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中,四下裡一片寂靜。古谷習慣性地抬頭仰望頭頂上方那片狹小寂寥的天空,來勢凶猛的雪花擦著她蒼白的面頰一掠而過。負載著太多寒氣的冷風猝然拂面,讓古谷有些睜不開眼睛。
她本能一般地想抬手為澤照拭去幾乎落滿了他黑色短發的雪花,但是抬起的手仿佛被凍結在空氣中似的、徘徊猶豫著不知該如何落下。腳邊雪花落地時發出的碎裂聲,空洞洞的給人一種茫然若失的失落感。呼嘯而過的風和在風中肆意揮灑的雪花一唱一和地叫囂著寒冷。舉目四望、呵氣成霜、滴水成冰。高遠天空下安居一隅的小雪人,不聲不響地目睹著這片慘白又冰冷的世界上正在如火如荼上演的一切。它那雙紅褐色如燈籠一樣的眼睛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尋尋覓覓地找尋著光明。
在澤照三歲那年一個平淡無奇的陰雨天,一直昏迷不醒的古谷第一次顯露出生命的跡象——她安靜了多年的雙唇突然間像抽筋一般抖個不停,像是有許多許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似的緊張著。然而從一睡不起那天開始,古谷別說是一句話,甚至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事實上在別人看來,她早已經跟死人無異了。多年來她之所以能保持著一個鮮活的身體,看上去僅僅像是在沉睡中那樣,完全是因為她一刻不離的睡在那張呈人體輪廓的千年寒冰床上。
“正像它顯示出來的那樣,那不是一張普通的床。它是一張由千年寒冰在淬火中經過經過九十九天不間斷燒灼而成。在最初的時候,這張千年寒冰床只是被當作一張可以讓人有個好的睡眠的床使用。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某個人發現它竟然具有一些保鮮和治病的功效……”這段話是在澤照死纏爛打地纏著姥姥三天之後,她才肯勉強松口吐露的。然而關於這塊千年寒冰床的事,她隻願說這麽多。有關床的由來,姥姥一向避而不談。至於“某個人”具體指的是何人,她更是毫不猶豫地三緘其口。
看到古谷那種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一向早熟又很自製的澤照有些慌了。他一遍遍大聲喚著“姥姥姥姥……”。眼神中流露出恐懼。獨自呆在另一個石屋裡不知道在幹什麽的白發婦人聽到喊聲匆匆地走過來。路好像那麽遠,時間似乎那麽長。當她終於可以靠近千年寒冰床看見古谷的時候,小男孩手足無措地轉過臉來看著他的姥姥。他本想從姥姥那裡尋求幫助,但是沒想到當白發婦人看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幕時,她整個人瞬間像被雷擊中一樣顫抖了幾下,好在並沒有不合時宜地暈倒。緊接著,白發婦人嘴角掀起的一抹匪夷所思的痛苦微笑讓近在眼前的澤照不寒而栗。此情此景,真難為她居然還笑得出來。澤照一臉焦急地死盯著她,他還在耐著性子等待著姥姥能給自己想象中的幫助,哪怕是一句能夠讓人稍稍心安的出於安慰的話。
外面大雨繼續傾盆。澤照不但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幫助,姥姥一反常態的神情反而喚醒了他一直隱藏在心底的煩躁和衝動。身體突然失去控制的澤照神情不安、腳步凌亂地奪門而出。在恐懼和憤怒這兩種醜陋情緒相互作用的情況下,他僅存的一點點理智給自己提了個醒:也許古谷只是有些餓了。她不是有千言萬語要說,也不是有許多情緒要抒發,她只是餓了,僅此而已。
天哪,就讓事情變得簡單一點吧。如果不能變得簡單一點,那麽盡可能想得簡單一點也是好的。尤其是在面對那些答案隱而為現的事情的時候。
混亂之下的澤照以風卷殘雲之勢、手忙腳亂地從石頭宮殿右邊的那棵月夭樹上摘下許多各種各樣的水果。
當他重新返回的時候,白發婦人已經不知所蹤。不過當時的澤照並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關注那些。他把用自己白色的長袍兜著的果子一股腦兒全倒在古谷平躺著的身體上, 然後隨手從中拿出一顆。澤照以最快的速度試著把剝去外殼的果肉輕放在古谷仍在顫抖的雙唇上。然而像是從口中吐出核仁一般,這些隻觸及到古谷的雙唇還沒來得及進入她口腔的果肉無辜地沿著古谷精致的臉頰滾落下來。經過千年寒冰床,最後掉落到硬梆梆石板地上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留下在重力的作用下,與地面撞擊時從豐滿多汁的果肉裡飛濺而出的一小攤水花。髒兮兮的,像沾惹了塵埃的眼淚。 澤照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好脾氣,接連又解剖了幾顆果子。冷眼旁觀的時間一再路過,他在機械式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失去了堅硬外殼的保護,赤裸裸暴露出內在的果肉以和澤照同樣的耐心重複上演著同一個悲劇性的結果。澤照極力維持的耐心隨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果的一再跌落,最後消耗殆盡。如同一隻突然失控的野獸似的,他一把將古谷身上的果子打落在地,內心翻湧起一股股可怕的難以克制的衝動。在那一刻,他多麽希望躺在千年寒冰床上,一臉美好的古谷能夠就此死去。
瘋狂的憤怒中,澤照烏黑的頭髮隱隱散發出灰白色的光芒。
被拋棄的水果像落荒而逃的逃兵般在灰呼呼的石板上、在澤照無動於衷的雙腳間跌跌撞撞尋找著出路。然而,哪裡有什麽出路。三歲的澤照冷冷地看著古谷顫抖不止的雙唇,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幾乎隨時都可能噴射出兩團足以致人於死命的火來。
急促呼吸的聲音,兩顆心以不同頻率、懷著不同的情緒起起落落跳動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