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嗎……?”小雪人的語氣有些欲言又止。“那麽，現在你還向往那樣一個地方嗎?”風繼續發了瘋一般狂吹著，像極了一隻不知人間疾苦的怪物。大雪更加變本加厲地從天而降。風之子和小雪人在上一秒留下的小腳印，它幾乎發誓賭咒般地一定要將其在下一秒填平。如此的天氣、如此的日子、冷清又蕭索的街頭本就不應該有人行走的。

　　“你是不是真有禮物要送給我呢?你欠我這個禮物可欠了四年了。”風之子故意忽略掉小雪人的問話。在溫飽問題迫在眉睫的時候，她可不想不切實際地談什麽向往。但是內心深處又拒絕把話說得太過絕望。在模棱兩可的世界，有時候顧左右而言他，時不時的說點模棱兩可的話，也不失為一種小聰明。況且無傷大雅，何樂不為。

　　“真的。我記得曾經說過會代表聖誕老人送你一件禮物。現在，我都準備好了。”小雪人認真的聲音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是，風之子還沒樂觀到會如此天真地期待他會送給自己一些吃的或是衣服什麽的。說到吃的，風之子餓了幾天，那麽小雪人挨餓的天數隻多不少。至於衣服，小雪人的自尊心絕不會允許他在被拒絕後再次重蹈覆轍。會是什麽呢?風之子繼續在風雪中艱難地邁著小碎步，對禮物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興趣。

　　“喂，你是真不想要呢，還是你連看都懶得看一眼?”脫口而出的話似乎有些前後矛盾，小雪人生氣的聲音被空曠的凡世無限地放大又放大。在半空中兜兜轉轉幾圈後，再回到風之子的耳朵裡，像是一種受傷的動物發出的尖銳的嚎叫。風之子駭異地停下腳步，等著小雪人趕上來。在等待的過程中，她臉上驚訝的表情被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取代。認識小雪人這麽多年，她很少見到小雪人這樣失態。不過，偶爾失態一下的小雪人在風之子的眼裡顯得比他一本正經時可愛多了。

　　“吱嘎、吱嘎”雪花碎裂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風之子身後與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她幾乎能聽到小雪人沉穩的呼吸聲。“讓我看看，究竟是什麽呢?”風之子突然來了興趣，嘴角輕笑著滿心歡喜地轉回頭去。然而刹那之間，一陣寒意直達風之子的心底。“可是，為什麽呢?”風之子不自然地抖動著蒼白如雪的嘴唇，唇際那抹開心的笑容旋即凍死在冰雪裡。凜冽的北風又一次有備而來，它的鍥而不舍終於使其得償所願地奪走了屬於風之子的那最後一絲體溫。然後歡呼雀躍、嬉笑打鬧著遠離。

　　鮮紅的血液從風之子俊秀的眉宇間先是一小股一小股的流出來，後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急促。什麽是血如泉湧?以前的風之子隻是從喜歡聳人聽聞的人那裡聽說過而已，而她也隻不過是聽聽罷了，從未費心想象過那樣血腥的場面。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血原來可以這麽多、這麽殷虹、這麽滾燙。

　　“喜歡嗎，我送你的聖誕禮物?”小雪人被鮮血染紅的手依然停留在那把直插進風之子的眉宇，幾乎沒至手柄的冰錐上。他那張千年寒冰一樣冷冰冰又硬梆梆的臉離風之子是那樣近，但是感覺又是那樣遙遠。

　　那時那刻，風之子突然很滑稽地意識到:也許在自己轉身之前聽到的並不是小雪人的呼吸聲，而是他的心跳聲。從風之子認識小雪人的第二天開始，她就注意到小雪人是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人。他的不同不僅表現在他不懼嚴寒的身體上，還表現在他有一顆不同於常人的、跳動起來有時候像呼吸、有時候又像歎息一樣的心髒。很多時候，風之子都分不清總是在她身邊，跟她若近若離的聲音是小雪人的心跳聲，還是他的呼吸聲。亦或僅僅是一聲微不足道的歎息。

　　“你有一顆會歎息的心。”風之子曾如此對小雪人說。

　　是饑餓的緣故嗎?是天太冷了嗎?還是自古以來，心髒所在的地方就是痛源的所在?源源不斷的血和源源不斷的悲傷從心髒處蔓延到全身，四處尋找著出路。徘徊著、試探著。終於，鮮血從插著冰錐的裂縫處找到了出路。然而無盡的悲傷在四處碰壁、走投無路之後，最終隻能選擇從哪兒來回到哪兒去。收攏起所有有可能逃走的希望，然後死心塌地的在心房裡留下來，再接再厲製造出更多更濃稠疼痛和悲傷。

　　風勢似乎沒有那麽猛烈了。風之子在寂然倒地的那一瞬間，甚至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以及心碎的聲音。是自己在無意中把悲傷誇大了嗎，還是事實本來就如此呢?蒼茫茫的雪地上，風之子將要在此長眠的那一方皚皚的白雪，像極了一張染了血的床單。

　　“喜歡嗎，我代表聖誕老人送給你的禮物?”，“到世界的另一端，去過一種簡單溫暖、逍遙又散漫的生活。”，“那麽現在，你還向往那樣一個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