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隱隱約約有朦朦朧朧的光亮,王秀已經忘了有多長時間沒有看見過光了。
“看得清不?”那人話音清晰溫暖,在王秀眼裡隻是朦朦朧朧一團。
“王秀,試試看站起來。”這個聲音是柯征博。
王秀聽語,撐著床沿要站起,幾次欲摔倒後,方才站穩了,隻是偶爾還會有灼燒的痛感。
“陸神醫,多謝你了。”柯征博說道,對著陸柏遊鞠了一躬。
“哪裡,行醫救民,我輩本分。”陸柏遊穿著樸素,卻乾乾淨淨,倒是像個文雅書生。
“神醫,這事還不能說出去。”柯征博暗歎一聲,要是讓那些目中無人的家夥知道自己暗中
救下了這王秀,恐怕王秀會更慘,也是柯家欠了她太多。
“呵咳咳咳。”王秀欲開口說話,卻感覺喉嚨變成了一塊枯木般。
“王秀,這也許對你而言很難接受。”柯征博正了正身子,“可今天,有位方士來到府上。”
柯征博頓了頓,似在醞釀言辭,又繼續說,“此事關乎我們柯家上下性命,少軒他怕是隻能托你照顧了。”
王秀身子一震,就算三歲孩童也知道柯家馬踏沙場,替皇帝拿下大好河山的事跡,這柯家二當家的腦子被燒壞了?
“這事情還有些時間,你的身子,陸神醫說了,大約過多十日便可如常人。”柯征博說,語氣愧疚,分明連累了王秀一家,不好說出,現今又要依靠剛剛勉強可以站起的王秀。
“這事,柯家對不起你,但少軒他背負著一國百姓的命運。”柯征博說,“從今往後,你要作為他的仆侍,照看好他,至於你的身份告訴他與否,你自己決定。”
王秀方才九歲,對世事認知尚且不多,方死了最愛的娘親,只剩下了最愛的少軒,哪會有異議,當下點頭。
此後,王秀著黑衣戴面紗,忍住一身舊痛,習武練功,卻仍然不夠,直至柯家抄斬前一天。
柯征博急匆匆地從柯少軒身邊借走王秀,那一身黑衣加上面紗在夜的掩護下,無人知曉他們去了哪,王秀得到了一個關乎柯家上下被抄斬的秘密。
王秀在那天后,變強了。
而柯家滿門抄斬。
柯老爺子此生唯一做的一件違心事兒,便是以一老將的孩兒代替了柯少軒赴刑。
當天,柯少軒被黑衣啞仆掠去後山斷崖,任憑柯少軒如何撕扯打鬧哭喊,那王秀始終不動,以身護著柯少軒。
“你放開我啊!!”少軒一個巴掌扇掉了啞仆的面紗,面紗直墜入崖下。
見到了這一直以來隻以面紗示人的啞巴仆從的真面目,柯少軒一愣,接著又怒。
王秀正擔憂會被看出身份,卻無奈多想了,身上被怒急攻心的少軒踹了一腳。
“醜八怪!你帶我回去啊!我不要待在這!我爺爺要死了啊!!”少軒當然知道柯征博為什麽讓啞仆帶著自己躲起來。
“好!你不帶我回去!我自己回去!”柯少軒欲往斷崖下一跳。
一雙布滿恐怖燒傷的手環住了他的腰,將他緊緊抱住。
“你這個醜八怪,為什麽,為什麽攔著我啊!!!”柯少軒怒,稚嫩的臉上眼淚和鼻涕橫流。
“醜八怪!!!放開我啊!!放開!”柯少軒拚命的打那個正緊緊抱著自己的黑衣啞仆。
斷崖的風很冷,柯少軒掙扎的很用力,甚至在王秀本就千瘡百孔的身上抓出血,可身份為啞
仆的王秀抱得很用力。
少軒靠在她肩頭流出的眼淚和鼻涕沾濕了她的衣服,王秀早已經在那場大火中失去了眼淚,兀自在心裡哭的很慘,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就算被少軒罵成醜八怪,她也不會離開了,就算不再是那個少軒說天下第一漂亮的王秀,她也不會離開了。
就算被打死也不放開,早從兩年前開始,少軒就是她唯一的寶物了。
柯征博把一個關於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的變強方法告訴王秀,王秀為了保護自己的寶物,拚了命也要變強。
那個一身傷痕的柔軟小姑娘王秀,硬生生變成天下第一的啞巴仆從,心甘情願的陪在柯少軒身邊,死也不離開。
“愣著幹什麽?!”柯少軒喝到,從那撥箭雨的數量他就估測到柯府外面應有好幾萬兵士正拔刀待命。
門外熊熊火光,葉遊隻覺得腦袋要炸了,她還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陣仗,柯少軒究竟做了什麽,令那位山高皇帝遠的九五之尊動用如此陣勢,似以伐一國之軍征討柯少軒一人。
夭小龍癱坐在地,嘴巴張著,雙腳顫抖,封有龍魂的刀摔在一旁,人生第一次感覺如此害怕。
啞仆沒了面紗,那雙眼無論怎麽看都是在用瞪的,甚是嚇人。
“行了,葉遊,你帶著小蟲子往後山跑。”柯少軒努力將那一丈長刀扛到肩膀,這刀多年未曾見光,從來被鎖在庫房裡,自柯老爺子解甲歸田後便沒有再碰過了。
此時少軒卻仍然感覺得到,刀鋒上那饑渴的飲血,還有一股豪情萬丈。
“老,老大,那你呢?”聽柯少軒這麽一說,小蟲子結巴的問道。
“我有要等的人!”柯少軒扛著長刀氣喘籲籲,語氣倒是很堅定,我要等王秀!
