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外觀眾席的邊緣處,戴著兜帽的年輕人抬眼朝著場中看去,只見玉虛觀眾人如同潮水般湧入賽場,簇擁著獲勝的梁衝玄歡呼雀躍。而落敗的張雨晴默然無語,清麗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釋然,然後孤零零地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離去,看起來柔弱的人影卻走得頗為堅定。
卻聽得身邊的人議論道:“果然還是梁衝玄厲害。梁衝玄真不愧是絕世天才,何等了得……”
“姑射雙姝都栽到了梁衝玄一個人手裡,梁衝玄實乃我正道新一代的第一人,未來的天下第一人……”
年輕人嗤笑道:“柳神光有過在天道盟上奪魁的經歷麽?”
周圍的議論聲頓時一滯。
不待他們開口,年輕人又冷笑著問道:“古往今來這些個天道盟奪魁的精英們,哪個能挨柳神光一指頭而不死的?”
眾人先是啞然,緊接著紛紛開口駁斥,冷嘲熱諷起來:
“小子,你算哪根蔥?你這麽厲害怎麽不上去顯露兩手?”
“哈,他上去了要能接住梁衝玄三招就算他厲害。”
“接梁衝玄三招?你太看得起他了,他能接得住第一輪的人三招就算他厲害!”
“三招?你們太瞧得起他了,他能支撐三息時間就算他厲害!”
“支撐三息?你太高看他了,他被人打飛出去的距離能少於三丈就算他厲害!”
“打飛三丈?真是太瞧得起他了,這廝能——”
兜帽下的年輕面龐露出一絲輕蔑神情,雙手輕輕一分,一股無形力道如劈波斬浪般分開人群,露出一條空路,任他大搖大擺離開。
張雨晴對場邊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隻獨自一人目不斜視地朝著場外走去,卻聽得身後梁衝玄的呼喊聲傳來。她深吸口氣,停住腳步,問道:“找我何事?”
梁衝玄笑道:“輸了之後心情如此糟糕,以至於連回頭看看我的興趣都欠奉?”
當下便有玉虛觀弟子鼓噪起來:“你是不是輸不起啊?”
張雨晴聞言,轉過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道:“我輸不輸得起,關你屁事?”
那人神情一滯,隨即道:“你輸了就是輸了,逞什麽口舌之利?”
張雨晴撇撇嘴:“說的好像是你贏了一樣。”
梁衝玄擺手製止了口舌之鬥,笑著拱拱手:“當今天下年輕一代之中,可與梁某一爭高下的也只有你和梅滿月兩人而已。今天雖然僥幸勝了一場,不過梁某也是佩服之至。你我二人俱都是正道日後的棟梁,還望今後能勠力同心,匡扶正道。”
張雨晴聞言,默然還禮,轉身離開。
梁衝玄笑而不語。
身旁一名同門嬉笑道:“梁師兄果然好手段,不但比試時把她打服,下來還要讓她心服。”
另一人得意洋洋地說道:“姑射雙姝俱都是絕色美女,也都是難得的奇女子。可惜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這姑射雙姝那就是兩隻母老虎,一個姑射山怎麽容得下?日後瑤光元君免不得要仿舊例,為了給梅滿月接班鋪路而將張雨晴送出來聯姻,梁師兄有見地,早早準備,日後免不得……嘿嘿……”
已經走到遠處的張雨晴深吸了口氣,低著頭翻了個白眼,朝著場外走去。
乍嗅得一縷香風從身側飄來,張雨晴抬頭看去,只見夢瑤一身絳紅色衣裙,飄然而至來到了她的面前。
“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其實一場勝負有什麽打緊?輸就輸唄,
