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馬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布置精巧的房間中,室內還飄散著陣陣香味。
一起身,就發現自己雙腿和左肩傷口處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纏著繃帶,雖然傷口依然隱隱作痛,但感覺明顯好多了。
房門被人推開,幾個穿著綠色皮甲和披風的人走了進來,他們背上都背了一張將近一人高的長弓,看著那誇張的長弓和他們遠比人類尖長的耳朵,馬文不難猜出他們的身份精靈。
進來的似乎是兩男一女,他們看樣子好像很疲憊,進來後也隻是隨便找個地方休息,連看都沒看馬文一眼。
“那幫人類下手還真是狠呐,居然連小孩都不放過,虧他們還是眾神的信徒呢!”其中一個高大的精靈拿著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跡。
他模樣極為俊秀,若不是看到他聳動的喉結和平坦的胸部,馬文幾乎就要以為那是一個美女。
“這太正常了,要知道人類的宗教戰爭要比這更殘酷,屠城的事情都時有發生。”另一個男精靈一把卸下了背上的長弓,躺坐在舒適的沙發上,一臉愜意。
“嗯,人類總是因為信仰不同而互相殘殺,互相壓迫,他們內部矛盾重重,我們的希帕提婭將軍正是利用了異教徒的反叛才得以打敗人類聯軍,我說得沒錯吧,先鋒官閣下?”那個高大的男精靈放好毛巾,朝門口的女精靈問道。
馬文順勢朝那女精靈看去,隻發現她眉清目秀,一副人類十六七歲少女模樣,稚氣未脫,卻是一臉嚴肅,以一種標準的軍姿筆直地站在門口。
“我們是接到命令來帶人的,如果你們兩個想通宵站崗的話,就隻管在這閑聊下去!”那女精靈眉頭輕蹙,順手放下了身邊的醫療箱。
“別!我的先鋒官大人,您稍微有點同情心吧……”躺在沙發上的精靈哭喪著臉,哀求道:“這段日子我們連日奔波,安置難民,已經好幾天沒睡個安穩覺了。”
馬文聽後一團霧水,心中尋思著自己不是在莫洛溫境內嗎?聽這精靈談話的口氣自己好像成了逃入精靈族國境的難民。他哪裡想到,原來暗夜精靈族在贏得戰爭後,勢力急劇擴展,比洛奇城遠離帝國政治中心,城郊附近又有大片森林,因此這裡幾乎成了精靈與人類國家新的邊界,對此毫不知情的比洛奇城城防步兵在森林近郊大開殺戒,卻不料被正在巡邏的暗夜精靈哨兵撞個正著,一番戰鬥後,精靈弓箭手以壓倒性優勢取得了勝利。
細細打量一下那三個精靈,不難看出,這幾人中明顯以那女精靈為首,其余兩人都對她極為恭敬。
“那是我們應盡的職責,多恩!完成不了任務我們就沒法向希帕提婭將軍交待。”女先鋒官朝沙發走了過去,一腳將那偷懶的下屬給踢了起來。
“是!那些人類難民是可憐,可救助其他的異教徒也就罷了,他們畢竟也好歹是眾神的信徒,可希帕提婭將軍卻連夏族人都要救,要知道,那可是個完全沒信仰的劣等民族啊,他們褻瀆了神,所有的懲罰都是應得的,完全不值得我們同情!”一旁那個高大的精靈也在不停地抱怨著。
“雖然我也很討厭那個沒有信仰的民族,但是我想希帕提婭將軍這樣做必然有她的道理,別忘了正是她指揮我們反敗為勝,一舉打垮了人類聯軍!”她朝那個叫多恩的精靈喝道:“多恩!你竟然又躺下去了!快給我起來!把那個夏族人帶走!”
“艾薇爾長官,您總是那麽個急性子,求你發發慈悲,讓我休息下唄,你看那夏族人不是還沒醒嘛!”他懶洋洋地朝馬文伸手指去,卻尷尬地發現後者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
“唉~真是晦氣!”多恩哀歎一聲,隻得爬了起來,罵罵咧咧地來到馬文身邊,“喂!夏族人,醒了就趕緊給我爬起來,我們的遊俠將軍過來了,要我們帶你過去見她!”
