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主院裡一片安靜,沒有任何聲音。靜寂的氣氛裡充滿了肅殺的感覺,就想那些直挺挺向著天空的花木,又像是庭園裡四處陳列著的寒冷兵器。 魯老說這句話時聲音並不大,但整個語調卻透著一股烈性的鏗鏘之意,李蘭半垂的眉睫頓時一顫,慢慢抬了起來,明亮的眼睛一眯,竟閃出了些鋒利的亮光,定定地落在了老人的臉上,語調甚是清冷:“魯老當真確認無誤?”
魯老的視線鎖在李蘭素淡的面容上,慢慢吐出幾個字:“這飯菜裡若是沒毒,老夫跟你姓。”
李蘭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良久之後,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輕聲問道:“魯老,能否查出可是何毒?毒性為何?”
“毒性很大,但不是快毒。”魯老明白他的意思,以手撫須,微微沉吟道:“以老夫浸淫毒道三十載光景的經驗來看,此毒初時不會發作,先是傷及五髒六腑進而攀至全身經脈走絡,只是用不了太長時間,差不多三日吧,便會一發不可收拾,毒氣攻心,華神醫在世也救不了你。老夫估摸著,屆時你小子明年的墳頭草也就兩尺來高了吧。”
李蘭忍著情緒上的翻滾,深吸一口氣,眼睛如同結了冰的湖面般又靜又冷:“當真是好算計,連天子近衛統軍主將也敢毒殺……”
魯老隻略略瞟了一眼他的表情,便道:“這偌大的神機營裡能擅自在火頭司動手腳的,也就那幾位統軍都司了吧?有仇的也就那個什麽文遠侯的兒子了吧。依老夫之見,十有八九便是他了,只是不知你小子想怎麽整治他?”
李蘭放下竹箸,站起來走到房門前眺望遠方。在瀲灩天光映襯下,他單薄欣長的身形愈發顯得堅韌有力,素淡清雅的面容上毫無表情,仿佛正在沉思,又仿佛只在呼吸吐納,什麽都沒有像。然而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短暫的,僅僅片刻之後,他便深吸一口氣,霍然回身,緩緩踱步到東牆邊,這裡粗糙的石製牆面上懸著一柄象征著神機營主將的長劍,他伸手將劍身抽了出來,雪亮的寒光映照眼睫,再微微屈指輕彈劍尖,顫出清越龍吟。
魯老頓時明白,稍稍吸了一口冷氣:“小子,你準備殺姓陸的那小犢子?”
“不錯。”
“他可是文遠侯的兒子,無故擅殺貴胄後輩可是大罪啊。”
李蘭咬緊牙根,面色鐵青。他知道在神機營裡殺陸丘並不明智,但若是此時不殺,可以想象日後不知要有多少陰寒的冷箭在等著自己呢。正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盡管怎麽做都不是萬全之策,但終究是要做個決斷。
“我知道這是下策,但問題是真的有上策嗎?”李蘭的臉色冷肅得如鐵板一般,“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晚輩堂堂統軍主將,竟在自己麾下神機營裡朝不保夕,說出去不怕人家笑話?何以號令三軍?今日有魯老在,晚輩得已有驚無險,可若是再有明裡暗裡的冷箭,屆時晚輩該如何自處?
李蘭略有停頓後,方繼續道:“這本來就是一件無論如何都要付出代價的事情,豈有不傷不損萬全周到的法子?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既然決定要做,自然要速戰速決,越拖得久,刺就扎得越深,不見血光,如何拔得出這根刺來?
“可你想怎麽做?”
