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蘭站起身形,那條人影也不在靜立,轉身步下蜂腰小橋,進入挑簷塗丹的連廊,每走近一步,映在年輕人眼睛中的影子便清晰一分。 與那日的衣胄鮮明不同,薑若嫣此刻一改素日勁衣窄袖長靴的打扮,竟穿著暗花雲錦宮裝,前襟的刺繡與腰間的流蘇已成功調和了她英勃朗朗的中性氣質,顯得氣度沉靜雍容,明豔而不可方物。只有那一頭又長又順的發絲仍以略合時令的菊花簪簡束,未帶任何釵環,眉宇間那抹寂寥神色非常顯目。
雲陽公主的腳步邁過連廊回攔,走進了暖閣裡,見李蘭躬身行禮,不由向他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道:“公子總是這般客氣,我說過的,視我如之平常便可,禮數多了可就要過於生疏了呀。”
李蘭微微抬眼,眸中略有神搖意動,含笑請薑若嫣在梅花朱漆小幾旁的軟椅上坐下,捧杯奉茶後,方徐徐道:“是在下的罪過了。我看公主這番霽月光風,可是剛從宮裡回來?”
“公子客氣了。”薑若嫣的視線投注在李蘭素淡的容顏上,道:“確是如公子所言,我初從祖奶奶那裡請安歸府,聽白叔說公子好不容易有余暇自左督衛而歸,便過來看看。”
“太皇太后?”李蘭眉睫一動,微微沉吟道:“怪不得公主難得隆而重之著上宮服,原是為太皇太后請安去了呀。公主既有如此這般純孝之心,想來她老人家那裡,應是心感甚慰呢。”
熱茶蒸暈之下,他原本多思而略有蒼白的面頰有了一絲朱潤,看起來倒也算得上氣質閑淡,清雅風度。薑若嫣凝目看了他半晌,方輕聲道:“祖奶奶膝下自有雲羅她們幾個陪著,我平素軍務繁重,很少與她老人家閑敘趣事,今日前去,也是有幾分迷惘在內……提之無用。”
她說這話時語調甚是輕松,可李蘭卻聽出了淡淡的寂寥之意,不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然少時道:“公主可是在為左督衛諸多軍務而煩憂嗎?”
“不是。”
“那就是再為在下了?”
“沒錯。”薑若嫣坦然地迎視著他的眼睛,雙眸亮若晨星,“我進宮是想求父皇批下諭旨,令公子調任到我那裡,統領麾下親衛,以好避免公子在神機營生出什麽閃失。只是不曾想祖奶奶靜極思動,派雲羅那個小丫頭請到了壽寧宮敘話,便有所耽擱了。”
李蘭微微怔仲,不禁搖頭笑道:“其實就算太皇太后未與公主你閑敘,便是見到了皇上,也不會遂願的。”
薑若嫣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的言下之意是……”
李蘭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眸中已清平如水,輕聲道:“皇上既然詔命我統領神機營諸禁衛,聖心獨運,自然有這樣做的道理,不然公主麾下羽營眾多,為何要單單是這神機營呢?若真是看在我白衣難以擔客卿之尊,故而賞賜官位略顯薄顏,那隻管讓公主隨意指派不就得了?何必擅用禦封呢?”
薑若嫣面不改色,但牙根已暗暗咬緊,半晌後方吐出一口氣,道:“可再怎樣,父皇也不能將公子安排在神機營,陸……他是父皇明諭親貶,不會不知道的,屆時父皇就不怕公子你有所牽連嗎?”
“皇命不可違呀。”李蘭攤開雙手一笑,“公主也不要過於擔心,我現在不是活的好好得麽?陸都司再對我有所不滿,我一應承下便是,男兒嘛,坐下來喝喝酒聊聊天,興許這恩恩怨怨也就化解了呢?”
“公子還是這般風趣。”薑若嫣怔怔看了他一陣,
低聲道:“只是公子素來久居金陵,不知繁華皇都裡究竟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暗箭難防,他那人的性情……我不放心公子在神機營,故而才請父皇諭旨調任。” 李蘭欠身重新為她添續熱茶,笑意晏晏:“神機營當然不是一個好去處。可公主想過沒有,就算皇上真的答應了又能怎樣呢?京城裡的那些流言蜚語公主總該略聞一二吧?若真是不聲不響地離開神機營,屆時流言傳得更加神乎其神暫且不說,便是諸司禁衛那裡只會認為我羞憤難當服了這個軟,進而聲威盡失,又如何在左督衛中立足呢?
