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淫雨霏霏，總算盼到了晴空萬裡、旭日東升。

祝家莊北門附近的一座小院裡，祝萬升佝僂著腰，手拄一枝青竹杖，慢騰騰的挪出了堂屋，小心翼翼的避過了泥濘與積水，一路有驚無險，終於來到了院門口。

“爹”

正待拉開院門，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嬌呼。

回頭看時，卻是二兒媳劉氏正捧著一盆髒衣服，站在房簷下關切的望著自己:“外面路滑，還是等下午再出去吧——您站著別動，我過去扶您回來！”

說著，便要放下手裡的衣服，過來攙扶祝萬茂。

“不妨事的。”

祝萬升擺手一笑，正待說幾句逞強的話，就聽吱呀一聲，二樓的窗戶左右一分，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婦人從裡面探出頭來，睡眼惺忪的道:“爹，就您老這腿腳，萬一出去再摔出個好歹，等大郎、二郎回來，我們可怎麽交代啊。”

一聽這大兒媳開口，祝萬升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二兒媳劉氏不但長得俊俏、人也勤奮;大兒媳張氏雖然也有幾分姿色，卻是個懶婆娘，兼且嘴裡沒個把門的，向來不討祝萬升的歡心。

“我的事兒用不著你操心！”他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呵斥道:“有那閑心，你還不如幫老二媳婦操持些家務呢！”

說完，他又對二兒媳道:“大郎、二郎跟著莊主也出去好幾日了，我且去城門口打聽打聽，看他們幾時回來——就這麽兩步路，我還消受的了。”

大兒媳見他變臉似得厚此薄彼，臉色一沉，立刻縮回了二樓。

二兒媳劉氏聽了，卻是忙把手中的木盆放在地上，也不管那滿地泥濘，徑直奔到近前，攙住祝萬升的左臂，道:“幾日不見，我也有些惦念二郎，便陪爹爹一起過去問問吧。”

祝萬升見狀，自也不會再拒絕。

於是翁媳二人推開房門、跨過門檻，正要步下台階，便見街上嘈雜聲四起，竟是不知何時，多了一群蓬頭垢面的乞丐，只見他們三五成群的湊在一處，手中竟還拎著刀槍棍棒。

二兒媳還在好奇的張望，祝萬升臉上卻已經換了顏色，反手攥住兒媳婦的手腕，不由分說便又將她扯回了院裡。

“快、快把門插上！”

招呼二兒媳一起將院門重新插好，祝萬升依舊是憂心忡忡，用青竹杖一下一下的敲著牆皮，嘴裡喃喃道:“莊主到底怎麽想的，怎得將這些強人放進來了?”

二兒媳見狀，忍不住問道:“爹，到底”

便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爹媳婦兒，快開門啊！”

二兒媳和祝萬升對視了一眼，卻是同時叫道:“是大伯！”“老大回來了?！”

兩人忙又手忙腳亂的下了門閂，還不等開門，便見一個泥猴般的男人撞了進來，細看，卻正是祝萬升的大兒子——祝英傑。

見兒子這狼狽不堪的樣子，又隱隱嗅到了些血腥味，祝萬升心中便打了個突兀，一把抓住了兒子的肩膀，咬牙道:“老二呢?他怎麽沒跟你回來?！”

那老邁的身軀，突然間爆發出能量，愣是在祝英傑胳膊上掐出了一圈青紫。

祝英傑進門之後，便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被他這狠狠一掐，才終於回過神來，先瞅了父親一眼，又看了看眼巴巴盯著自己的弟媳婦，半響，才從嘴裡擠出幾個乾巴巴的字眼:“二郎他、他怕是回不來了。”

祝萬升聞言，身子晃了幾晃，差點便一頭栽在地上。

二兒媳劉氏此時卻顧不得管他，揪住祝英傑的袖子，急道:“大伯，你說這話卻是什麽意思?英豪他他到底出什麽事了?！”

祝英傑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長歎了一聲，道:“我也沒看真切，不過二郎剛爬上去不久，那城牆就翻了個身，二郎二郎怕是被埋在下面了。”聽他說的沒頭沒尾、稀裡糊塗，劉氏更是心急如焚，還待逼問，門外卻忽然傳來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哎呦兄弟，原來你在這兒呢！可讓哥哥們好找啊！”

祝英傑的臉色大變，一把推開弟媳婦，便要重新插上院門，可那兩扇門往中間一合，卻夾住了一條泥腿！

下一刻，那房門又被人重重推開，七八個髒兮兮的漢子闖入院中，個頂個都是手拎刀槍、滿臉獰笑。

祝英傑心中暗暗叫苦，他方才故意在城中繞了幾條巷子，沒想到竟還是沒能甩脫這些家夥！

“兄弟，你這就不仗義了吧?”

為首那人斜抱著肩膀，嬉皮笑臉的道:“哥幾個怎麽說，也是跟你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你連門都不讓進，可是太傷哥哥們的心了。”

他旁邊一個乾瘦的漢子，卻正直勾勾的盯著劉氏，似乎是想用那淫邪的目光，將劉氏徹底扒光一樣。

祝英傑閃身擋在弟媳婦身前，苦笑道:“蔣老大，我這不是歸家心切嗎，方才也沒看見你們”

啪

那蔣老大一個巴掌抽在祝英傑臉上，憤然罵道:“你特麽當老子眼瞎啊?！你分明就是想把哥幾個擋在外面！”

“就是！”

那乾瘦的漢子換了個角度，一邊繼續對著劉氏‘上下其眼’，一邊嗤笑道:“若不是我吳三手疾眼快，說不得便讓這小子得逞了！”

“那是當然！”旁邊有人湊趣道:“三哥你一向快得很，這事兒兄弟們那個不知！”

他故意加重了那個‘快’字，頓時惹得眾人哄笑連連。

“你們幹什麽?！”

見兒子挨了一巴掌，竟連反抗都不敢，祝萬升終於忍不住了，揮舞著青竹杖，大聲呵斥道:“你們也不打聽打聽，我祝萬升是什麽人！便是祝朝奉見了，也要尊我一聲‘堂哥’——你們若是識相，就趕緊滾出去！不然小心老夫向祝家打聲招呼，挨個砸斷你們的狗腿！”

這番話雖然有幾分吹噓，可祝萬升確實是祝朝奉的遠親，仗著這份關系，平日裡在這城中很少有人敢招惹他家。

“祝家?”

那蔣老大聞言卻是哈哈大笑起來:“老頭，你怕是還不知道吧?那祝朝奉父子早被活佛武大給超度了！如今卻那還有什麽祝家?就現在城門口那幾個老弱病殘，若是敢管大爺的閑事，我先就一刀超度了他們！”

說著，他把臉一沉，呵斥道:“看在我英傑兄弟份上，老子便饒你一次！趕緊的，先給我們弄些吃食，這特娘一晚上沒歇腳，肚子都快餓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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