“召鐵都司。”李蘭微微傾過身子,向侍立在旁的雲陽府親衛吩咐道。雖然語調低沉,卻令人遍體生寒。魯老看了端坐帥案的書生一眼,攸忽間想起臨來時坊主那句不輕不重的評語,
有點預感到京都既然掀起的大風浪,不由輕輕喟歎。 統軍都司鐵面生奉主將諭令而進帳時,起居主院裡的人像是剛剛談完什麽事情,一個靠在帥椅上撫額沉思,一個慢慢捋著胡子似笑非笑,雲陽府親衛則沒什麽表情,但臉部的皮膚卻明顯繃得很緊。
鐵面生微微錯愕後,上前一步,執得卻是家臣禮:“老將參見先生,不知先生見召,有何吩咐?”
“嗯。”李蘭揉著額角慢慢抬起頭,視線落在將軍的身上,溫言道:“鐵都司不必如此重禮,坐吧。”
“先生這是怎麽了?”鐵面生關切地欠身上前,“莫非剛才在討論什麽煩難之事?老將可否為先生分憂?”
“小事罷了,不值得一提。”李蘭深深地凝視著鐵面生的眼睛,語調清和地問道:“我曾聽公主殿下有言,鐵都司於左督衛任職已歷經十年有余,尚是南境樓蘭血戰百死余生之士,著實令本將心生傾佩之意啊。”
“先生抬愛了。”鐵面生的視線快速顫抖了一下,眼眶微有發紅,拱手為禮道:“當年若不是公主殿下蘭質蕙心,恐怕老將早早地便與戰死的同袍們,同是埋在了寒嶺之下了,故而方得苟且余生。老將這條命,是公主給的,也是千百同袍給的,實在有愧。”
“死者已逝,生人當斯。”李蘭凝住目光,眸色深沉若水,輕輕歎了一口氣道:“鐵都司莫要再添傷鬱,想來寒嶺長眠的英烈將士們,在九泉之下也不願見到曾同甘共苦的同袍們,活下來是這等模樣啊……”
他話剛說到一半時,鐵面生的虎目已然赤紅一片,低低開口道:“只是老將著實有愧於諸位同袍,生不能為公主殿下分憂,為他們一雪深仇,渾噩十年,仍是一無所成……”
李蘭略有怔仲後,忙上前將其扶起,溫言勸道:“鐵都司何必如此自責?生者乃是帶著逝者滿腔祝福而活著,而不是終生困苦於羞愧之中,若是因此累神傷身,想來公主那裡聽聞後,更會無比自責的啊,老將軍不為自己,也需為公主,為寒嶺埋骨的英烈男兒們多加慎思啊。”
鐵面生點點頭,隱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捏住,面上仍是一派平靜, 抱拳行禮道:“先生雅言,老將自當謹記。只是先生特地召老將前來,不知是何諭令?”
李蘭踱步走到帥位上,拿起那柄清寒長劍緩緩撫著,片刻之後,霍然回身,冰鋒般的目光直直地割向這個統軍都司,字字清晰地道:“若是本將教鐵都司殺一人,不知你可答應?”
鐵面生心頭一震,隱隱猜到了什麽,行著軍中大禮道:“大人有諭,末將自當遵從,還請示下。”
李蘭歪頭看了看他,臉上突然浮現了一絲笑容,明明是清雅文弱的樣子,卻無端讓人心頭髮寒:“鐵都司也不用這般緊張,本將無非是想讓你配合我演一出戲罷了。當然,人是一定要啥的,不知鐵都司敢不敢呢?”
鐵面生眉睫不由自主跳動了一下,微微躬身行禮,問道:“老將可以問一下那人的名號嗎?”
李蘭輕輕笑了笑,竟是緩緩轉過身去,負手而立良久,方淡淡地道:“神機營統軍都司,陸丘。”
一句,隻這一句,鐵面生的心頭處就如同被打進了粗粗的楔子,阻住了所有血液回流,整個人蒼白如紙,如同冰人般呆呆僵立。
良久,良久。
鐵面生方回過神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全身劇烈顫抖著,默默地凝望著帥椅上那單薄的背影,雙眸之中卻暗暗燃起了灼灼烈焰,殺意煞氣,令人不寒而栗,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只要能讓陸丘死無全屍,老將萬死不辭。”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