馬文看著他凶神惡煞的模樣,不禁咽了咽口水,但還是深呼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道:“非常感謝幾位出手相救,還請問一下,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兄弟,呃……就是我背上一直背著的那個人?能告訴我他在哪兒嗎?”從醒來過後他就沒發現艾特,他現在很想知道自己兄弟的下落。
多恩雙眼一翻,沒好氣地喝道:“我他媽哪知道,我們去的時候那地方都死了上千號人了,能救的我們都救了,剩下的,估計多半被十字弩給射成了刺蝟!”
馬文心中“咯噔”一下,艾特身受重傷,這幾個精靈又明顯不知道他的下落,隻怕自己兄弟已經遭遇不測。
那多恩見他沒什麽反應,不由得大為光火,抬腿就給他一腳,喝道:“沒信仰的夏族豬!你居然還躺在床上裝死!媽的,你知不知道為了你這條肮髒的賤命耽誤我們多少時間?還不快給老子爬起來!”
“下手輕一點,多恩。”艾薇爾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朝這邊看了一眼,“要是希帕提婭將軍知道你把他給打傷了,免不了要挨罰。”
多恩一把將床上的馬文拎了起來,悻悻道:“知道了,我下手有分寸的,我們的將軍大人也真是的,竟然對這個垃圾不如的劣等民族關愛有加,說實話吧,我真沒看出來,這廢柴一樣的種族能有什麽出息。”
“老實告訴你,多恩,我寧願和聖騎士決鬥也不願意和一頭肮髒的、沒有信仰的夏族豬呆在一起。”一旁那個英俊的男精靈厭惡地看了馬文一眼,“可我們居然還要給境內的夏族人找地方安置,月神在上!這群沒信仰的垃圾就是個麻煩!”
“你們兩個別在那裡廢話了,多恩!他這樣子估計走不了,你趕緊找個擔架把他抬過去。”艾薇爾一臉的不耐。
想到自己還要去抬一個卑賤的夏族人,多恩的臉頓時就黑了下去,罵罵咧咧地走到一邊找擔架去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走!”馬文掙扎著從床上爬了起來,剛一動彈,傷口處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咬咬牙,努力地站直了身體,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滑落。
多恩見他自己站了起來,如蒙大赦,笑道;“不錯,你這夏族人命還挺硬,能站起來就趕緊走吧,我們的希帕提婭將軍估計已經等得不麻煩了!”
“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其他的夏族人?”馬文強忍住劇痛,開口問道。
“你哪那麽多廢話!趕緊給老子走!”
去暗夜精靈大營的這段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們幾人連走了幾個小時,一路上馬文因為受傷,行動頗有不便,傷口的劇痛將他折磨大汗淋漓、臉色蒼白,而前面那幾個精靈卻對此完全視而不見,隻是一味地催促他走快點。馬文咬緊牙關,拚盡全力,才勉強跟上他們的速度。
大營終於到了,在一片翠綠的樹林之中,依次坐落著大大小小數十個營帳,這精靈族的營帳樣式極為精美,每一個上面都繪有華麗的圖案,營帳的四周還開著帶有玻璃的窗戶,也不知道這些營帳是些什麽材料做成的,輕便而堅固,那營帳的頂端甚至可以站人。
那三個精靈把他帶到了中間最大的那個營帳面前,艾薇爾便一把將他拽了進去,其余兩人則在帳外等候。
一進門,馬文只見帳內中央的位子上坐著一個女精靈,她似乎沒有覺察到有人進來,隻是拿著支鵝毛筆,整個人伏在案上書寫著文件。一頭墨綠色的長發幾乎遮住了她整張臉,隻留下一對粉嫩的尖耳在外不時地聳動著。
“希帕提婭將軍,你要找的那個夏族人我們帶過來了。”艾薇爾朝座上的精靈微微鞠躬。
“嗯,帶過來了啊。”那精靈放下筆,微微抬頭向下方看去,那頭墨綠色的長發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一張絕美的瓜子臉從中間露了出來,她那如白玉般光潔的肌膚、薄薄的紅唇、挺秀的鼻梁,極具古典主義之美,如藍寶石一般清澈、柔和的目光中而又帶著一絲絲威嚴和高貴,馬文不由得看呆了,眼前的女子仿佛如同畫中走出的女神。
震驚於眼前精靈的美麗,馬文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後就再也沒有離開。
“喂!發什麽呆啊?希帕提婭將軍正問你話呢!”見馬文如丟了魂一般呆若木雞,連問話也不答應,艾薇爾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他一下。
“啊?”馬文一澹限蔚潰骸跋E撂徭詹盼飾沂裁矗俊
希帕提婭微微搖頭,歎息道:“可憐的家夥,隻怕前天都被嚇壞了呢。”她舉起桌上一個閃亮亮的物件朝馬文問道:“我的部下在打掃戰場時發現了這個東西,夏族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可否認識?”
