將一對血淋淋的眼珠子挖了出來,發出嘶聲慘笑,唬得周圍之人神色大變。
更有數人發出喟然長歎,忽地振衣而起,在數聲大笑中走出了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門戶。
木乃伊茫然看著不遠處的司鍾老人和大先知布塞魯,身形一晃,消失不見,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然來到了那座陰森威嚴的武德大殿之內。
木乃伊的身影甫一出現,那皇帝奧古斯都如見死神一般,指著木乃伊嘶聲喊道:“殺了他!誰殺了他,賞一品靖國公!”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數百個黃金死士一個個仿佛打了雞血一般,揮劍提槍一窩蜂猛撲而至!
木乃伊足踏虛空,身形微微一顫,便穿越了萬千阻隔,而在他瞬間通過的路徑之上,一道磅礴的劍意凌空炸裂,頓時穿透了那些黃金死士的身體,血雨揮灑,屍骸枕藉遍地!
木乃伊漠然看著嚇得魂不附體的皇帝奧古斯都,伸手一抓,便如捏小雞一般捏住了對方的脖頸,卻陡地將奧古斯都隨手丟了出去,奧古斯都被摔得七葷八素,如一頭死豬般一動不動,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木乃伊微微凝視那座輝煌的皇帝寶座,食指一劃,一道劍意無聲劈下,刹那間一股雄渾的黃金氣息從那碎裂的寶座中央彌漫而出,令那木乃伊的雙瞳中精芒熠熠,往生因果印轟然發動,猶如長鯨吸水,氣吞萬裡,將那厚重的王道之氣滾滾吞噬!
陰暗的武德大殿內,空氣微微一滯,就見一個六翼天使的形象浮空出現,那六翼天使伸手一握,一把光燦燦的光明之劍頓時握在手中,口中喝道:“神選者,這王道之基乃是末世大陸的天地法則所定,你不得擅動,趁早收手,本座饒你不死!”
卻見那木乃伊置若罔聞,吞噬之力瞬間放大,六翼天使勃然大怒,光明之劍揮劈而去,就見一道白色的劍痕凌空分裂而去,刹那間,便穿透了木乃伊的身體!
就見那木乃伊的身體上蕩漾起一輪模糊的漣漪,轉眼平複如初,那飽含法則氣息的一道劍光竟然似乎絲毫沒有對其造成傷害。
六翼天使瞬間化為一圈磅礴的風暴,身形微定之時,口中微叱道:“神聖製裁——斬!”
木乃伊猛然扭過頭來,並沒有放棄吞噬那股王道之氣,食指劃破虛空,就見一隻黑色的鳳鳥從縫隙中尖唳著怒飛而出,攜帶著十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意,如黑色的閃電一般,瞬間穿透時空阻隔,居然一舉鑽入了那六翼天使的身體中,那六翼天使猛然發出淒厲的長嘯,一縷縷白色的血線如雨漫空飄灑!
與此同時,那道製裁之光也瞬間擊中了木乃伊的身體,他的身體表面激起一道道古奧的陣紋之形,在一聲雄渾的鍾鳴中,終於將大部分傷害反震出去,又通過往生因果印吸納了一部分,不料仍然被震得噴出了一口濃血!
“居然掌握了規則傷害,神選者,你一而再觸犯了法則禁約,死有余辜!”
那六翼天使忍住周身劇痛,六對翼翅嗡嗡一振,在即將發出製裁之光的一刻,卻見一個老人的形象突然出現在木乃伊和六翼天使之間,那老人口中念念有詞,手中一點,一股神奇的空間禁閉之力頓時將那六翼天使張口結舌困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那老人轉身看向木乃伊,此刻滿目淚光,哽咽道:“原來,你竟然得到了主人的衣缽!老朽有生之年再次有幸領略主人的浩然劍意,此生無憾!”
此刻,虛空中發出一聲聲哢嚓嚓的斷裂之音,就見那宛如困在寒冰中的六翼天使的身形終於掙扎著動了一動!
老人面目一凝,伸手一招,那座武德聖鍾憑空出現,轉眼放大,竟然將那個六翼天使罩入鍾體之內,老人揮手連擊,武德聖鍾轟然長鳴,將困於其中的六翼天使震得心魂欲裂,嘶聲喊道:“凡人,你居然無端干涉法則製裁,本座必將你挫骨揚灰!”
“天道輪回,這帝國已然腐朽,當變不變,其禍亂尤甚!”老人義正詞嚴說道。
“一個蟲子居然妄談什麽天道?凡人,你死有余辜!聖光拯救——豁免!”
隨著那鍾體內的六翼天使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吼,哢嚓嚓,那座武德聖鍾的表面出現了一道道樹須狀的裂縫,行將破碎!就在這緊要關頭,大先知布塞魯的身形一閃而出,繞著那座武德聖鍾盤旋不定,口中咒聲不斷。
那老人見狀苦笑道:“你何苦來攪這趟渾水?”
布塞魯朗聲一笑道:“你我不分彼此,形影相隨,俗諺,朝聞道夕死可矣,吾有何憾?”
老人驀地轉身看向那木乃伊喝道:“小子,抓緊吞了那王道力量,我們支撐不了多久!”
轟地一聲,往生因果印發出一聲驚天的龍吟,此刻終於將那王座之內近乎蓄滿的王道之氣吸得乾乾淨淨!
與此同時,便聽轟地一聲,那座武德聖鍾終於憑空炸裂,無數的碎片頓時穿透了布塞魯和司鍾老人的身體,二人猶自互看了對方一眼,含笑倒落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