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之淵的海岸線上,一處最為險峻的危崖上,在那探入虛空的崖端的極點上,端坐著一具弱小的軀體,瞑目入定,似乎一陣風便能將他吹下高崖。
怒濤拍岸,狂風呼嘯,天空雲陣羅列,雷聲震撼,宛若兩軍殺陣對壘,頃刻間天威震怒,冰雨如箭,洞穿天地。那人端坐危崖之上,置若罔聞,而無一滴雨可以加諸其身,他的心已死,或者說完全和這座山崖融為了一體,共抗這天地力量的摧殘。
一些身死數千年的冤魂在這危崖附近遊弋,甫一看到那單薄的身體,紛紛發出貪婪的尖唳,蜂擁而來,而尚未靠近,便如湯沃雪一般,被一股無所不住的殺念瞬間抹殺一空!
靈啟境之上,謂之靈孕。
我現在的修為層次謂之幾何?
識海世界嗡嗡震顫,世界樹周身華葉無不發出佩玉之鳴,而周天星光無不響應,地火水風循環往複,周流無盡!黑洞之下,黑暗世界的盡頭,十四道魔念雷光在虛空中縱橫飛竄,將恐怖黑暗死滅等等負面力量,全部遁藏於滅世劫蓮鎮壓之下,死死捍衛著它們的領域。這裡是死之淵藪,生之歸宿,也是涅滅盡頭複生的伊始!
生死陰陽流轉互生,通過世界樹之橋,輪回無盡......這就是我的世界,這就是我的道藏!
何為道藏,道藏於其中?天空之於星星,大海之於魚類。一個,一片土壤,一個空間,一個世界。
一念所動,萬點寒星俱震,其無盡黑暗之下,一百四十億怖因齊齊怒吼,光暗互動,生死往複,輪回無盡......這才是我的道藏——謂之無盡!每一星光,每一怖因,都是一菩提芥子,花葉世界,泡沫光輝,生滅由心,流轉不絕!
吼吼吼,危崖上的單薄身形轉眼間變成法天象地之軀,揮手間劈開海淵,攪動周天風雲,將數道閃電掣於手間,瞬間撕成光影碎末!
須臾之際,那法天象地之軀消失不見,又恢復成那個單薄的軀體,繼續開始禪定。
如此,我已然突破了靈啟境,進入靈孕境!
只是這靈孕,孕的究竟是什麽?如果說孕的是初靈,而我的初靈已然化作周天星海,該從何處受孕?
這具枯坐了無盡的寂寞時空。生命的進化,靈魂的頓悟,每一步看似簡單,其內的艱辛難以言表!
無數次的艱難的量的積累,才孕育出那最終的一點質的突破!
叮——
一聲清越之音在識海深處響起,一點寒星燦然點亮,便如晨曦天陲處的一點啟明,點燃零始,喚起光明之萌芽,世界之複生!
這是第一次看似簡單的受孕,卻茹盡了無數的風霜雪雨!
那顆新孕之星,此刻便如花葉菩提,不垢不淨,無始無終,須彌芥子,一念永恆,美妙無限!
這是一具的第二次的生命蛻變和新生。
陰陽媾和,運轉五行,精子遇上卵子,孕育出最初的胚胎,這只是單個的一個原初生命。
而我已然完成了靈覺和靈啟,結成無盡藏,這樣的靈當然是先天混沌之靈,當吸收宇宙天地精華,產生二次蛻變,脫胎換骨,孕育為天地之子,如此,才是真正的靈孕!
而我的靈孕已然不是單個個體那麽簡單!
識海無限,星空無盡,那一顆顆閃爍的星光又豈非正是一個個等待受孕的卵子?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當它們全部完成了天地之孕變,這才是真正完滿的靈孕——一界之孕,我認之為大道之孕!
時光無言流淌,那崖上枯坐之人的軀體形狀已然消失,變成了一塊新生的岩石,和那座高高的危崖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在某一個時間的節點上,就聽畢卜一聲脆響,那塊新生的岩石上裂開一道縫隙,鑽出一個新生的芽胚,那芽胚見風就長,須臾之際就長成了一棵小小的松木,松木吸收風霜雨雪,在數年之後,終於長成了一棵參天的松樹,屹立危崖,無視狂風暴雨的侵襲,堅若磐石。
這棵松樹的每一片樹皮,每一根針葉都不盡相同,蘊含著深奧的規則氣息和樸素證覺,它們吸納天地滋養,吞吐著日月山川的精華,日積月累,與時俱進!
叮——
識海中,這艱難的第二顆孕變之星終於脫胎而生,而僅僅就是這看似簡單的第二次受孕,就幾乎耗光了那個人的體內精血!
直至過去了數之不盡的漫長歲月,在第三顆孕變之星化生之後,那禪定之人已然形容枯槁,恍若骷髏!
他知道再不能這麽枯坐下去,否則等待自己的無非是一個結果——死!
他驀然站起來,危崖哢嚓斷裂,那顆證覺而成的松樹也跟著消失不見,他踏空而去,飛臨罪惡之淵之上,化身為法天象地之形,張開大口,在海面上瘋狂鯨吞!
他不停地吞噬那萬年不絕的死亡和殺戮氣息,孜孜以求,涓滴不棄!
最後他幾乎搜索完這片海域的所有外圍區域,完全吸光了那裡的殺戮氣息。他於是深入到罪惡之淵的最中央位置,看到了一道龐大的漩渦,在這中央海域飛速旋轉,在那飛旋的渦流當中,他隱約看到數之不盡的怨靈在其中掙扎浮沉,相互間瘋狂廝殺,那渦流裹卷飛旋的哪裡還是海水,分明是那濃鬱得化解不開的生靈之血,執念不滅,殺戮不盡,身死千年恨滄溟!