“這是?”馬文朝她手上的東西看過去,瞳孔微縮,然後迅速地在胸前的口袋裡摸了一下。突然發覺口袋中空空如也,不由大驚失色
“它是我的!我兄弟留給我的,快還給我!”馬文急切無比,作勢向前方衝去。
那希帕提婭手中拿的不是別的,正是艾特留給自己的那枚硬幣,馬文隻覺得這東西對他意義重大,拚了命也不能丟掉它。
“放肆,居然敢對將軍無禮!”見馬文突然如發瘋一般衝向希帕提婭,艾薇爾當即就是凌空一腳朝他胸口踢去。這一腳速度極快,馬文根本避無可避,結結實實地被踢翻在地。
“艾薇爾,你這是幹什麽?怎麽可以對一個受傷的難民下這樣的重手!”希帕提婭一臉慍怒之色。
“他剛才明顯要對您不利,將軍!”艾薇爾極為厭惡地瞪了馬文一眼。
“不可魯莽!”希帕提婭喝道:“任何人遺失了重要的東西都難免會有些激動甚至是情緒失控,這應該能得到理解。可你卻因此出手打人……”她拿出了一個信封,將寫好的文件放在了裡面,“後天的休假取消!同時,你需要額外完成一個任務!”她以一種不可抗拒口氣下達了命令。
艾薇爾滿臉的委屈,撇撇嘴道:“希帕提婭將軍,您總是這麽袒護夏族人,您沒看剛才他……”
“我說了多少遍,夏族人在戰爭中也是幫過我們不少忙的,我們應該給予他們應有的尊重!”
她從抽屜中拿出了一個鑲嵌著寶石的盒子,然後將寫好的書信放在上面一齊交給了艾薇爾,沉吟道:“這是那個人類親王菲爾德的骨灰,你把它和我的這封信一起交給人類的使者,順便讓他轉告查理大帝,我們對親王閣下的死感到十分遺憾,也非常理解大帝痛失自己親兄弟的悲傷,而戰爭中卻還有無數普通家庭像大帝一樣失去了自己的親人,希望大帝今後能以己度人,引以為戒,不要再挑起戰火。”
“遵命!希帕提婭將軍!”艾薇爾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雙手接過了骨灰盒和信件,臉上的委屈和沮喪之色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驕傲那是屬於勝利者的驕傲。
馬文雖然被剛才那腳踹得幾乎痛暈了過去,但聽了希帕提婭一席話之後,卻感到了一陣暗爽。這當今聖約翰帝國皇帝查理四世可是個極度狂熱的光明教信徒,他在位期間不僅大肆發動宗教戰爭,擴張帝國勢力范圍,而且還對國內和附屬國境內的異教徒采取了殘酷的清洗政策。
其中,沒有信仰、被眾神拋棄的夏族人成了重點清洗對象,查理大帝完全剝奪了他們的自由。
呃……雖然在其他國家夏族人也基本上是奴隸,但是奴隸也是有待遇差別的。比如在其他國度,若能碰到個好心的主人收留,那日子還算不錯的。
若是自己覺悟夠高,那就更有前途了,比如完全摒棄夏族的劣等文化,虔誠地信仰所處國家的宗教,再經過自己大半輩子的奮鬥和打拚,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躋身上流社會之列!
