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將額前一縷亂發撥到耳後,淒然地笑了笑:“姑娘,看你不像是神州人,可能對神州了解不多。哎……在我們這裡,出生就決定了人一生的命運。”她分完最後一個饅頭,抱起了身邊一個婦人懷中的嬰兒,一邊逗一邊繼續說,“你看看這個可愛的寶寶,他有什麽錯?就因為他是賤民的孩子,注定了一輩子只能在這個肮髒的地方度過;即使未來他才高八鬥,又或者孔武有力,都沒有一點點的用武之地……我在京城的生意盤子做得很大,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那麽多資質平平的紈絝子弟,仗著出生在鍾鳴鼎食之家,便可以平步青雲;而這孩子的人生從一出生便被判了刑,甚至長大後不小心多看幾眼那些貴族人家,也可能被抓走剜掉雙眼。誰不想自食其力,憑本事有尊嚴的活著呀,可他們沒有任何機會。呵,這個世界真的是瘋了……”
赫蓮托著腮想了一會兒,不由得問道:“既然你們都覺得奇怪,為什麽不反抗不去改變呢?”
“改變?姑娘,哪是這麽容易的事情啊!出生這種東西就像是胎記,一旦被烙上烙印,死後化成了灰它依然還會跟隨著你。就像小樂子吧,他精明能乾,這些年幫了我不少忙,但奚落他的還是大有人在,就因為沒有個好出身,乾出多大的成績都於事無補。”
蘇劼有些意外:“難道,樂哥是賤民?”
春風略一點頭:“嗯,我收養他的時候他才六歲。那時他得了傷寒,奄奄一息,我真的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就這麽病死,便撿了回來。但大家都以為我瘋了,竟然敢撿汙穢的賤民。”
幾人陷入了沉默,之後又聊了幾句,蘇劼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帶著赫蓮向春風告辭。春風的目光溫和而慈祥,像一個長者:“好的,那就祝你們一路順風,有機會來神州再到我家做客。”
赫蓮拉著蘇劼的手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麽,轉身道:“春風大姐,那件荻花雲裳其實算是我們騙來的,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它……”
春風領會了她的意思,溫柔地道:“拿去吧,荻花雲裳已經屬於你們了。”
“真的嗎?”
“嗯,真的。”
“太好啦!謝謝春風大姐!”赫蓮的腳步一下輕快起來,像一隻百靈鳥,歡快地飛走了。
離別神武的最後一餐,二人打算去麗榭街有名的羊肉鍋店裡豪邁一番,不想路過告示牌附近,又見排曬倒海看熱鬧的人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赫蓮好奇心起,如遊魚一般地穿梭入人群之中,蘇劼只能被她拽著,硬著頭皮一路擠到告示牌前。
只見告示板上貼有一張精致的仕女圖,那畫中的女子瘦骨清像,風姿高古,她正抱著一把古琴望向天邊一彎新月。畫的邊上有題詩半首,赫蓮指著那一行字費力地讀著:“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小白,流照君是誰?他為什麽想要聞別人?”
蘇劼扶了扶額頭:“這首詩的意思是二人相隔千裡,只能同看明月而無法在一起交心,因此希望隨著月光去到想念的人身邊。”
“這個畫匠一定腦子壞掉了才會把這詩配在這裡!”赫蓮哈哈大笑起來,弄得蘇劼一頭霧水,“你看這明明畫的就是昨晚的桐蕊姑娘呀。小白,你都不認識這作畫的人,就算看著同一輪月亮,又怎麽會想到他呢?”
“額,說得也是……”其實蘇劼本來還覺得這首詩配在此處還有些意境,被赫蓮這麽一搓,頓時如同食到雞肋一般。
他皺皺眉頭又看了一遍,歎道:“以訛傳訛就是這麽來的吧?若非當事人,乍一看還真以為是互相傾心的戀人天涯相隔。” 話剛說完,忽然一位紅衣青年跳上告示板邊上的高台,振臂高呼道:“誰?誰不愛藺郎?除了那不願表明心跡的荻花女子,誰不愛?!”
人群中爆發出一些年輕女子的尖叫聲:“藺大才子來了!”
“她分明看著我,卻裝作不看;分明心裡有我,又匆匆逃離……昨夜無眠,只有潑墨以寄情,還望父老鄉親能助藺某尋得桐蕊姑娘,莫讓佳話成空……”藺大才子說罷,竟當眾失聲痛哭起來,引起人們一陣唏噓。
“那個桐蕊還挺有手段的啊,欲拒還休地勾引藺公子,可憐了公子一腔真情。”
“嗨,這不是為了飛上枝頭嗎,總得有兩把刷子不是?”
“就是就是,聽說王爺也在找那個女人。還真看不出來啊,裝得一副四大皆空的清冷樣子,原來是為了釣大魚。”
“那也總比當廟妓強點,如今這有些容顏的平民姑娘們誰不是想著出路啊?被抓成廟妓那一輩子就完了。”
蘇劼的臉唰地一下黑了,昨晚他都沒往台下多看一眼,怎麽在大家口中就變成勾引男人的心機女人?他一言不發地拉過正想擼著膀子要跳上高台跟藺大才子評理的赫蓮就往外走去,忽然感到腰間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下,他趕緊低頭一看——拴在腰間的錢袋不見了!
“糟糕!”蘇劼警惕地左右掃了一眼,看到前方幾個乞討的賤民少年剛剛擠出人堆,拚命地朝小巷奔去。其中一個最小的少年,也就約莫十一二歲,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迎上蘇劼犀利的目光,嚇得摔了一跤,又旋即爬起來拔腿就跑。
蘇劼趕緊追了過去,但追到巷口突然駐足不動了。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春風掌櫃抱起的小嬰兒無邪的笑臉——他們來到這世上都是乾乾淨淨的,但命運不得不讓他們為了生存去做那些沒有尊嚴的事情。他看著那些少年們倉皇逃竄的背影,心中盡是五味雜陳。
赫蓮追了過來,氣鼓鼓道:“小白,你是不是不高興那個藺菜籽亂說你?我給你罵回來,看他還能再造謠!”
蘇劼沉默了一陣:“赫蓮,我們還是回北海吧,好不好?”
赫蓮愣住了:“……你是不是怪我的餿主意讓你受委屈了?”
“哪有的事,”蘇劼看著她有些泛紅的眼圈,微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我怎麽會怪你?只是……我們的錢袋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