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不到一小時的時間裡，仲夏陡變成隆冬的突然讓身處其中的人有種雲裡霧裡的不真實感。澤照的右手還是傻裡傻氣地在半空中懸著，左手依舊牢牢地攥緊幾乎要嵌進他肉裡去的血紅色衣服碎片。一雙僵直的腿躲在白色長袍裡面，一動不動地呆立在突然而至的寒冬之城裡。緘默著、敵對著，進退兩難。

　　”我這是在哪裡呢?“在如此不同尋常的時刻，澤照卻突然想起大多數人在一開始到一個新地方時就會問的問題。”我這是在哪裡呢?“澤照像個發狂的野獸般把腦海那個無關痛癢的念頭脫口喊了出來。嘶吼似的聲音經過尖冷冰山的層層反彈，形成飄渺虛幻的回聲，在神秘難測的四下裡空蕩蕩地蔓延。最後像一顆被頑皮的小孩信手投入大海的小石子一樣，在激蕩起一圈圈漣漪之後於漩渦深處永遠地沉寂了下去。

　　”這裡曾經是瀑布山。”一個稚嫩甜美的小女孩的聲音從澤照的背後飄過來。雖然是他在大喊大叫沒錯，但是澤照完全沒有料到這個聲音的出現。他猛然間轉過身去，一臉的戒備森嚴。從澤照站著的位置看過去，一塊凸出來的崖壁擋住了小女孩一部分的側臉。只有她整隻乾淨的幾乎透明的左耳和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完全暴露在澤照警惕的目光裡。她的雙手一刻不停地在為著什麽而忙碌，由於那塊像礙事的舌頭般凸出來的斷壁的阻擋，澤照看不清楚她具體在忙些什麽。

　　“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裡?”澤照的聲音硬邦邦的有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顫抖，聽上去很難接近。“我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裡?”有著甜美聲音的小女孩小小聲地重複著澤照的話，一遍再一遍，急促的語速顯露出說話者的焦慮不安。她的面前似乎有一口沒有乾涸的水井，或者隨便什麽與水有關的東西。因為澤照能聽到從小女孩那裡不斷傳過來的清脆的滴水聲“滴答、滴答”。小女孩的聲音逐漸地低沉下去，最後幾近低成了耳語，不讓別人聽見。模糊的像夢魘中的胡言亂語。澤照忍不住懷疑，她自己是否意識到了自己的絮叨。最後的最後，那一串串小聲但狂亂的聲音終於淹沒在水滴的滴答聲裡。

　　“我為什麽會在這裡呢?”還好，澤照沒有脫口而出那句“我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裡呢?”“你為什麽會在這裡?因為你本就是屬於這裡得呀，傻瓜。”話音未落，接著是一連串小女孩大而甜美銀鈴般的笑聲。“你不在這裡，又能去哪裡呢?”小女孩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中顯出與她上一秒的歡快表情完全不相符的憂慮重重。緊接著，她沉默了。像是陷入了一場神秘的沉思中，天地間又只剩下水滴空洞的滴答聲。

　　“我是誰?你一定知道的，對吧?”澤照還是問了這句話。雖然從來沒有開口問過姥姥同樣的問題，但是他一直都是想知道的。沒有人能在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到每天醒來後可以精神抖擻地開始嶄新的一天的。“你是誰?”小女孩的聲音又回到之前重複“我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裡?”那樣沒完沒來地糾結狀態中了。

　　“你是誰，你就是你嘍。不不不，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小女孩突然間變得像個神經錯亂的人一樣，把自己剛剛建立好的說辭推翻重建又推翻。澤照不想在迷惑混亂中繼續糾纏下去，他非常謹慎地走過那塊突兀的崖壁，盡量悄無聲息地來到小女孩的身後觸手可及的地方。正如他想象中的那樣，白衣女孩的面前果真有一個老水井，

一口與古谷鎮的老水井酷似水井。兩者最大的區別是，這裡水井的最頂端蓋著一個中間有個類似圓形缺口的大石板。石板的上面放置著一個透明的小水缸，看上去很像姥姥盛放綠色小海魚的那個小水缸。　　白衣小女孩不時的把手伸進透明的水缸裡，不一會兒又拿出來。然後又伸進去拿出來，如此反覆不厭其煩。她的姿勢給人的感覺像是在淘洗著什麽東西。澤照又向前走近半步以便可以越過小女孩的肩膀，看清楚她正在做的事情。滴水的聲音仍在不急不慢地持續著，現在澤照可以斷定那滴答作響的聲音正是來自水井的某個地方。

　　“你還是走過來了。”小女孩沒有回頭，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深沉的遺憾和無奈。 小女孩從透明水缸裡最後一次抽出手來，然後神情倦怠地在白色長袍上擦了擦她在水中長時間浸泡、白得有些不自然的雙手。那塊因為多次擦拭雙手，現在有些打褶的白衣上顯露出一攤被水稀釋後很難看的紅顏色。

　　透明水缸裡逐漸平靜下來的水面倒映著澤照呆呆的，似乎看癡了過去的臉。在盛著半缸泛著血紅色水的透明缸底部，正懶懶地躺著一顆一動不動的心臟。“你能看得出它在動嗎?”甜美稚嫩的聲音就像澤照曾經問古谷“你能看到那根拴住無果之心的繩索嗎?”那樣。小女孩在血水裡的倒影無動於衷地看著一臉空洞的澤照。小小的一個水缸裡，兩張天真無邪的臉和那顆血肉模糊的心臟正在重疊拚湊地難解難分。

　　“天看來是洗不乾淨了，也許我該死心了。”小女孩輕輕端起盛有一顆心臟的血水缸的動作，給人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自她雙唇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得歎息，讓站在她身後、近在咫尺的澤照不寒而栗。

　　好熟悉的歎息。

　　“進來坐坐吧，既然已經來了。”小女孩端起水缸頭也不回地朝著水井右手邊不遠處的一個山洞走去。直到這時，澤照才驚悚地意識到眼前有一個山洞的存在。白衣女孩就那樣在澤照眼睜睜地注視下，憑空消失在一堵被無數凍僵的屍體堵塞的水泄不通的山洞門前。澤照用自己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磕磕絆絆地追隨著被屍體冰封住的山洞兩旁潦草的字跡。

　　山洞的最上面寫著:冰山。左側有:那些沒有心的人來到這裡有福了。右側則寫著:苦海無邊，這裡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