當然了,到時候就沒人再說他們是“沒信仰的異教徒”了,而他們也將自己和普通夏族人嚴格區分開來,自稱“高等夏族人”。
總的來說,在其他國度,夏族人雖然是當奴隸,但還是可以當得很安穩、很愜意的,可在聖約翰帝國及其附屬勢力范圍內,查理大帝竟連他們當一個安穩奴隸的權利都給剝奪了!他甚至直接以法律形式徹底廢除了夏族人的居住權和財產所有權。什麽意思呢?嗯,就是說,夏族人不僅沒有資格擁有房產,而且還不能保有一切形式的私有財產!
打個比方,就是有人直接當街搶劫夏族人身上那點可憐的財物,那也是合法的!若那個夏族人反抗,則要被判刑。
光明教會對查理大帝的政策表現出了熱烈的歡迎和支持,因為這完全符合神的教義啊!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包括陽光、空氣、雨露都是父神的恩賜,而那些沒有信仰的人本身就不配享有這一切!所以……虔誠而英明的查理大帝索性就沒把夏族人當人看待,而是完全把他們當成了牲口。
如今,這位讓自己恨得咬牙切齒的查理大帝難得吃癟了,馬文心中頓時就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快意。
打發走了艾薇爾後,希帕提婭起身從座上走了下來,她一身紫色披風無風自動,披風下面緊身的綠色戰甲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一股淡淡的幽香自遠處飄來,馬文抬頭,只見希帕提婭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一雙秋水般的美眸細細打量著自己。
“希……希帕提婭將軍,我……我為剛才的魯莽感到抱歉,還……還請把那枚硬幣還給我,它……它對我真的很重要!”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緣故,馬文說話有些結節巴巴。
眼前的這個精靈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卻在她面前如此失態,想來實在覺得大不應該,他甚至覺得剛才那一腳其實也挨得不算冤枉。
正當他分神之際,一隻雪白無暇的右手朝他伸了過來,纖秀的五指微微張開,好似盛開的雪蓮。
略作了一下猶豫,馬文握住了希帕提婭伸來的手,一種柔嫩而細膩的觸感從掌中傳來,馬文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旌蕩漾,隻覺得那隻手傳來的溫度讓自己由心底裡感到一陣溫暖,渾身的傷口似乎都沒有那麽疼痛難忍了。
微微一用力,馬文便在那隻手的攙扶下站立了起來,眼前的精靈淺淺一笑,輕聲道:“不要緊張,它既然對你那麽重要,我自然會還給你。”她把那硬幣拿出來,放在了馬文手上,“拿好,別再弄丟了。”
馬文將那硬幣放回胸口,連聲道謝,然後便向門口走去。
“夏族人,你打算去哪裡?”希帕提婭看著他急欲離開的背影,淡淡問道。
馬文轉身向她微微鞠躬,道:“希帕提婭將軍,非常感謝您和您的部下出手相救,你們的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這兩天多有打擾,倍覺歉意……我的兄弟,艾特,曾經托付了我很重要的事情要辦,我需要找到他,然後完成一件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所以,隻好先告辭了。”
“我不認為就這樣帶著渾身的傷出去會是一個聰明的做法。”希帕提婭微微搖頭,“再遇到巡邏的人類士兵可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馬文頓了頓,神色堅定,“不勞將軍掛心了,無論多麽困難,我都得拚命完成這件事,前天不小心誤入了你們的領地,多有打擾了。”說罷,他再次朝門外邁出了腳步。
“等等!”希帕提婭叫住了他,“你不想知道你手中那枚硬幣的來歷嗎?”
