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涼颼颼、陰惻惻的冷風撲面而來。
久違的感覺。
在這一刻,陳廷如同最普通的凡人,身著單薄衣衫待在隆冬深夜的刺骨寒風中,這對於體質以及心性都是一個無比殘酷的考驗。
感受著身體的冰冷,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紅潤,他一時間都分辨不出是真實還是虛幻。
可隱隱間有一種熟悉的念頭閃過,讓他立刻驚醒過來。
萬籟俱寂的寒冷冬夜。
肅殺的幽閉山莊。
燈火闌珊的庭院大宅。
一身漆黑布衫的獨行客。
陰冷逼人的利劍。
回蕩著絕望與憤怒情緒的慘叫。
四處飛濺的溫熱鮮血。
猙獰而淒慘的男女屍體。
殺戮後的死寂,只有一陣陣寒風吹拂,凝固了血液,冰冷了群屍。
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這是陳廷第一次殺人,只為了一個違逆聖教小小修士,冷酷無情,滿門殺盡!
猶記得當時山莊中人拚死的反抗,滿懷渺小希望的求饒聲,繈褓中的哇哇哭聲,恨意滔天的惡毒詛咒,最後都只剩死寂。
即便是記憶中久遠的微末片段,可現在想來,依舊讓他能夠感覺到當時心裡的掙扎,瘋狂的殺戮欲望,以及混雜著濃稠血液的後怕和恐懼。
他至今仍不後悔。
一旦成為聖教弟子,執行任務只有完成或者死亡兩個結果。
而活著,便是他心中最低的渴求,除此之外,盡可拋棄!
有些懦弱,有些殘忍,甚至有些卑微,有些癲狂。
一朝入魔道,終生難回頭。
帶著活下去這個堅定不移的信念,他艱難的成長於聖教之中。
到後來機遇連連,罕見的異種天資突顯,修為隨之突飛猛進,地位不斷攀升,終於被列為了太陰聖子。
一幕幕冰冷刺目的畫面,一聲聲熟悉的叫嚷,如潮水般襲來。
好似記憶的回溯,卻要更加真實,甚至陳廷都能看到過去那些修士臉上最細微的變化,以及一些以前不曾留意的旁枝末節。
人生倒退,從新來過,這樣的比喻或許要更恰當。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體驗,時刻都能讓他回想起許多,已經不只是單純的回憶那麽簡單。
場景繼續演變。
隨著時間推移,他的修為越發高漲,接觸的層面逐步升高。
陰謀,算計,殺戮。
漸漸的,他已經成為一個令己方深深折服,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大人物。
可就是在這樣不可一世的時候,人生的拐點再次出現。
驟聞家族被屠戮一空的消息,他沒有發狂,甚至連憤怒都只是一閃而逝。
但他還是調查了清楚。
家族被屠,是在剛成為聖子時聖教高層秘密下的命令。
美其名曰,聖子由天定,一切庸俗的親眷都是對聖子的侮辱,必須拔除!
對此,他坦然接受。
可暗中,依舊開始布置起席卷整個聖教的秘密行動。
聖子又如何,聖教終究還是掌握在那少數幾個人手中!
生死受製於人,這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他很清楚,早晚都會走上這一步,只是將之提前罷了。
結果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聖教高層手段之絕、之高,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鎮壓,圍捕,追殺。
那是他最為狼狽的一段時期。
或許是命運使然,或許是他命不該絕,竟然鬼使神差的從層層追鋪中逃脫了。
直至流落到燮山腳下。
爾後,便是陳廷這一年多來的經歷。
燮山異變,血池祭壇駐身,入明逸門,輾轉至金嶽城,踏入仙宮境域,再到一重天,二重天,三重天。
一切過往如流水般逝去,畫面最終定格於那一座灰黑相間的虛空接引碑上。
一時光華閃爍,種種真實不虛的場景統統消散。
眼前盡是蒼茫一片,除此之外,再無它物。
“無論貧富,獨善其身,人之本性如此,自私自利,可開岐嵐世尊殿!”
無悲無喜,好似世間最為冰冷無情的聲音,於陳廷耳邊響起。
隨著這道話語傳來,他眼前突然一花,再看時,赫然有一座青黑色殿宇自虛空飛掠而來!
機緣,原來在這!
當一座宏偉的不可描述的大殿橫亙於眼前,陳廷臉上震撼莫名。
這一座殿宇,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大,高無窮無盡,四方無窮無盡,雙目中只有以青黑色為主色調的玄紋牆壁,如同天幕一般,矗立於無垠虛空中!
