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下透過窗欞、門戶間的空隙輕柔地撒在屋裡的地上,掛起一道暖洋洋的光幕,讓看起來有些幽深的室內也增添了些暖意和鮮活,張雨晴高挑婀娜的身影隨著她邁出的步伐在光幕裡搖曳,伊夢澤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好些年以前,那時的夢瑤也有著這般清麗姿容,也是如此柔美絕倫。
然而在遇上伊夢澤以後,她很快就變成了熟透的果實,這種帶著些許青澀的氣息全然褪去。
張雨晴在一丈外站定。
伊夢澤問道:“你在害怕?”
張雨晴想了想,邁步走到了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伊夢澤又問道:“你既然害怕,為何之前逡巡不前,現在又上前來?”
張雨晴笑了笑:“前面停步,是因為本能的畏懼,現在上前是因為我想了下,若是你真有意發難,那點距離毫無意義。”
兩人對面而坐,張雨晴第一次正面面對著這個當今天下大名鼎鼎的魔門霸主。
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門霸主伊夢澤其實並沒有什麽凶惡面相,也沒有傳說中的某些邪修那種足以產生魅惑力的妖異俊美面容,他其實是個看起來頗為儒雅的中年人,看起來好像被多年的時光打磨出了一副溫吞吞的好脾氣一樣。
看起來很有種“人畜無害”的感覺。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人,北屠炎海龍族,將眾龍剝皮抽筋斬蹄拔牙做成宗門的法寶;西誅大鵬金翅鳥,上古時代威行天下幾乎無人能製的太古凶禽被他活活撕碎;一戰便誅滅九幽殿的六大高手,讓從司天命時代開始統領魔門的九幽殿從此衰落;一招便擊斃血厲宗主,複又斬殺血厲宗弟子三百余人,讓曾經稱雄一時的血厲宗屈膝歸降;他曾經一舉大敗陰屍派煞血屍王和冥王宗宗主白斯文的聯手,打得兩派俯首稱臣;他大力推動天煞宮的海外拓殖,屠殺了上千萬的海外土著,將赤道群島很多島嶼殺得人煙滅絕。他甚至還專門創造了一種可以廉價量產的低成本蠱毒來控制那些土著中的死剩種,讓這些本來懶散的土著為了不被蠱毒噬心而個個變成勞模……
伊夢澤並不高大雄壯,看起來甚至像個文弱文士一般,但在張雨晴的眼裡,卻好似一座會動的火山一般。他只是坐在那裡,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牽引著寒池的山風。以神識窺探,他的真元法力的浩瀚博大,教人感覺宛如置身於汪洋大海之中一般。
半晌,伊夢澤開口說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你可以回姑射山了?”
張雨晴點了點頭。
伊夢澤道:“你有兩種回去的方式,一種是你歸順我神門,為我天煞宮當個臥底,打入姑射仙宗之內。”
張雨晴問道:“那第二種是什麽?”
伊夢澤仍然帶著那副好似儒雅文士大叔一般的表情說著:“斬下你的頭顱,再把你送回姑射山。”
張雨晴耳邊仿佛炸響了一個晴天霹靂,一時間驚得魂飛魄散:“這廝到底想幹什麽?”
伊夢澤淡淡地說道:“我伊夢澤統領神門各派多年,說話素來一言九鼎,說把你斬首就不會把你車裂,說把你喂墨豹就絕不會讓你被赤虎吃。這兩樣,你自己選吧。”
張雨晴強壓住心頭的驚駭,深吸一口氣:“你殺了我還能換回你們的俘虜麽?”
伊夢澤冷聲道:“我那師弟被囚多年,想必都是廢人一個了,他死不死都無所謂。你自己做選擇吧。”
張雨晴隻覺自己胸中劇烈抖動個不停,
渾身的血液都在急劇地流淌著,周身滾燙如炭火一般。 張雨晴從來都覺得自己是個平凡的人,沒什麽高尚道德,也沒什麽坑害別人的壞心眼。乾事情一般不違背良心,但遇事總免不得要考慮自己的利益,有一些自私的算計。
張雨晴從來不認為以正道領袖之一自命的姑射仙宗真如自稱的那樣偉光正,也深知這名門正派的仙子們,也乾過不少不好意思見人的勾當。所謂的正道,其實也是偽君子一般。
有些自私的小心思的她,真的可以為經常偽善的師門效死?
反反覆複深吸了幾口氣,張雨晴強按捺住亂跳的心,咬著牙說道:“我張雨晴自問素來不是什麽大公無私的人,也曉得師門並非自稱的那般光明,你們說正道是偽君子,還是有三分道理的。”
伊夢澤微微皺了皺眉。
旋即聽得張雨晴道:“只不過,便是偽善的人,也好過連偽裝都不屑於做,明擺著不要臉明火執仗作惡的真人渣。”
伊夢澤沉聲問道:“你說我神門是人渣?”
張雨晴道:“不全是,但也不少。”
伊夢澤問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張雨晴說道:“縱然師門之中有些偽君子, 但其他人也與我無冤無仇,我豈會乾這些可能禍及到她們的勾當?眼下的選擇看起來我若是選第二個就太虧了,其實不虧。多年前,若不是姑射山上來人救了我一命,我今天哪有坐在這裡選擇的機會?已經賺了這麽多年,其實哪裡算虧?”
伊夢澤笑了起來:“這麽說,你還是選擇砍頭了?”
張雨晴咬牙切齒地吐出了一句話:
“隻恨當年柳神光殺戮不力,以至於留下你們這些死剩種的魔崽子!”
伊夢澤又笑了:“大河濤濤,難免泥沙俱下。而柳神光那廝後來可是喪心病狂地濫殺了!”
張雨晴冷聲道:“這可沒辦法,恨屋及烏嘛,不殺光你們,如何能泄心頭之恨!”
伊夢澤笑道:“可惜你沒那本事!”
張雨晴看著伊夢澤坐在原處指著自己,卻隻覺脖子一涼,眼前的景象頓時天旋地轉。
視線黑下來前,總算看到張雨晴那無頭的身軀噗通一聲栽倒在地,脖頸處肉紅色的斷面平滑如鏡,卻沒有鮮血噴出。
張雨晴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我居然直接就被伊夢澤給乾掉了,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穿越一次再撿條命……”
一片混沌之中,遠遠地有說話聲傳來,雖然聽起來細微而渺遠,卻在這混沌之中漸漸切割開了巨大的裂隙。
“又穿越了?又撿了條命?”一陣狂喜湧上了心頭。
“你醒了?”
張雨晴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梅滿月那張英氣勃勃的面容,帶著欣喜之色。
“我居然還活著?”張雨晴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