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柳如碧色絲絛,和風微擺。 鳥兒在枝頭雀躍。
陽光和煦。
二人的心境,卻皆是苦澀。
紋鳶心裡因秋澤而苦,也因傷害風和子而疼。誰說不能同時愛上兩個男人呢,她就可以。但,這樣太累。
一個人待她細致入微,寵溺有加,一個卻淡如清風,捉摸不定。她不能不比較,難以平衡。人為什麽那樣賤,對自己噓寒問暖的人,卻不上心,對自己冷若冰霜的,卻教自己牽腸掛肚?
紋鳶輕聲道:“皇弟在宮中宴請諸公子,這事兒想必你也知道。我們隱約覺得此事並不簡單,秋澤君想提醒一下友人,宮中謹言慎行。我阻止了他,綁了他的人……”
她從不在秋澤面前提起其他男子的名字,在風和子面前,她也刻意不提秋澤,可遇到事兒,心裡沒了主意,她只能開口。
“你一向在意他,又為何如此劍拔弩張?”風和子問。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本能,有一瞬間,我竟誤以為他想通風報信,壞我皇弟的好事。然後,我們就鬧得不愉快,他一點也不讓著我……”說起這個,紋鳶還是委屈。
“他想幫的那個人,若是無足輕重,又有何必阻止,不若讓他賣個人情給別人。說不定,這只是不過是為你奔走的一點籌謀而已。”風和子道。他雖不在朝為官,畢竟是官家長大,雖說不主動打聽,但紋鳶提起時,他多少會幫助分析一下局勢。
“是我錯了。但,我耽誤了他的事兒,諸公子已入了宮,就怕是有什麽事兒,也來不及了。”紋鳶懊悔不已。
“誰說來不及,聽聞秋澤君智慧過人,相信無論何時他也能令事情有所轉圜,殿下心裡這樣惦記,倒不如主動言和,他也能把事情辦得漂亮。”風和子拉著她往府外走:“去吧。殿下正事要緊。”
她想說什麽,可又不知說什麽:“風和子……”
“去吧。”他拱手道別。她點點頭,決意出府了。
風和子站在原地,遠遠看著她走遠了,這才回轉身。
“公子。”胭紅走了過來,行禮:“循例,我帶公子走側門吧。”
“嗯。”二人走著,他看到她手上包扎的布,雖然裙子蓋到腳踝,但想必裙子之下的雙腿也是包扎著,傷痕累累,因此她才走得緩慢。他關心道:“怎麽這又出來了,該好好休息才是。”
“事關公主清譽,接應和恭送公子,胭紅親自辦才放心。”胭紅低聲道。
“好姑娘,呵呵。”風和子端詳她,胭紅跟在紋鳶身邊多年,雖樣貌不出眾,卻也清秀,性格是十分可愛的。“將來啊,讓你家公主給你許個好人家。”那胭紅卻又不好意思了,雖然也相識幾年,但公子畢竟是公主的人,他多看自己兩眼,她都很不好意思。
“什麽好人家啊,我隻盼著公主能幸福。”胭紅剛說了一句,卻覺得自己多言了,側頭偷偷看風和子,他淡淡笑著,並沒有多心不悅。
二人說著快到了側門,風和子隱身在假山後,胭紅喊侍衛借一步說話,他趁機溜了出去……
瓦藍的天空下,玉衫男子行在樹蔭下,陽光斑駁,從枝椏點滴灑下,他的面色,忽明忽暗。他知道,此刻他愛的人,已經快樂地奔向她心上人那裡了。
……
“哎喲!”