“硬幣的來歷?”馬文停下了腳步,喃喃自語,艾特將它交到自己手上時,隻說憑借它可到東方的馬恩聯邦找到一位神秘而強大的魔導師,幫他們找到屬於自己的信仰,從而徹底改變命運。但是,關於這枚硬幣的具體來歷,他卻從沒向自己透露過。
“這硬幣是一位教我魔法的老師留下的,這是見他的信物,擁有者將有機會成為他的徒弟。”希帕提婭緩緩走回座位上,還沒等馬文答話,便將那硬幣的來歷娓娓道來,“我是它的上一個擁有者,有幸得到了老師的傳教,在我學完魔法後,老師依然把它留在了我身上,要我幫他找到下一個有資格獲得他傳承的人。”
“原來是這樣。”馬文苦笑一聲,拿出了那枚硬幣,“那它為什麽會在我兄弟身上?”馬文不敢確定這希帕提婭說的話是不是事實,如果她是這硬幣的原主人,那它為什麽會落在艾特身上,艾特怎麽看也不像是一個有魔法學習天賦的人。
希帕提婭微微一笑,“很簡單,因為我把它送了出去。”
“送出去了?那您給了誰呢?”馬文更是疑惑。
“我沒有把它送給任何特定的人。”希帕提婭的目光輕輕地停留在馬文手中的硬幣上,深邃而溫柔,“戰爭還未結束的時候,我把它交給了一群人類異教徒保管,這其中也包括了你們夏族人,戰爭結束後,他們將選出所有異教徒當中最合適的人,拿著它,前往馬恩聯邦。”
“而其中的一位保管者叫做艾特-博文,夏族人,武者,修為不深但頗具戰鬥經驗……”希帕提婭一口氣將艾特的信息詳細描述出來。
“他……他就是我兄弟!”馬文緊緊握住手中的硬幣,手指都用力捏得發白。
再抬頭看向希帕提婭時,馬文心中不由得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這個精靈竟然對艾特的情況了解得如此清楚,想來說的也不會是些假話。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馬文眼中一亮,誠懇而激動地說道:“希帕提婭將軍,您既然認識艾特,那您一定知道他在哪裡,請救救他吧,求你了……”
“所有的保管者都發過誓,用自己的生命守護住硬幣的秘密,直到自己性命不保才會把它交給別人……”希帕提婭歎息著搖頭。
“也就是說,艾特他已經……”聽聞噩耗,馬文的雙手不住地顫抖,手中的硬幣“叮當”一聲掉到了地面上。
“他交給了你,說明了他對你的信任……”希帕提婭輕輕地揮了揮手,那硬幣從地面上漂浮起來,然後又重新落入了馬文手中,“而你將注定肩負著沉重的使命,夏族人,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馬……馬文,我叫馬文。”馬文的聲音明顯有些哽咽,“能讓我回去看看他最後一眼嗎?”
“好的,馬文。”
精靈大營離比洛奇城郊還有一段比較長的距離,希帕提婭安排了一輛馬車,親自將他送了過去。
看著一輛造型奇特,做工精美的馬車駛過來的時候馬文不禁暗暗怎舌,都說精靈們對藝術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追求,他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那輛精靈馬車沒有金銀珠寶來裝飾,看起來不像人類貴族的馬車那樣奢華,但鏤空的雕刻和精美的圖案讓這輛車看起來具備著濃厚的藝術氣息。
更誇張的是,拉車的根本就不是馬,而是兩匹珍貴無比的獨角獸!
馬車行駛得快速而平穩,不到一個小時,就將馬文送到了森林邊緣。
馬文下了車,踉踉蹌蹌地朝一出樹林奔去,希帕提婭則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被處理過的殺戮現場依然充滿著濃厚的血腥味,幾個精靈戴著口罩,拿著鐵鍬,正在處理已經有些發臭的人類屍體。
馬文顫抖著走了過去,在林中不起眼的一角終於找到了艾特的屍體。
艾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看上去仿佛熟睡一般。一個半米多長的弩箭自他後背射入,從胸口穿出,傷口處湧出的鮮血卻早已凝固……
馬文跪在他身前,緊緊握住了他那早已冰涼的手。隻要微微閉上眼睛,往日的一幕幕就清晰地浮現在了眼前……
那是一個黑暗的冬夜,凜冽的寒風自礦洞口灌入,如刀鋒般割裂著皮膚。那天晚上,他饑寒交迫,渾身使不出半分力氣,他的腿監工用皮鞭和木棍打成重傷。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完全動彈不得,餓得幾乎奄奄一息,那時候,他幾乎就要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就像之前那些被折磨至死的人一樣,草草地結束這一生……
正當自己萬念俱灰之際,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粗糙的,長滿老繭的雙手為他遞過來兩塊黑麵包和一碗溫熱的野菜湯。
“兄弟,這是給你留下的,趕緊吃吧!”