梁衝玄那廝把運氣都耗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其實是他倒霉。”夢瑤笑吟吟地伸出手來,牽著張雨晴的手朝前走去。 饒素容想要批張雨晴幾句,見此情景頓時把下面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饒素容和夢瑤雖然都是姑射仙宗長老會成員,但地位還是頗有差別。夢瑤與宗主郭惠從小便是死黨、閨蜜,也曾在與玄陰派妖女的血戰之中生死與共,還是郭惠在宗門之內大力集權、改革的重要支持者,可以說是郭惠的嫡系裡的嫡系,執掌蕩魔院多年,長老會內閣的常客,無論是在外面的地位、聲望,還是和宗主郭惠的親密程度,都絕不是她所能比的。
雖然不知道夢瑤為什麽對張雨晴青眼有加,但在這種情況下去拂了夢瑤的面子必然是不智之舉。何況張雨晴輸給梁衝玄也算有情可原,不算什麽大過錯,索性便輕輕揭過。
夢瑤的手,溫熱而柔軟,一絲絲的溫暖觸感順著手腕傳來。張雨晴依稀想起年幼時曾經被她這樣牽著走上姑射山的階梯。
這世上真正對自己極好的前輩,也只有師尊和夢瑤長老兩人吧?張雨晴心想著,心中微感一絲暖意。
隨即又想起那玉虛觀弟子的議論之語。
夢瑤長老待自己再好,但她畢竟是郭惠的心腹啊。
自己這樣一個幾近可以和梅滿月分庭抗禮的人,郭惠真的會用那般方法處理自己以便為自己的親傳弟子掃清道路麽?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郭惠送出去跟人聯姻,然後躺在他人的胯下被人蹂躪,張雨晴的心情頓時撥涼撥涼地。
謝秋棠雖然是郭惠口中看似尊重的大師姐,也只是表面上的禮遇而已,實際上能量有限得很。郭惠在姑射仙宗威權之盛,便是比金家三代在朝鮮的威勢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的決心絕對不是謝秋棠這種看起來頗受尊重的大師姐能阻擋得住的——就算是輩分更高的太上長老都不行。
至於作為郭惠心腹的夢瑤,又豈會為了自己這樣一個小輩去和威勢赫赫的宗主師姐對抗?
張雨晴突然想到,大約當年的柳神光,也有著和自己相似或者說更惡劣的境遇吧?
面對著來自外界強加的不公和壓迫,他無力反抗,無數的怨憎之氣在心底累積,直至他徹底翻身逆轉了局勢之後,多年的怨氣轉化為了毀天滅地的力量撲向這個世界。
“不誅盡世間貴人,豈能泄吾心頭之恨。”
所以柳神光以近乎喪心病狂的方式朝著這個世界原先的統治階級發動了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戮,一戶接一戶地滿門誅滅。無論是數百歲的仙道長老,還是尚在哺乳期的嬰孩,盡都淪為他屠刀下的冤魂。
自己若是有柳神光的本事,誰敢壓迫於自己?
一些改革者推行的改革僅僅侵害了既得利益團體的一部分利益就遭到群起反對,乃至敗亡身死;而柳神光對著舊統治階級和既得利益團體展開蠻不講理喪心病狂地屠殺,將無數曾經高貴的世家門閥的貴人們像豬狗一樣誅滅宰殺的時代,少數僥幸逃得一命的人則戰戰兢兢地跪謝柳神光的留他們狗命的大恩大德。
翻手間傾覆天地,幾乎艸得整個世界跪地唱征服,可謂壯哉!
相比之下,張雨晴反而對自己前世的前世記憶裡那個女子有些嫌棄。
那個叫“張玉潔”的蠢娘們腦袋進水了啊,她一個人的善心面對整個世界的惡有個屁用啊?相比之下還是柳神光這種以暴製暴以惡止惡的手段暢快,簡單粗暴而高效。
人生在世,安得如柳神光者乎!
突然,夢瑤的手松開了。
張雨晴回過神來,卻見夢瑤眼神裡微有些凝重。
“只是輸了一場,又被人奚落幾句而已,你臉上的猙獰戾氣簡直比魔門中人還要重。”夢瑤問道,“你到底在想什麽?”
張雨晴想到,當年柳神光肆虐發狂大開殺戒的時代,但凡有阻止他的人,即便是曾經關系極佳、曾經恩澤於他的,都被他毫不猶豫地除去。
自己呢?
即便自己有那個力量,如果被夢瑤反對,自己能下手將她殺死麽?
張雨晴心裡默默歎了口氣。自己的性情受了那段零亂記憶裡的張玉潔的影響,缺乏狠心,所以自己終究不是那塊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