他的巨人之身沒有做絲毫猶豫,飛跨其中,運轉滄溟訣,驅動往生因果印的強大吞噬功能,瘋狂吸納著漩渦中的無盡殺戮氣息,也在消解那萬年不絕的罪孽......
龐大的漩渦開始緩緩縮小,直至完全化作虛無,巨人也恢復了原先的本體大小,他將所有的殺戮氣息糅合在一處,迅疾轟入了自己的心臟部位!
轟地一聲!
他周身爆發出洶湧的氣浪,周邊的海水壁立如山,將他吞入深深的浪谷之中!
一個黑點從他的胸膛間而出,須臾變化成一座旋轉不停的龐大棋局,棋局中央的太極紋射出億萬毫光,刹那間就將他吞沒其中!
他終於再次回到了這盤棋局的世界,他只剩下最後一步就可以登臨天元!
他毫不猶豫跨到了那即將登臨天元的末了一步交叉點上,此刻那周天之上,億萬星辰光芒綻放,一絲絲星光流轉而出,萬方繚繞,最終匯聚成一道磅礴奔湧的至偉星河,一刹那間,便瘋狂灌入了他的識海世界,轟轟轟,一時間天翻地覆,乾坤錯亂,數之不盡的世界樹的葉片繽紛飛落!
他幾乎差一點就失去了知覺,卻以難以形容的不屈意志,硬生生將自己從那迷幻的邊緣拉了回來!
倘若他不是機緣巧合獲得了星空菩提,結成了無盡藏,倘若他沒有那棵世界樹,也沒有那滅世劫蓮的至強鎮壓,那狂灌而來的無盡的覺念之海也許頃刻間便會將他墮入萬劫不複的死亡深淵!
好在他終於頂住了,也終於一步步在那驚濤駭浪間站穩了腳跟!
他的識海內生出了數之不盡的精神觸須,融入那流轉不絕的星光覺念之中,貪婪吸取證覺精華和精神力滋養,他索性盤膝而坐,進入不忘之忘的境界,將自己的精神世界放大到無邊無際,以充分接納吸收那些靈覺養分,尋求積澱著蛻變之機......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每一顆星不盡相同,都有著各不相同的一個受孕契機,每一絲流轉而來的星光都自有它的既定歸宿......他的識海中央不時傳來爆裂之音,每一次頓悟都蘊含著難以言表的喜悅,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叮——
第四顆孕星終於點亮!而後是第五顆,第六顆......
那些頓悟後的星光已然完成了生命的二次覺悟和升華,蛻變為真正的天地之靈。然而隨著受孕的星光越來越多,他卻生出了更多的膽怯和敬畏,因為,對於這個未知的世界,他發現自己愈發渺小,愈發微不足道,便如大海,他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個小小的水分子。
然而他卻並不氣餒,他知道他和這世界的本質卻是相同,他總有一天也會變成一朵浪花,也許最後也會形成屬於自己的一片海洋。
隨著星光的依次蛻變,他的靈孕境的境界也在時刻水漲船高,從第一層向第九層飛速攀升。
數之不盡的時光如水流淌,轟轟轟,識海中不時爆發出聲聲轟鳴,使得他的證覺無限延伸。始終生死風雷空幻組合成的規則環呼嘯破空而來,將他的身體兜入其中,他的諸般證覺不覺間流轉其中,循環不盡,他的識海中瞬間像點燃了一盞明燈,一扇若有若無的窗戶終於清晰浮現在他的面前,他應手推開了這扇窗戶,也打開了一個通往全新世界的門戶,他恍惚中看到一張詭異的魔臉在朝天怒吼,只不過他覺得對方的怒吼完全沒有惡意,他重新看到了差點讓他神魂俱滅的那道無量劫,瞬間頓悟了無量的最終內涵,以無量容納無盡證覺,使得自身的無盡藏充實到無限!
轟轟轟,識海上空的星海轉眼間開始無限擴展,一顆顆受孕之星次第蛻變重生,綻放出愈發耀眼的璀璨光芒!
他突然站起身來,一步跨出,輕飄飄地登臨天元,一時間隻覺得周天在手,收發一心!
他盤膝而坐,繼續吸納周天星光證覺精華,觸發出自己識海內的那些星星繼續發生孕變。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他的識海世界齊齊一震,周天星光齊齊明滅震撼,他隱約看到所有的星光匯聚成一道巨大無比的星漩,這猶如混沌之意的星漩,將億萬受孕之靈,牽扯其中,扭轉成渾然如一的整體,隱隱蛻變成一幅巨大的太極之圖!
這才是自己的靈孕——謂之大道之孕!
他知道自己的靈孕已然大致告成,此刻無限接近於靈孕境大圓滿。他可以選擇繼續在星魂棋局中靜坐頓悟,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一念所動,便瞬移出了星魂棋局。
有的東西貪多嚼不爛,欲速則不達。
他看著這片殺戮漸息的蒼茫海天,默默不語。
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會一直如此, 該做的,總要做。
在他正準備要離開的時候,對面的虛空光影一閃,出現了一個和他年齡大致相近的年輕人,他知道對方只是一個幻形,他也大致認識對方——一個前輩,天賊嶽貪!
“你真的決定了嗎?”嶽貪問。
“是的。”
“這個世界也許一直保持這樣,總還不錯。”
“該來的,總躲不掉,何況,他們才不會這麽放任自流。我尊重這個世界人們的決定。”
“如此,我會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再見。”
“再見。”
他心念所動,須臾之際便穿越了千山萬水,重新回到了那座久別的維尼耶納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