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太后的下人來報,她們怎麽也趕不走喚香,想到這姑娘也算是真心關心阿橋,蘇太后也就讓她們別管了。是夜,喚香守在阿橋身邊照顧。 他身子一會兒滾燙如熔漿,一會兒冰得刺骨。
少年的唇邊、下巴處冒著小小的青色胡茬。也不知怎麽了,阿橋臉上、鼻子處,全是詭異的淤青。乍一看,很是怕人。
異香汩汩,熏得喚香眼裡全是淚。
“你快醒來,快醒來呀,你這個木頭!”她攥著阿橋的手心,阿橋手心裡全是汗。
一個人影趁著夜色推開了大殿門,她腳步輕且碎,掀開一層又一層的幔帳。走近了,人影還未近阿橋的身子,喚香卻突然從旁殺來,扼住那人咽喉。
“呃,呃……”那人努力想發聲,喚香力大無窮,幾乎要將來人勒得翻白眼。那人急中生智,猛踩喚香的腳,喚香疼得松了手,那人就地蹲下半滾開,這才脫身。
喚香定睛一看,面前是個小宮女,模樣有幾分清秀,她袖中一瓶東西滾落在地,小宮女急忙去拾。喚香警惕地問:“你是誰?”
那小宮女緊張地摸了摸瓶子,還好,裡面的東西未灑。她沒好氣地說:“我是小綠呀,這蘇太后宮裡,誰不認識我呀,你又是誰,怎麽那麽凶?”
喚香卻不言語,從小綠手中搶過那個小瓶子,聞了聞,似是靈芝粉,從頭髮上取下銀發簪,插入一個尖尖角。
那小綠哈哈笑了:“喲,試毒?你這姑娘倒是警惕過了頭。我是阿橋的朋友。”
“你?阿橋的朋友?”
……
得知阿橋同樣也是喚香的朋友,而且喚香是因為他才入的宮,小綠講述了阿橋進宮的始末,又推測那蘇太后之所以先是懲罰阿橋,又放他走,定是動了惻隱之心。但,阿橋究竟為何中毒的,她也不知。她只知道阿橋是被抬回來的,蘇太后得知消息時據說也很震驚,伺候,為阿橋專程請了太醫照顧,因為宮裡不便藏男子,她對外宣稱這隻個公公而已,太醫們也只能隔著簾幕診脈。
天將破曉時,小綠才離去。喚香沒想到也沒多久不見,阿橋居然在宮裡還交到了一位朋友,她替他高興,又有些不開心。
“阿橋,你什麽時候醒來呢?”喚香看著依舊昏睡的阿橋,低聲問。
一口黑血從阿橋嘴裡漫出,越流越快,喚香急著去擦,阿橋身子震動,猛烈劇咳起來,接著,突然睜開雙眼,支起聲,狂嘔黑血。接著,他翻了白眼,直直倒在床上。
“來人啊,快來人啊!”喚香站起身大聲喊,叫聲很快引來了宮人們,連蘇太后也被驚動了,太醫緊急前來查看,。
“啟稟太后娘娘,這位小公公,之前身中劇毒,今日診脈,脈象較之前已有明顯好轉,想來是毒已發出來。此刻他昏厥,應是過度虛弱所致。”太醫細細診斷後,俯首回稟道。
“什麽公公這麽大陣仗呀,能驚動母妃在此守候?”
夫蒙靈芝說話間就走了進來,她挽著的,正是當今聖上!
宮人們趕緊跪了一地,蘇太后迎出來道:“不知道陛下駕到,有失遠迎。”
李從厚似是心情不錯,他說:“無妨。愛妃說,她入宮不久,最是和母妃您投緣,這不,拉著我非要來看看您。”
靈芝輕巧地行了個禮,搖著李從厚的胳膊道:“陛下,咱們母妃可真是愛護宮裡人。按說,公公這等身份根本配不上太醫診病。這讓臣妾好生好奇,是什麽公公這樣得母親寵愛呢,
以後,臣妾也好向這位公公請教母妃的喜好,更好地孝敬母妃哪!” “怎麽啦,愛妃難道還要親自去看看這位公公?”李從厚眼裡全是寵溺。
“好奇嘛,陛下龍體尊貴,且等臣妾去瞧上一眼。”靈芝小鹿般輕快地往幔帳深處走。
“靈芝……”眼下這情形,流蘇哪裡擋得住那靈芝,這女子之前和紋鳶才來過,這是鬧的哪一出?
喚香坐在簾幕深處,看見外面人影綽綽,又聽見是皇上駕到,站起身來。掀幔帳進來的女子,不就是之前和紋鳶公主同來的那位妃嬪嗎?
