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春天。　　魔都XC區低矮古舊的老房子，狹窄彎曲的小街道，人員冗雜，治安環境混亂。這裡，是這座城市的邊緣地帶，住著的也是這座城市的邊緣人。一切的一切，都與這座大都市，顯得格格不入。

　　一處破落的小院子裡，堆滿各種雜物。爛銅，廢鐵，酒瓶，塑料瓶，雜亂無章，像一個垃圾場。

　　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捧著水煙筒，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煙，發出一陣陣“咕嚕咕嚕”聲響。如同老樹皮一般的臉上，滿是焦慮的神色。一雙渾濁的眼睛，時不時，向著院門外張望。

　　他姓石，叫做石大勇。

　　曾經，當過志願兵，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中，雖然僥幸活了下來，但是左腿卻被凍出了毛病，有點瘸。由於在戰場上，表現極好，返鄉之後被安排在紡織廠當保衛。後來，紡織廠黃了，他就以收破爛為營生。

　　大家都知道，石老漢有兩個寶貝。

　　其一，是他的寶貝二胡。這不僅是他唯一的愛好和樂趣，更是因為，那把二胡是他老班長犧牲前送他的，跟在他身邊已經有四十個年頭了，別人想摸一下都不行。

　　或許，唯一能碰那把二胡的，就唯有他的孫子，石磊。

　　因為，他就是石老漢的第二個寶貝。

　　記得，那是81年冬天。

　　那時候，他還在紡織廠當門衛呢。

　　寧靜的夜裡，一陣奇異的聲響，讓他披著棉襖，拿著手電就走出門衛室。便發現門邊有東西，用大棉襖裹得嚴嚴實實的，像個大粽子一樣。

　　掀開一看，竟然是個小孩。

　　“造孽啊。”

　　罵了一句，他便把孩子抱回門衛室。隨後，他便大喜，竟然是個帶把的。這下，終於不用死後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了，石家的香火有人繼承了。

　　可惜，他突然發現，高興得太早了。

　　這孩子有問題啊。

　　不哭，不笑，眼神呆滯，沒有一絲靈氣。而且，特別能睡，一天基本上都在睡覺，醒了，說明他餓了。

　　去醫院一檢查，說啥，先天性腦發育遲緩，沒得治。

　　也就是說，他撿回來了一個傻子。

　　周圍的人紛紛勸他，再把孩子送出去吧。這樣的孩子，留在身邊就是個禍害。

　　“這是個人，不是東西，想要就要不要就扔。既然撿回來，老漢就得認。”

　　石老漢非常倔強的決定把孩子留下。

　　他還特意請人幫孩子取了個名字，石磊。寓意是，希望他的命像石頭一樣硬。

　　或是天見可憐，也或許是孩子名字取得好，他真命硬。

　　在他悉心照顧幾年後。

　　小石磊，不僅沒夭折掉，反而，慢慢的變正常了。基本上跟正常孩子沒什麽區別。

　　為什麽說基本上呢?

　　那是因為，小石磊跟別的孩子，還是有些不同的。

　　首先，這孩子不愛玩，也不愛說話，整天就喜歡發呆。若不是偶爾叫聲“爺爺”，石老漢甚至都懷疑，孩子是不是啞巴。

　　更讓石老漢有些惱火的是，這孩子不愛讀書。

　　孩子七歲那年，石老漢把他送學校，讀一年級。就去了一個月，就再也不肯去學校了。哄，沒效，罵，沒用，至於打，石老漢真心舍不得啊。

　　不願去就不去吧，石老漢無可奈何。

　　在石老漢看來，不讀書，也沒啥。隻要有手有腳，肯乾活，這年頭餓不死人。至於說，沒文化，沒大出息，

那個他真心不會去考慮。　　可是，石老漢又發現，孫子雖說不喜歡讀書，但是，他卻十分喜歡玩書。

　　這時候，紡織廠已經黃了，他靠收破爛為生。

　　家裡別的東西不多，廢紙破書，卻不少。

　　小家夥，每天也不出門跟別的小朋友玩，就是一門心思，有滋有味地再玩那些破爛，別的不玩，還隻玩破書。

　　最開始的時候，是一次玩兩本。一本又厚又重，固定不換，剩下的，就走馬觀花的換著玩。再後來，或許是對那本厚書膩味了，不再玩它了。隻是，一本接一本的，依舊玩那些破書。

　　對此，石老漢也不在意，家裡的破書多著呢，隨便玩。再說，玩書總比玩泥巴好吧。

　　其實，他不知道，那本又厚又重的書，叫做字典。

　　日子，就這麽波瀾不驚的，一天天過著。

　　石老漢想好了，好好乾幾年，多存點錢，到時候，給孫子找一個媳婦，這輩子就算圓滿了。

　　可惜，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

　　昨天，他突然暈倒在地。到醫院一檢查，肺癌晚期。醫生告訴他，他還有一到兩個月的時間。

　　“老天爺，怎麽就不能多老漢給幾年時間啊。”

　　石老漢悲憤萬分，更多的卻是憂心。

　　死，他不怕，他隻是擔心孫子，還這麽小，才十二歲啊。這以後得日子，該怎麽辦啊。

　　整整一個晚上，翻來覆去，一宿沒合眼。

　　一大早就急匆匆的出門，不是去幹活，而是去了街道辦，最後又去了孤兒院。

　　不安排好孫子，他死都沒法閉眼。

　　出去了整整一上午，回到家，做好飯，突然發現，孫子竟然沒在房裡玩書。隨即，又發現，他那寶貝二胡也不見了。

　　他頓時心中一驚，莫不是出什麽事情了吧。

　　後來，仔細一想，不應該。

　　先說二胡，對他來說那是寶貝，可是，對別人來說，根本就是破爛，屁用沒有。再說，孫子已經是12歲的大孩子了，就算有人販子，人家都不找這號的。

　　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孫子帶著二胡出去玩了。

　　可是，為什麽啊?