從絕望中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把搶過送來的食物,拚命地往嘴裡塞了進去,如餓狼吞食一般,似乎生怕別人把自己手中的食物奪走。
乾硬的黑麵包已經有了些許霉味,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卻是無上的美味。
艾特蹲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吃得差不多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想不想,重新獲得自由?”
“自由……”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著這個名詞,將口中的食物艱難地咽下去後,猛然抬頭。
“想!”他用力地點點頭,毫不猶豫地答道。
“好!那就跟我來吧!”那高大的身影把他扶了起來,此刻他明顯感到了艾特眼中那異樣而熾熱的神采。
暴亂的那天,他們在艾特帶領下砸碎了所有的鐐銬和枷鎖,終於奔馳在了自由的藍天之下,直到遇到那可怕的重裝騎士。
重裝騎士的強大遠遠他們的預料,那可怕的攻擊輕易地粉碎了他們所有的抵抗,馬文依然清楚地記得,那些騎士當中一個為首的聖騎士在幾丈開外就用劍氣輕易地將自己的左肩洞穿,當他準備順勢砍下自己腦袋時,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身影衝了過來,擋在了實力恐怖的聖騎士前面,那高大的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
沒有艾特,自己早就死了……
看著艾特那微笑的遺容,幾滴水珠毫無征兆地自臉龐滑落,滴在了緊握著的手背上,馬文一愣,他發現自己竟然哭了,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嘗到眼淚的滋味了,這麽多年來,無論經歷過多少磨難,他都咬著牙,死死地堅持著,從沒為此掉過一滴眼淚,可是今天,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已經被完全突破,他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找周圍的精靈要了把鐵鍬,在森林不起眼的一角,在一顆巨大的杉樹下,為自己的兄弟找到了一處安眠之所。
他揮動鐵鍬,用力地挖掘著,嘴裡唱著一首古老的夏族歌謠。
“朝著那久違的自由,夏族人在奔馳,在那奔馳的人群中,有我無數的兄弟。”
“在田野中遭遇了敵人,在河岸上遭遇了敵人,自由的道路啊!被布下數不盡的埋伏和陷阱。”
“呼喊吧!為了自由,讓我們發起最後的衝鋒!保重啊!我的朋友,願你們能活著歸來……”
“在田野中留下了屍體,在河岸上留下了屍體,浴血的戰場啊!將我們成千上萬的兄弟埋葬。”
“呼喊吧!為了自由,讓我們發起最後的衝鋒!保重啊!我的朋友,願你們能活著歸來……”
“在田野上突出了重圍,在河岸上突出了重圍,我們的兄弟啊!終於奔馳在自由的藍天之下……”
“他們獲得了自由,那是夏族人的天堂,我卻躺在這荒涼的大地上,將那古老的歌謠吟唱……”
“呼喊吧!為了自由,讓我們發起最後的衝鋒!保重啊!我的朋友,願你們能活著歸來……”
馬文用他那沙啞的不停地吟唱著,歌聲蒼涼而悲壯,似乎實在訴說著這個古老民族的千年滄桑。
遠處的希帕提婭也聞聲漸漸走了過來,那悲涼而慷慨的曲調中蘊含著蟄伏的驕傲,她也不禁動容,漸漸沉醉其中。
聽著那悲壯的歌聲,她微微出神,腦海中回憶著那些人類異教徒悲憤而絕望的眼神,他們雖然弱小,但從不缺乏過智慧和勇敢,隻要有機會,他們隨時都會奮起抗爭,隻是現在,他們中間的很多人,恐怕已經遭到光明教會的毒手
“今後你就睡在這裡,我的兄弟,再沒苦難,沒有逃亡,你的靈魂會升上天堂。”馬文將自己兄弟安葬了,他看著那個矮矮的墳包,眼淚如露。
希帕提婭緩緩走到他身邊,那晶瑩剔透的眼睛,也有些朦朧。
