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心臟的搏動引起的空氣的悸動讓人心驚。正在大雪中夢遊人般漫步著的古谷身體瞬間頓住,因為她看到在埋葬了無數屍體的古井附近,有一堆微微隆起的白雪正在高高低起伏著。古谷有些不確定地邁著質疑的步子一點點向那堆白雪走去。隨著她的逐漸靠近,那堆小墳塚一般的白雪起伏的幅度越來越明顯。路途說不出是近還是遠,終於抵達的古谷躡手躡腳地蹲下身子,以便可以更清楚地看懂在她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她過分小心的樣子給人的感覺仿佛此刻一個最微不足道的舉動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
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幾乎要刺穿她的耳膜,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已經完全凍結、不再流動。古谷的雙手無意識地顫抖著,好像在責怪它的主人始終沒有勇氣抬起它來去真正觸摸那堆突兀地隆起著,像極了人在呼吸的時候雙肩非條件反射下表現出的那樣起起落落的白雪。一塊屬於過去的記憶碎片不請自來地擊中了古谷,現在的她很肯定被這堆白雪掩埋的那一小塊地域,是一個極其隱秘的地方。一個除了古谷自己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地方。
一時間,時光好像倒回到了七年前,古谷的父親剛意外死亡的那些動蕩不安的日子。那時的她還擁有著一隻全身綠色的小海龜。在一個守喪的夜裡,當阿讓悶悶不樂地告訴古谷明天他們就要離開古谷鎮,前往令人聞風喪膽的黑森林去尋找失蹤的親人的時候,古谷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在那時,她陳靜的外表下憂傷跳動著的心臟已經開始盤明天就要把小海龜放生。然而第二天,在古谷送走了兒時的玩伴準備實踐她好不容易才做出得送走小海龜的計劃時,她遍尋自己的整個石屋,又找遍整個石頭宮殿的各個角落後,小海龜依然杳無蹤影。
在那天即將結束,另一天就要到來的時刻,古谷毫無睡意地一個人獨自在空蕩蕩的古谷鎮裡徘徊。呈圓形依次排開卻死死關起來的石門看上去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讓古谷不寒而栗。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想法,覺得自己是一隻困守在井底的青蛙。理所當然般的,她想起了那口位於整個古谷鎮的中央,曾經埋葬了無數具龐大腫脹屍骸的古井。這樣想著,鬼使神差似的,她的雙腳開始不受控制地向著古井的方向移動。
隨著距離的一點點拉近,一陣奇怪細小的響聲自古井處鬼魅般飄過來。古谷無比驚駭地停下腳步,臉上布滿了恐懼的陰影。那些古怪的響動像是跟古谷玩捉迷藏似的,在古谷停下腳步的時候,那陣奇怪的響動也戛然而止了。然而當古谷再度鼓起勇氣按原計劃前進時,詭異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在這種帶有捉弄意味的遊戲進行到第四個回合的時候,古谷沒有耐心繼續陪它玩了。無論即將面對的是什麽,她都決定直面它、不再逃避。而她直面的結果是:幾秒鍾後,她在緊挨著古井深深凹下去一塊的地方發現了自己翻箱倒櫃找了一天卻一無所獲的小海龜。古谷發現小海龜的時候,它正四腳懸空緊緊攀附在古井冰冷的石壁上。小海龜像針尖一樣細小尖銳的紅眼睛流露出絕望和驚恐的神情。
古谷雙膝跪在地上,非常努力地把一隻不需要支撐在地面上的右手伸進對小海龜來說無疑是萬丈深淵般深不可測的土坑裡。她著實費了些力氣才把如水蛭一樣死死吸附在古井上的小海龜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事先古谷完全沒有預料到土坑竟然有那麽深。居高臨下看過去不過有半米深,
但是當你真正用自己的身體去丈量的時候,即使已經非常努力,它的底部還是像黑暗中隱藏的見不得光的秘密,無法觸及。 夜已經很深了,古谷決定務必要在今天結束之前把小海龜送走的決心有些動搖。“也許,明天吧。盡管古谷鎮的白天和黑夜一樣的陰沉不解,但是白天似乎還是要更好一點。至少,古谷鎮大門外的世界在白天的時候是晴朗明麗的。”古谷這樣想著,一隻手把明顯受到過度驚嚇、此刻正顫抖不已的小海龜抱到胸前。另一隻剛空下來的手立刻像掩埋墳坑一樣,忙不迭地把古井附近的一些小石頭投進凹陷裡。
那一夜將盡未盡之時,兒時的玩伴離開了,小海龜找到了,而古谷失眠了。回到磚紅色石屋裡的古谷百無聊賴地趴在她心愛的石床上,一臉認真地問已經進入夢鄉的小海龜:“你是因為古谷鎮最近發生了太多恐怖的事情而感到害怕才選擇躲起來的呢,還是你預見了我在今天結束之前會送你離開你心有不舍,所以才選擇對我避而不見的呢?究竟是什麽原因呢?告訴我,誰能告訴我?”在一點點模糊的視線裡,古谷逐漸低下去的聲音好似半夢半醒之間的囈語。她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自己貌似平淡無奇的語調裡夾雜著幾多悲涼、幾許無奈。
如果當時小海龜不是在沉睡中而是清醒著,並且它又剛好能夠開口說話的話,那麽它一定會這樣告訴古谷:“小主人,別瞎猜了。你給出的兩個選項中並沒有正確的答案。事實上, 你想知道的答案藏在選項C中,那就是在我一覺醒來的時候,突然從空氣中聞到一股邪惡的血腥味——極有可能是這種味道攪了我的好夢。於是我就憑著自己與生俱來異常靈敏的嗅覺,一路追蹤到古井旁邊。結果在血腥味最濃烈的地方,我發現一灘黑乎乎的液體。由於我不想直接用鼻子去觸碰那一攤看上去不怎麽乾淨的液體,因為我不想弄髒自己唯一可以引以為豪的鼻子,所以我索性直接跳了上去。你知道對作為爬行動物的我來說,腳是永遠不用害怕會被弄髒的。然而就在我剛跳上去還沒站穩腳跟的時候,那塊被黑乎乎的液體浸黑的土地,突然間像仲夏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疾融化的冰一樣沒完沒了的往地底陷下去。過程就是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垂死掙扎。結果正是你看到的樣子,如此而已。雖然我既因近來的恐怖事件而感害怕也舍不得離開,但是我還沒有聰明到會想出要找一個地方躲起來——就算找打死也不找這麽個地方。要知道,我並不是我們小海龜家族裡像神話一樣存在著的那隻既聰明絕頂,又可以開口表達自己的意願,還能讀出人們思想的小海龜。我雖然很崇拜它——誰能不崇拜呢,但是我只能做我自己,如此而已。”
會是它嗎?那只在古谷不知道自己何時睡著,卻在她一覺醒來不見了蹤影的小海龜。會是那隻小海龜嗎?那隻屬於古谷的小海龜。想知道真相的渴望最終戰勝了在幻想中被放大了的對未知的恐懼,古谷不自然緊貼著身體的右手終於決定向著凸起的小雪堆逼近。在屏氣凝神的緊張中,一點一點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