靈芝隨意往裡掃了一眼,驚叫道:“陛下,陛下,這躺著的,好像是位男子呢!”
李從厚皺眉:“亂說什麽呢,愛妃快出來。”
“真的呢,這,公公哪裡有長胡子的道理!”靈芝還是喊,幾個隨從跟了進去,不顧喚香遮擋,硬是將阿橋抬到了李從厚面前。
直到靈芝要求驗明正身,喚香才終於明白,這女子是來攪局的!宮女們通通回避,太監掀開了阿橋的衣物,果不其然,他男根尚在!
“母妃!你可知后宮之內,藏男子是重罪?”李從厚恨鐵不成鋼,他臉色霎時難看極了。即便平日他對流蘇的各種行為都是寬待的,可她畢竟是先皇的女人,如今公然在宮內藏男人,這個不能忍!
“母妃定是一時糊塗,陛下息怒。此等醜事,我們速速將那男子處死便好,母妃的名譽要緊。”靈芝說罷,不經意得意一笑。
喚香不顧一切衝了上前:“誰也不許動他!”
流蘇在宮中多年,豈是隨隨便便就能被搬倒的。她歎口氣,指著喚香說:“這是紋鳶公主身邊的婢女,前陣子公主進宮走動時,這婢女和宮內雜役好上了,就是陛下面前躺著的這位。孰料,這雜役突發惡疾,這婢女心急之下央請紋鳶帶她入宮探視,這病來勢洶洶,她們又不便帶其出宮,這才將這雜役拜托給哀家照顧。陛下若不信,可即刻傳公主入宮證明。”
“不是——”喚香想分辨,流蘇一巴掌甩在她臉上:“大膽,聖上面前,豈有你說話的份?”
“原來是這樣。”李從厚揮揮手:“罷了罷了,是誤會。只是,這公主府的下人與宮內雜役這事,定要嚴懲!”
“此事是哀家考慮不周,確實該罰。隻這婢女畢竟是公主的人,而雜役更只是臨時入宮,陛下可否從輕處理?”
“陛下……”靈芝想再說什麽,被李從厚用眼神阻止了。他說:“那就將這婢女打三十大板,這少年已是去了半條命,朕就不再責罰,晚些,就將二人逐出宮去吧。”
“謝陛下隆恩。”流蘇眼含微淚,欠欠身子,卻腳下一軟,李從厚下意識去接,那流蘇歪在他懷中。
少婦的體香悠悠而來,李從厚心裡一酥。
比起靈芝的健朗,確實是江南女子般的媚骨,更能激發他心底的欲啊!
靈芝臉色並不好看,但也只能強忍著。她一把將流蘇扯出李從厚的懷裡,憤然:“母妃年紀也不大,怎麽就腳下不穩了,看來要多休息。”李從厚有點尷尬,沒有做聲,流蘇也不惱,站遠了些。
喚香被一群人按倒,打得皮開肉綻,她又罵又叫的,卻不妥協。她的衣衫被打破,血滴在地面,緩了一會兒,她頭一低,昏死過去了。宮人將不醒人事的阿橋和喚香一同抬了出去。流蘇歎口氣,目送著他們。她腮上飛紅,映襯在雪般飄落的梨花雨裡,卻有著決絕的好看。
有一滴淚,不經意從她面頰滑落。
這淚水隱沒在雪白的花瓣和泥土了,很快不見了。
這一滴淚,是為阿橋而流。他好像自己的弟弟,那樣瘦弱,倔強。
這一滴淚,也是為自己而流。人都道蘇太后蛇蠍心腸,卻不知她也有柔情,也有無奈。
誰知道,為了讓阿橋不餓死,她費了多少心思?讓下人似是不經意地去和那以仗義聞名的宮女小綠提及阿橋,這才能有小綠結識阿橋,陪伴他度過孤獨的日子,喂他吃飯,保重好身體的一系列後續。為了替阿橋出氣,她下令誘殺阿橋的姐夫王中子……阿橋意外中毒,她心急如焚,不惜花重金尋偏方為他解毒,也默許了和她關系微妙的夏府之人在她宮裡陪伴阿橋。
這是一條孤獨的路。從卑微的如同草芥的小女孩兒,到扶搖直上在深宮裡不倒的女人,她失去了太多,也被誤解了太多。籌謀,盤算,思量,計較,最後,有的事情,她懶得解釋,有的事情,不想攬上責任,她隨口就能推諉。但她用心去呵護關愛的,她卻裝作不在意。或許,是強大的自己不容得被人發現破綻和弱點?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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