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紋絲不動，任憑那隻遍是皺紋的手在我的草稿本上寫畫。

　很快，她就將試卷上最難的那幾道題的答案解除來了，不僅寫出來，每一個步驟還都做了十分詳細的備注。

　我不由的笑了笑，道:“老師，謝謝啊。我這裡還有個問題，想請你替我解答一下?”

　“嗯?好好好，有問題最好，呵呵，你問吧孩子。”

　一聽這話，對方別替多興奮了，聲音裡充滿了迫不及待。

　我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你說，人死了以後，會怎麽樣?”

　空氣在這一瞬間都仿佛凝固了。

　這個問題讓她下意識的一怔，猶豫了片刻，才緩緩的開口:“這個……人死了，或許就變成鬼了吧?”

　聽得出來，她的聲音裡已經夾雜著絲絲顫抖。

　我起身回頭，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穿著簡樸棉襖的老婆婆。

　她看上去雖然憔悴，但也很和藹，除了慘白的臉色和透明著、飄忽不定的靈魂之外，幾乎再找不到任何能跟鬼扯上聯系的地方了。

　她的眼神絲毫不空洞，黑黑的，深深的，像是在隨時隨刻思考著五花八門的函數題，方程式，盤算著該怎樣去給她的學生講課，傳授知識。

　即便衣服很破舊了，但卻被她打理的乾乾淨淨，雖然頭髮花白了，可也並不凌亂，一絲不苟的盤在了頭上，看得出，生前的她一定是個對自己，對學生都很負責，嚴格的人。

　“可是，老師們不是教過我們不要迷信，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鬼存在嗎?”

　我盯著這位老婆婆，暈了，原來哥哥我也是演技派啊。

　怎感覺像是誘導人犯罪呢?莫名的還有點小緊張。

　哎，沒辦法，一定是我太純潔了，撒個善意的謊言都坐不住了。

　沒有鬼?那我之前撞見過的那些凶神惡煞都是個屁啊！

　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很多鬼其實都難以面對自己已經死掉了的事實。

　他們潛意識裡幻想著自己還活著，又本能的去做了一些擾人害人的事情，正是因為他們心底裡產生了執念，才沒有因為死亡而消散。

　執念有好有壞，所以，鬼也有好鬼和壞鬼的區分。

　老婆婆沉吟良久，遲遲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此刻，反倒是我更像一個耐心等著學生給出答案的老師了。

　終於，她的腦海中回放著無數死前的點滴畫面，留戀的回答我:“人如果有牽掛在身，死後是有可能變成鬼的，老師不騙你，我就是這樣存在的。”

　我順著她的話說:“那你的執念是什麽?”

　老婆婆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止不住的悲傷:“我……我這一生都沒有教導出一個數學博士，我無法原諒自己，明明我的教學水平最高，資歷也最深，為什麽，我卻教育部出一個全京大最優秀的數學天才呢?“

　我瞠目結舌，暈了，居然是這麽個原因！

　這位和藹可敬的老師，也忒會鑽牛角尖了吧。

　看她的衣服已經有好些年份了，像是上世紀中的那種款式，中山裝差不多的，想來她已經去世很久了，卻一直到現在都還滯留在陽間。

　我嘗試著開導她:“老濕，你大公無私，死而後已，把自己的一生都用在了教書育人，但這都是身前事了，既然你已經去了，何苦再因這絲縹緲的執念，孤苦無依的遊蕩在人世間?”

　人鬼殊途，她已經破壞了陰陽法則，對她的職業生涯都會是一個汙點。

　老婆婆不做聲了，良久才頹廢一聲:“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可、可我真的不甘心啊！”

　鬼就是如此。

　一旦心有不平，鑽進了死胡同，就很難再回頭。

　我不想傷他，話鋒一轉:“老師，你應該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吧?”

　老婆婆滄桑的臉頰沒有慌亂，沒有波瀾:“知道的，你是法師……其實，你晚上剛進這間自習室我就察覺出來了，也明白自己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

　我緩緩的摸出一張空白的符紙，在上面勾勒著艮山符的紋路。

　“因為我想盡自己最後一點力量，再給多一些學生受業解惑，對於我來說，能再讓一位學生多開一些竅，能再多幫一位學生解決痛疼的數學題，也就足夠了。”

　聽著她認真的回答，我畫符的動作僵在了那裡。

　不由的，我內心產生出一絲尊敬，和佩服，久久不能平靜。

　說真的，比起現在社會上比起現在社會上那些帶女學生開房，打男學生耳光的老師，她是發自內心的在為教育做貢獻。

　可惜，她已經死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燒餅這家夥為什麽死活不讓我傷害到這位老師了。

　對這樣一位一心一意為了事業的老師，誰又能狠得下心呢?

　不是哥矯情，看著她和藹的面龐，我根本提不起一星半點驅逐她，傷害她的心思。

　情不自禁的，還想起了遠在鄉下的奶奶。

　眼眶酸酸的，有些乾澀。

　平靜了片刻，我慢慢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嘴裡開始低聲念起往生咒語。

　她的靈魂經不起折騰了，再留在陽間的話，很有可能會落下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老師，我送您去輪回吧，好麽?”

　潛意識的，我對她的稱呼都變成了尊稱。

　哥這一生很少佩服人，而她足以算得上一個。

　老婆婆深深的看了眼趴在桌上呼嚕翻天的燒餅，和他壓在胳膊下那一張張寫的滿滿的數學試卷，終究是欣慰的笑了笑道:“好的，孩子。”

　說完，她本就飄飄渺渺的鬼身，一點一點變得更加透明，像是氣球一樣，一戳就隨時會破。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加多夜……

　度地業他阿彌利婆都毗……

　伴隨著我往生咒度魂的聲音，我看到她眼睛裡星星點點的淚光。

　“老師，您為什麽不反抗?也許，我真的就放您走了。”

　“呵呵，孩子，你做的已經夠好了！我雖然老了，卻還知道是非觀念，我早該輪回去了，只是……哎！執念啊執念，望我來世能夠了無牽掛！

　我昨夜把一生所學，都傾授給了這胖小子的腦海中，也算是了我最後的心願吧。

　感謝你給了我多一夜的時間，我感覺的出來，後山有個恐怖的力量就要爆發了，好像一只要衝破牢籠的惡魔野獸，孩子，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再見了！”

　清晨第一抹陽光在此刻照亮，老婆婆身上最後的鬼火熄滅了，化為一縷漸行漸遠的黑煙，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絢爛光芒，被風吹散在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