紋鳶剛邁腳想進秋澤府裡,他卻也一頭撞出來,二人撞在一處,紋鳶差點倒地,被他扶住。
“殿下?”他有點意外。
“現在跟我入宮還來得及。”紋鳶道:“我已差人打聽過,明天清晨他們會從上陽宮返回,皇帝命他們明夜於他宮裡飲宴,後天就可結束行程,出宮,各自回府。他若行事,也只在明夜吧。”
秋澤警惕地四下張望,隨後將紋鳶拉入屋內。二人再出門時,秋澤已換上宦官服飾,跟在紋鳶身後。
公主入宮向各位先皇妃請安,又留宿宮內,此事再尋常不過,加之宮裡忙著大型宴會,也根本無人注意此事。無人知道,紋鳶公主此前在宮裡的奴才奴婢已被暗暗派遣出去,故意和陛下的下人們親近,探聽消息。
果然,據他們說,陛下近日和蘇太后走動頻繁,似是在籌謀什麽。可惜,蘇太后防人之心極重,哪怕是她的貼身丫鬟,在關鍵時候也被支開。從蘇太后處無從下手,就只能在李從厚處孤注一擲了。可惜,李從厚最親近的那位王公公,卻是高傲的很,極少與他人親近。
正是著急時,外面通傳,胭紅到了。
“胭紅,你這傷也沒好,怎麽也來了?”紋鳶幾步上前,胭紅面色虛弱,顯然是勉強支撐著進的宮。
“公主正需要人手,胭紅義不容辭。”胭紅走近了,耳語了幾句,紋鳶撫掌大笑,道:“辛苦胭紅走一趟了。”
原來,胭紅與那王公公是老鄉,王公公十歲入宮時,大病一場,被扔在屋外,險些喪命。胭紅雖也年幼,但對他十分照顧,偷偷端給他吃食和藥。王公公小小年紀看清了人情冷暖,撿回一條命後,自然對那些勢力冷血的人格外瞧不起,但是對於胭紅,還是很感激的。
果然,不出半日,胭紅弄回了一些消息。從菜單和環境布置來看,這次宴請顯得很正常,但是,宴請之處戒備森嚴,連隻蟲子都不準飛進去。此外,夜宴後,公子們將全部被安排於宮外的一處別苑歇息,這座別苑,先帝也曾用來款待賓客,之後,就是由宮人護送公子們回各自家鄉。乍看之下,這次安排並沒有異常。
“會不會是我們太過緊張了?”紋鳶聽罷,問秋澤。秋澤沉吟半晌,道:“一定是漏掉了什麽。”在皇帝跟前的人,嘴若不把門,活不了多久,這位王公公既然能獨得聖上喜愛,肯定為人謹慎。說到底,他隻說了些外圍的話,其中有什麽門道,就需要他們自己揣測了。
秋澤君在屋內踱步,他自言自語:“如果宴會沒有額外用心,何必重重把關,不許裡面的奴婢與其他人有任何接觸?為何宴會後轉往別苑住宿?那別苑,有沒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紋鳶突然想起來,道:“那別苑也沒什麽出奇之處,只是我皇弟自幼喜歡收藏點玩意,即位後,別苑裡有間書房被專門用來放他的收藏。”
秋澤眼睛一亮,追問:“哦?那些收藏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無他,都是些陳舊玩意。遠到武後時期的版圖、擺件,筆墨紙硯,近到前朝李存瑁的帽子,他都收藏了。只要不影響當今朝政的,是有歷史感的,他都收藏。喜歡。這放在正宮裡畢竟是不好,所以才放在別苑。但是,這些東西並不貴重,弟弟沒有安排幾個人看管,有些皇親國戚進去參觀,也沒人攔著。”
“那,這書房離公子們被安排住宿的地方有多遠?”秋澤又問。
紋鳶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大概地圖,公子們的居所,與皇帝的書房,隔著一方方圓百丈的湖泊。
“殿下可聽說過前朝元行欽①將軍的虎符?”秋澤君突然問,他皺起眉,“民間一直傳說,得那枚舊虎符者,可號令其舊部,重奪天下。”
紋鳶心裡一緊,但她卻又笑笑:“將軍已死,那些恩怨不過前塵舊事,這虎符已下落不明,怎會掀起風浪?再說,這虎符,和弟弟宴請諸公子一事,又有什麽關聯?”
秋澤君面色凝重,緩緩道:“明夜,怕是有人要栽在聖上那張網裡……”
日頭俯低身子,漸漸隱沒。
這時候,他們的人根本近不了宴會大殿附近。怕事安排過去,也會打草驚蛇。如今,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一夜無眠後,窗外漸漸亮了,公子們又入宮了……
①元行欽,曾賜名李紹榮,幽州(今BJ人,五代時期後唐名將。元行欽原為劉守光部將,後降晉王李存勖,任散員都部署,因戰場救駕有功,備受恩寵,官至忻州刺史。後唐建立後,擔任武寧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光四年(926年),元行欽出任鄴都行營招撫使,鎮壓魏博兵變,結果勞而無功,後率軍返回洛陽,與李存勖南下滎陽,並誓死相報。李存勖遇害後,出奔至PL縣為村民擒拿,送往洛陽,斬於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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