李蘭略略停頓了一下,方繼續道:“這不是最要緊的,公主當知我素來不喜紛爭,被人戳幾句脊梁骨也就罷了,我又不疼。最要緊的是,濟濟朝臣那裡會是什麽態度?皇上那裡該是何等想法呢?且禦史們參我一本也無妨,最怕是皇上那裡會認為,我不足以有客卿之尊,屆時難保再提婚嫁之事……公主要明白,暗箭確是難防,但那些最陰險最惡毒的冷箭是衝著公主你來的,而我這個擋箭牌只有足夠厚足夠重,才能保你安然無恙。”
薑若嫣羽睫不由自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胸口因為他的話反而柔柔的一暖。雖然他適才說那番話的目的,是為了勸服自己,讓她以為日後神機營之爭真的不會影響到什麽,從而放下心來,可看到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李蘭,卻對自己再三庇護時,心中自然還是免不了一番感動。
多思者必心累,心重者必心苦。鐵石心腸之人尚可得知這等言簡意賅的道理,更遑論於她赫赫有名的雲陽公主了。
暖柔的夏風自廊間自簷下攸忽而過,這個臨危受命而統禦三萬左督衛,保護了南境萬千百姓的少女,第一次覺得,其實被別人保護那麽一下下,真的很好,很溫暖。
默然良久後,薑若嫣秀眉微蹙,道:“公子所言確是在理,只是神機營那裡……前些日子白叔曾言,公主為徹查帳目而請了全京城的帳房先生,可有什麽眉目?陳年舊帳,真的能夠查得清楚嗎?”
李蘭仍是笑容未改,溫言道:“現在的每一分時光,都是從過去延續而來的,不查清楚過去,又怎麽知道現在應該做什麽,不應做什麽?無論是再久遠的過去,種下什麽因,終有什麽果。既然我能從陳年舊帳裡找出些蛛絲馬跡來,假以時日必能查清此事,只是……”
“恕我失禮,我不得不問一句。”李蘭目光如炬,灼灼地射在雲陽的臉上,“我再回神機營時,必會再生波瀾,恐難有對其冒犯之處。再有,若確有此事,我是不會饒了陸丘得。屆時公主該當如何?”
薑若嫣心頭一震,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盡管事情已過去很多年,盡管可以不在午夜夢回時心顫落淚,但多年的修煉平複,竟未曾帶來絲毫真正的痊愈。這個清雅書生簡簡單單的“陸丘”二字,就可以猛然勾起心中的滴血痛楚和刻骨仇恨,宛若南境寒嶺那一具具枯骨,永遠那麽鮮明醒目,隨時隨地都無法漠視。
李蘭將目光從薑若嫣的身上移開,似乎是不忍見到她猝然間顯露出的脆弱一面。身為三萬左督衛的奇才統領,自然是世間最高傲與強勢的女子,可是剝開她傲人的身份與堅強的面具,她仍然是那場慘劇中所幸存下來最無助最孤單的小女孩。
活下來的萬千將士可以與妻苦述離別,與友酒慶百死余生。可她呢?除了本應執手到老的檀郎給予的背叛,折磨,仇恨,還能得到什麽?名揚天下的赫赫聲威?哪個女子平生之願是這個?黎明百姓敬仰的女將軍?哪不是英烈男兒當有的豪情麽?
終生所求,不過相夫教子罷了。
幸而她是雲陽,將軍的職責與堅韌的心志支撐她抗過了那次打擊,皇室宗親面前也未曾輕露悲傷。不幸她是雲陽,一團混亂中人人都因為她的堅強而疏忽放心,隻到某一天突然發現她已至待嫁之年,紅衣披身卻無家時,才徒然驚覺她心中的積憤與哀戚。
任何人的傷疤一旦揭開,必是錐心刺骨深入骨髓血淋淋的痛楚,但李蘭心中明白,今日若不得到雲陽公主對陸丘究竟持何態度,他日再起爭端,難免有些相形見絀而事事放不開手腳。
伯仲之間的對弈,若有一方優柔寡斷,最後的下場,可想而知。
“公子。”片刻靜默後,薑若嫣抑製住了自己激動的心情,低聲道:“自南境歸朝後,我便與他再無瓜葛。他零落如塵埃也好,前程錦繡也罷,自是形如陌路,終究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罷了。故而公子日後想做什麽,雲陽不會干涉,但若有一日公子有難,雲陽肯定是不會視而不見的。”
“公主良言,自當謹記。”李蘭唇角輕輕抿了一下,眸色仿若清潭般幽深無底,深施一禮,輕聲道:“氣由心生,還望公主莫要多加感傷,今日孰乃我之過,對不住了。”
“公子言重了。”薑若嫣飲盡杯中余茶,放回桌上,站起身道:“陳年舊事罷了,提一提又何妨。公子再回神機營時,若有何難處,記得知會雲陽一聲,我也好為你多做準備,不教任何人傷你分毫。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歇息了吧。”
李蘭輕輕喟歎,月白衣衫微揚,一路送佳人於庭外。小月的身影在旁邊樹枝間晃了晃,出現在李蘭的身邊,仰起小臉,那眸中的神氣,分明是想讓少爺前去安慰安慰。薑若嫣回眸看著滿是心疼的臉,突然腳下一滯,一股疲憊之感湧上心頭。
手上的左督衛軍務尚未團滿處理,而京城裡的波瀾洶湧,則更是方興未艾,仿佛要席卷摧毀一切般,讓人感覺無力抗拒甚至躲避。
雲陽覺得此時的自己,竟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要駐足,去看看天下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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