說罷,扛刀邁步至門前,火光豔豔印著這年輕人的軀體,似有豪情萬丈。
“老大,我怕死。”夭小龍抽著鼻子說,哭的落花流水,卻還是顫顫巍巍抓著刀。
“小龍,我也怕。所以要去做,不去做的話,再也沒有機會變強了。”柯少軒猛吸一口氣,正欲邁前。
忽然,身體力氣好像被抽空了一般,柯少軒整個人軟坐在地。
身後是啞仆,柯少軒知道是啞仆搞的鬼,正要破口大罵這醜八怪,卻見眼前懸下一物。
那一塊玉,雕龍琢鳳,在火光中旋轉變得金黃金黃。
柯少軒整個腦子空了,像是被大火燒光了所有念頭,任憑啞仆將那塊玉佩掛在他脖子上,輕
輕系好。
啞仆有生以來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摸上柯少軒沒有束發的頭。
好像在說,“乖,我回來了。”
緊接著,門前大火忽的一滅,啞仆已閃了出去。
等火光再次燃起的時候,腦袋空白的柯少軒,瞬間痛哭流涕,把長刀緊緊捉在手裡。
王秀!這個名字,這個女孩的臉他都要忘記了。他一直在等,一直等,甚至在剛剛還想著要
是死了就等不到王秀了,剛剛的那一刻還豪情萬丈無所畏懼的他,像個稚童般手足無措,無
力的坐在原地。
王秀守了他十多年,暗地裡不知用什麽方法練功了,從第一次被罵醜八怪煮飯難吃,那家夥
幾乎每次都要弄的一手都是傷,再也做不到菜才讓柯少軒心軟吃飯了。
沒有語言,哪怕少軒沒有一次肯去叫她一起做點什麽,從來是少軒一個人去做完那些從前能
逗王秀笑的事情,在六月十七的時候淋著大雨,在榕樹下發呆等著。
那個啞仆,不,是王秀,總會悄無聲息的為他撐著雨傘,不讓他淋濕一點一滴。
柯少軒哪裡知道,他罵著醜八怪的時候。
王秀就是哭也哭不出來,平時練功也不會出汗,病痛幾欲讓她昏過去。
可看著柯少軒每天做著從前會逗王秀笑的事情,王秀就算臉上笑不出,但心裡總會暖。
王秀要守護這樣的少軒,從第一次有刺客入府,王秀就知道要變強,卻也知道,自己的生命
會因此變短。
王秀認為上天很公平,要守護愛人,必須要有所犧牲。
每年的六月十七,她看著少軒冒著大雨等那個不再出現的王秀,她心裡暖的不得了,幾乎要把那雨氣化了。
王秀從那天起,強到連刺客在府外五百米內的氣息都能感受到,強到連凶名震懾整個江湖的烏蠻也半點取不到好處,強到天下第一。
卻也知道,時間快沒了,再也不能讓這個人安心地做那些幼稚事兒。
想著這些年,原來王秀一直在身邊,柯少軒喃喃自語,“媳婦,你拿了三個天下第一,說什
麽這次我也要拿一個天下第一男子漢吧。”
柯少軒哭著笑,王秀你真是天下第一好看,又天下第一醜,但就是天下第一厲害。
想著想著,好像有股氣力,突然注入漸軟的雙臂。
“小龍,男人在拿刀的時候,不能哭啊!”柯少軒突然站起,那柄千斤重的長刀被他握住一斜,氣勢可當千軍萬馬。
“老大,你也在哭啊!”哭著抓住龍魂刀的夭小龍,喊著對同樣哭的很慘烈的柯少軒說。
“我這是高興!”柯少軒第二次,吸氣,喝道:“哈!你們這些不去保家衛國,來這為難我
的家夥們,我一定不放過!”
擺了個手勢,葉遊會意,快速向夭小龍頸脖砍出一記手刀,後者一下昏過去,葉遊快速掠走。
無須葉遊多擔心,柯少軒這個家夥渾身上下忽然繞著一圈圈的藍光文字,整個人的氣勢被拔
高到極點, 讓葉遊產生了一種幻覺,說這家夥一人可敵一國她也相信了。
葉遊提著夭小龍往後山走後,柯少軒抓著那柄原來重似千斤,此時卻輕如羽的長刀,跨出府門,往那片插在地上燃燒的羽箭輕輕一劈。
火光無,影動,前邊舉盾的幾排甲士毫無聲息地被削成兩半。
“柯家刀劍從不向大梁子民。”柯少軒念著這柯家家規,“可你們從來不拿我們柯家當大梁人!”
有氣在燒,柯少軒青筋暴起,血脈之中仿佛有火焰般狂熱,心髒幾欲蹦出胸膛,氣勢萬人不可阻擋,一刀橫在柯府門前,仿佛誰也擋不住!
我柯少軒,就是拚了命!也不能叫你們傷害王秀!
不知不覺,有經咒銘文從柯家大院浮起,環繞幾周後,通通衝進了柯少軒的身體!
忽然,一股無人可敵的氣勢覆在他身上,一人可當一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