“試練者記錄,宇界須乘紀第十三萬零九百七十六位,境界判定,可得緣法核對……入二層白靈子草舍。”
又是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
這次,沒有出現天旋地轉的感覺,僅僅是眼前突兀的出現了一條清幽的小路,通往一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雜草屋。
對這一結果,陳廷心中難免是有些落差的,不過機緣到底為何還不確定,那草舍中或許別有洞天也說不定。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他三步並作兩步,飛快的踏上了清幽小路。
雄偉無比的殿宇緩緩虛無,周遭霎時變為一片山清水秀,花草樹木叢生,蟲鳴鳥唱常伴耳邊,綠林掩映中,有著一間普通乃至有些破敗的草舍。
和風拂面,落葉飛花。
陳廷歎了口氣,也不多說,加快步伐來到草舍前。
人還未至,便能在草門邊看見一行小字:屏沂山老道結廬於此。
字跡頗為古拙,一眼觀之,不禁會生出一種歲月蒼涼之感,可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特異之處,似乎只是某位書法不俗的遊方道士信手而為。
但能讓陳廷都心生歲月匆匆無情逝去的感覺,絕非是普通的遊方道士能夠辦到的!
或許,這普通至極的草舍之所以能長存至今,奧妙就在這八字之上。
光陰侵蝕,強留一物,這是何等的偉力!
窺一斑而知全豹,以陳廷的眼光來看,留下這八字的老道境界絕對高的不可想象,已經達到一種返璞歸真的狀態!
即便是這等沒有運用絲毫靈力手段,也有著莫測的威能。
這般想著,他對草舍內的事物開始越發期待起來。
吱!
簡陋的不可理喻的木門後,竟真是別有洞天!
古香古色的布置,山水畫卷、詩詞字畫,乃至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一合小桌立於一邊,上設青白相間的品茗用具,十分淡雅。
不過這些陳廷都只是匆匆一瞥,真正讓他在意的,其實只有四處。
草舍最裡處,規整而簡約的竹青書桌前,靜靜的放著三本古樸書卷。
粗看之下,這三本書卷已是飽經歲月侵蝕,但卻是一塵不染,十分潔淨,同時卷上還帶著柔和的光澤,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快步走近,三本書卷的卷名一一映入眼簾。
《三陽五氣無為心法》,《東方真罡元日火》,《昇平丹經》。
單從卷名上,隱隱能夠看出一些端倪,陳廷卻並沒有急著上前閱覽。
盡管此次仙宮機緣來的輕松,但他依舊很清楚。
在仙宮中,只有一次決定的機會,一旦選擇了這三本書卷,那麽其余三處,便再沒機會獲得了!
正因為如此,他只是一動不動的站著,細細的思量起來。
這時,草舍中響起了一道滄桑老者的聲音:“此三卷,為一老友畢生心血,凡受此機緣者,必承其志,發大宏願以探究世間丹道妙理,書繼往開來之不世經卷,方可得授。六擇其一。”
聽到這裡,陳廷自然就越發慎重起來。
且不說發不發宏願一事,單是這三本書卷,對他的吸引力就並不是很大。
一個心法,以命宮修士在仙宮中能得到機緣的上限來看, 頂天了也就是一部能夠直達修道第二步的高深功法。
至於後兩者,一個疑似神通法門,一個則是丹方經注之類雜卷,更是讓他興趣缺缺。
故而,陳廷只是聽之看之,卻並沒有絲毫觸碰這一處機緣的打算。
不過,這老者話語中的最後一句,卻是讓他上了心。
六擇其一,莫非這草舍中本來有六處機緣?
可就他現在來看,來來去去也僅有四處而已,看來這個地方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陳廷繼續看向下一處機緣。
草舍正中,高高懸掛著一面古銅色寶鏡,鏡面上有著淡淡的青靈之光,仿佛一眼看過去,能夠洞悉世間萬物,頗為玄妙。
“十方破虛鏡,破幻見神,知風水,觀人勢。六擇其一。”
猶如講解一般,先前的聲音再度傳來。
收回心神,陳廷稍稍沉吟,便又將目光移開。
一座小小法台,上擺草紙、五行符籙,三盞香爐煙香徐徐流轉,好似亙古不滅。
“接仙壇,濁世引清流,靈機演萬變。六擇其一。”
至於那最後一處,則是一個半人高的花盆,內種晶瑩剔透的無色花一朵,伴有氤氳靈氣浮浮沉沉,甚為奇特。
“無相雙生花,種一花而得兩果,一旦服用,可凝聚分神之體。六擇其一。”
三書,一鏡,一壇,一花。
如何抉擇,倉促之間,陳廷還真有些拿不準。
不過漸漸的,他心中開始有了決定,緩緩向著其中一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