　　他有些想不通，也有些擔心。

　　附近找了一圈，沒找到人，應該是貓在哪個角落吧，他心想。

　　等呀等。

　　左等右等，依舊沒等到孫子回來。

　　心情有些焦慮了，拿過水煙筒，就抽了起來。至於醫生的囑咐，早就忘到腦後去了。

　　傍晚時分，人總算回來了。

　　個子偏高，身材偏瘦，皮膚很白，頭髮偏長又有點亂。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無悲，無喜，甚至，看到石老漢後，也不見半點慌張。這根本不是一個十二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手裡提著一個蛇皮袋，沉穩地走到石老漢面前，看了一眼石老漢手中的水煙筒，皺了一下眉頭，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恭敬的叫了聲“爺爺”。

　　然後，就站在那不動，似乎知道石老漢有話要問。

　　這眼神，這動作，這神情，根本不像一個12歲的孩子，更像一個性子沉穩的成年人。

　　“去哪了?”

　　讓滿心怒氣的石老漢，想發火都覺得不合適，隻能沉聲的問了一句。

　　“賺錢”

　　回答簡單，聲音稚嫩，卻波瀾不驚。

　　隨後，也不等石老漢再問，從蛇皮袋裡，掏出一把老舊的二胡，小心翼翼地放到石老漢跟前，然後，拿住蛇皮袋的下端，開始往外倒東西。

　　頓時，就下起了一陣錢雨，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甚至，還有十塊的，倒垃圾一樣倒出來，堆在地上。

　　石老漢眼睛頓時瞪得老大，隨後，抬起頭，滿眼怒氣地盯著孫子，沉聲問道:“哪來的”

　　他雖然寵孫子，但是，也有底線。作奸犯科的事情，那是絕對不允許的。

　　收破爛，成天不離票子，瞟一眼，他就知道，眼前這堆錢的分量。他一個月所掙的，都不一定有這麽多。

　　“火車站，拉二胡，別人給的。”

　　聲音依舊沉穩，半點都不慌張。

　　“拉二胡?這麽多錢?”

　　石老漢心中的石頭落下了，隻要不偷不搶，那就行。至於賣唱，那又如何，他曾經還要過飯呢。對孫子的話，他不懷疑，他相信他的孫子不會騙他。

　　他隻是很驚奇。

　　孫子一向不愛出門，今天怎麽?而且，他還是去賺錢，並且，半天功夫竟然賺了這麽多。

　　石老漢心中咯噔一下。

　　“爺爺，你放心吧。以後，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很快，孫子的話，就證實了他的猜想，孫子果然知道他生病，並且時日不多的事情。

　　心酸，欣慰的同時，讓他突然發現，他好像還不夠了解他的孫子。

　　......

　　匆匆一個月過去了。

　　這一個月裡，石老漢過得很開心。因為，大孫子說了，讓石老漢啥也別乾，一切事物都由他來，他要盡孝。

　　得孫如此，夫複何求，就是死，也值了。

　　當然，更讓石老漢高興的是，他終於可以放心了。他相信，哪怕就是他走了，他的寶貝孫子也能生活下去，並且生活得很好。

　　他發現，他這個大孫子，實在是太厲害了。

　　先說那一手拉二胡的手藝，那就一個絕。反正，拉了一輩子二胡的他，算是心服口服。也難怪，孫子出去一趟，就能掙到那麽多錢。正所謂，一技在手，生活無憂。

　　神奇之處，還不僅僅如此。

　　石老漢發現，他這孫子實在是太聰明了。

　　他突然間發現，孫子似乎什麽都會。確切的說，無論什麽東西，一學就會，而且，還做得極好。

　　就拿做飯來說吧。

　　剛開始那兩頓，那個味道確實是讓人有點難以下咽。可是，接下來，那是一頓一個味，越做越好。甚至，頓頓不重樣，很多菜式，石老漢別說沒吃過， 聽都不聽過。

　　得，就這手藝，走遍天下都不怕。

　　然而，他心中隱隱約約還是有種擔憂，具體怎麽回事，他也說不上來，總之，和孫子的性子有關。

　　病來如山倒，特別是癌症這種病，越是後期，來得越猛越快。

　　石老漢快不行啦。

　　咳血，劇痛，汗水浸濕一件又一件衣裳，病魔開始折磨他。

　　生難，死亦難。

　　“爺爺，給你。”

　　石老漢發現，孫子站在床前，手心捧著一個白色的藥瓶。

　　“止痛藥嗎?算了，沒效的。”石老漢虛弱的說到。雖然疼痛難忍，心中卻很欣慰。

　　“安眠藥。是我這段日子收集的。我查過了，隻要一下子吃下去，人很快就會休眠，然後，在沉睡中死亡，不會痛的。”

　　石老漢猛然睜大眼睛，然後，緊緊地凝視著床前的孫子。仿佛想要看仔細了，這到底是不是他含辛茹苦養了11年的孫子。

　　而小石磊，同樣平靜得看著石老漢，手裡依舊四平八穩地端著那個白藥瓶。

　　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屋裡，無比的寂靜。

　　“哈哈，我石大勇這輩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竟然還不如你一個孩子。好，好，有你這樣的孫子，這輩子，值了。”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石老漢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死灰般的臉上，竟然出現一股莫名的紅潤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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