教授武技,帶領他追尋自由的大哥,永遠的離開了,留下的隻有一枚小小的硬幣,馬文握緊了它,手指都用力捏的發白。
希帕提婭看著他手中那熟悉的硬幣,在沉思中回憶起了自己的恩師……
那是一位身著白袍的老者,滿臉和藹的笑容,他學貫古今,幾乎無所不知,目光中總是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精靈,你不僅聰明,而且心地善良,我這輩子鑽研的魔法就全部傳授給你吧,假以時日,你將成為一名偉大的魔法師。”這是那位老者見到她時說的第一句話。
從那以後,她就在那位神秘的魔導師身邊學習,老魔導師將自己畢生所傾囊相授,她的實力與日俱增,最後在與光明教會的戰爭中一舉成名,幾乎憑借一己之力,徹底扭轉了戰局。
從此,希帕提婭這個名字響徹整個大陸,她的天資和才華讓整個世界為之驚歎!
不知過了多久,馬文停止了歌唱,收好了手中那枚奇特的硬幣,轉身離開。
“夏族人,你要去哪裡?”見馬文要離開,希帕提婭中斷了自己的沉思,開口問道。
“我想去找到屬於我們夏族人的信仰,讓我們不再背負異端之名。”馬文回過頭,凝望著身後那美麗的精靈,“這也是我兄弟的遺願。”他補充道。
希帕提婭臉上不經意間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她叫住了馬文再次離去的背影,說道:“有堅定的決心固然是好事,可是你還要考慮到一些難以克服的困難,你知道,外面的光明教會正在全面清洗異教徒,你就這樣出去,只會送死。”
“我知道。”馬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算是死,我也要過去!”
“我不想苟活於世,兄弟們都為自由戰死了,就是拚了命,我也要完成他們的遺願!”馬恩聯邦距離這裡非常遙遠,而且要穿過很多信奉光明教的國家,此去必然九死一生。但想到兄弟們慘死的場景,馬文還是握緊了雙拳,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我想,你應該需要把傷養好,然後再多學點本事……”希帕提婭抱著雙臂,偏著頭,一臉微笑地看著他,“至少這樣,能增加你成功的機會。”
希帕提婭淡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馬文身形為之一滯,幾乎不敢相信地回頭望向她,“你是說,你打算教我一些本領來自保?”
“當然,雖然信仰需要你們自己去尋找,但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幫你。”希帕提婭的那抹微笑,在陽光的照耀下,在森林裡散發出無盡的溫潤。
“我曾經把這枚硬幣交給了一群可憐而迷茫的人類異教徒,我承諾過,戰爭結束後,我會幫助最後一個擁有這枚硬幣的人,而那擁有者,也將有機會找到我的老師,改變命運……”
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你身上肩負的責任和使命非常沉重,你的路注定不會簡單,人類異教徒,尤其是你們夏族人,已經犧牲得太多了……我想,在那之前,你需要提升一下自己的實力。”
“你先在永恆森林住上一段日子吧,外面人類的世界對你們來說,十分險惡,沒有實力,注定難以自保……”
馬文默默地抬頭,只見那如泉水般清澈的目光中,流露出滿是憐憫的目光;他心中不免微微動容,自己生活這麽多年以來,那些神的信徒看自己的目光從來都是厭惡和不屑,從來就沒有過一絲同情,而這精靈,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竟然幫助了自己這樣常人眼中最卑賤的異教徒。
“謝謝你!”馬文心中感慨萬千。
看來在未來的一段時間,永恆森林將成為他的落腳點,有了暗夜精靈的庇護,他也終於不用在顛沛流離。
把身上的傷養好後,希帕提婭很快就要求他接受訓練,畢竟在這個戰爭世界沒有實力,始終就是光明教會案會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