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澤漸漸好轉了,有十三在,路程也行得快了些。 畢竟是和未出閣的女子同行,秋澤和十三並排坐在廂前趕馬。
樹夏有心事,她抱著膝,透過簾子縫隙,看著坐在外面驅趕馬兒的十三,能看上很久,很久。
“樹夏,你怎麽了?”秋澤買完補給上車,十三讓他在車裡歇息會兒,他掀開簾子,卻見樹夏眼眶紅紅的。這幾日,總覺得十三和樹夏怪怪的,他們好不容易見面了,卻沒有以為的那樣盡訴相思。十三更寡言了,樹夏在簾子後面,成天也不出聲。晚上,十三和秋澤各自靠著車廂側睡覺,樹夏在簾子那端,安靜得如同影子。
“沒,沒什麽。”樹夏擦了擦眼睛,她把頭埋在膝上。
“到底怎麽了?”看到她這樣,秋澤心裡也不好受。
“他要走了,送我們到草原邊的小鎮就要走了。”她小聲說。
這事,十三在路上倒是和他說過,秋澤寬慰道:“雖然我武功一般,卻尚能保護好你。我知你不舍他,但他父親需要他回去協助,也是沒辦法。”
她紅著眼眶抬臉起來,看著光影切換裡這張溫柔的臉。
這男子多麽溫和,像心尖尖上的溫暖一樣,沒有壓力與重力,只有溫情。如果,如果十三能這樣就好了,可是……
“前夜,我們在驛館歇息的那夜,我起夜,看到十三和人在黑影裡說話。”樹夏輕輕說。
“哦?”
“我只聽到那個人說,石將軍聽聞十三為了一個女子離開軍中,很是震怒。我以為,以為那個‘女子’是我,但那個人說,石將軍讓他帶話給十三,不過是個青樓女子,何必較真,我才知,才知……”
“那個石將軍,就是當今的石侯吧?十三,十三竟是他的兒子!”就算十三是石敬瑭的兒子,他仍是他。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對此諱莫如深。
心碎到哽咽,無法再說下去。
秋澤伸手輕輕拍拍她的背,他是見不得女子傷心的,女子一傷心,萬物皆沒了顏色,著實讓人心疼。
“原來他只是瞧過她,回來路上收到飛鴿傳書,這才來追我們而已。”這段時日,夏府的事情一茬接一茬,她力不從心,多希望這時候十三能出現。哪知道,他冒著觸怒父親的風險,不是趕著來為他們解燃眉急,卻是去楊花三落探望隱娘!
悅瞳鎮離夏府不過是一段水路的距離,他為何會這樣,為何!
十三跨進車廂,原想問他們要不要在驛館吃飯,聽到簾子後面,她隱忍的抽泣和秋澤的安慰聲,僵在了原地。
他轉身,坐在外面,喝馬前行。
馬兒撒開蹄子,奔跑在人際越來越稀疏的路上。
秋澤拉過樹夏,他說:“等我們到了草原,順便也可散散心。你可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闊?須知世界蒼莽,人一輩子還長,十三,是你命中的過客還是注定那個人,誰也不知道。你且寬心,窗外的景色極美,不要錯過。”
樹夏轉頭望向窗外,碧藍如洗的天際裡,雲白得出奇,大朵大朵如凝脂,這樣絕美的天色下,綠色的河流一般的草原無限延展。幾隻碩大的通體黑褐色的鳥兒展翅,如利劍劃破長空,展開巨翅滑翔,懸置。廣袤的草原上,陽光下,它們身軀投影下一團團流動的影子。
“那是禿鷲。”秋澤在她耳邊輕輕說。
“禿鷲?”
秋澤說,禿鷲棲息范圍較廣,在這片土地上,它們佔據乾旱和半乾旱高寒草原和草原,
棲息於高山裸岩上。低山丘陵、高山荒原與森林中的荒岩草地、山谷溪流和林緣地帶,都是它們的領地。冬季,它們也會去往山腳平原地區的村莊、牧場、草地以及荒漠和半荒漠地區。禿鷲吃的大多是哺乳動物的屍體。 樹夏聽得入神,又覺出幾分森然。再看窗外,一團陰影飛速靠近,那猛禽居然近了,來勢凌厲,嘴如鐵鉤,樹夏嚇得幾步爬到廂門前:“十三!”她側過臉,那龐然大物爪已張開,直刺而來!
十三方才也發現危險,他想勒馬兒,但馬匹騷動不安,根本控制不住,再看那禿鷲雙翅扇來,他攔腰摟過樹夏,根本不及拔劍,只能壓低身體替樹夏遮擋,馬車還在馳騁,二人從車板上側滾在地!
十三摔在了草地上,這一下,摔得結實,好在樹夏摔在他身上,得到了緩衝。
秋澤緊跟著拚命勒住馬,馬兒驚慌直叫喚,他怒喝幾聲,許是馬兒見禿鷲沒有糾纏跟上,跑了一段終於住了腳。秋澤跳下車,奮力向二人衝去。
“十三你受傷了?”樹夏從他身上下來,看到他左肩留下了爪痕,在淌血。
十三爬起來,把她摟進懷裡:“當心那禿鷲!”他警惕著看著不遠處的猛禽,那猛禽扇動巨翅,已落在地上。它身邊,居然還有另一隻巨大的禿鷲,正低頭啃食著一頭小牛的實體。
天空裡,幾隻黑影也越來越近,那是小禿鷲!它們似是餓極了,直衝這而來!
“快走!”秋澤跑近了,拉起二人便走。
原來,那大禿鷲並非是想攻擊它們,而是發現了食物,急著去爭食。他們的馬車側方不遠就是那小牛的屍體,難怪的!
那隻已低頭啄食食物的禿鷲面部和脖子都是顯眼的紅色的,它看到搶食者,躍起來扇動翅膀,用嘴去啄對方!
方才那隻無意間攻擊了樹夏馬車的禿鷲,它暗褐色的面部與淺藍色的脖子瞬間也變成得紅豔如火,兩隻禿鷲氣勢洶洶瘋狂互相啄著,先佔領食物的那隻敗下陣來,逐漸恢復了原來的體色。
樹夏都要看呆了,秋澤突然拔出劍來,對著撲近的小禿鷲揮舞。原來,十三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它們,它們哪裡能爭得過那隻大的,於是全衝這邊來了。
十三的劍掉在馬車上,他赤手空拳想反抗,秋澤大喊:“樹夏,把他胳膊包起來,沒血腥味它們便不會糾纏!”
樹夏情急之下脫下自己的外衣,為十三綁上。餓極的小禿鷲叫著,一次又一次俯衝,哪怕血腥味淡去,它們還是不甘心。它們吸引了那隻敗走的大禿鷲,它也扇翅撲來。
離馬車已只有幾步之遙,秋澤大喊著要十三先上車,十三不得不拉著樹夏躍上馬車,但樹夏看秋澤危險,她把十三往車中一推,猛地關上廂門,抽出十三掛在車門邊的佩劍,跳下車去。
“樹夏!”
“別出來!否則我們都會死在這!”
大風吹,大風吹,她一身紅衣。輕盈躍下馬車,殺入禿鷲陣中。
小禿鷲對那血紅色極為恐懼,有的匆匆轉身飛走,但那大禿鷲仿佛要報方才敗走之仇,怒著狂扇翅膀。
它像一朵碩大的陰雲,把二人籠罩得寸步難行。
“樹夏,這裡危險,你怎麽來了!”秋澤劍刺那禿鷲的腹部,它扇翅躲開。
“不能讓你一個人呀!”樹夏專注地揮劍驅趕小禿鷲。
秋澤側頭看她,微微一笑。樹夏剛浮出笑容,卻見大禿鷲再次撲來,她抓過秋澤,猛地往自己方向拉,就力旋轉為他擋住,那禿鷲一翅扇來,正中她的頭部,她兩眼一黑。
“樹夏!”秋澤接過她,焦急萬分。
“樹夏!”這一聲,是來自十三的,他跟過來,卻已來不及保護她……
風吹得更大了,草浪陣陣。
樹夏衣衫紅得勝血,輕盈的絲綢在風裡翻飛,她嘴角流著血,兩個男子,一個抱著她退回馬車上,一個,還在奮力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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