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感歎地道:“是啊,李波掌櫃那是沒說的,他居然還說,咱們開荒時,如果撿到什麽稀奇好玩的石頭,也可以送到鋪子裡換人民幣。前陣兒,我在山裡挖出一些綠色的石頭,送到他那兒,他看了可高興了,不但獎了我一塊錢的人民幣,還送了我一包白糖。我對他謝了又謝,他說不用謝,要謝就謝後龍先生。”
女人忙對著貼在灶邊的一張簡陋的畫像拜了拜:“對、對、對,可得好好謝謝後龍先生。咱們失了葛草地,原以為這一下子全家都得餓死了,可沒想到逃荒逃到鄞縣,後龍先生門下開的鋪子又是送家什,又是送吃的,一家人總算不用再挨餓受凍,這可都是後龍先生的恩惠啊。”
那畫像上的後龍先生長著一把大胡子,鄉下的畫師用的墨粗,筆又是破筆,所以畫得濃眉大眼的,又因為貼在灶邊,被煙一薰,髒不拉及的,可農戶家卻對這畫像極尊重,女人還特意從山裡搞了些野果子,盛了個碟,供在畫像前。
男人把碗舔乾淨,滿意地打了個隔,道:“我去神豆窯裡看看,明年的收成全看這神豆呢。”
男人鑽出窩棚,打開了一個小地窖,爬進去,仔細查看著,一堆神豆好端端地躺在地窖裡,這神豆原本只有三四顆,是他從後隆村偷來的,前幾天,天上來了三個神仙,一個是童子,一個是漂亮得讓人不敢直視的仙姑,還有一位是一身書卷氣的仙人,他們三位仙長在附近的山頭大展仙術,培育出了一個山頭又一個山頭的神豆,自己家的三四顆神豆正是托了他們的福,才變成了這一大堆。有這一堆神豆做種子,明年可就有大豐收嘍。
男人撫摸著神豆,臉上的皺紋笑得深深的,這才心滿意足地鑽出了地窖。
男人回到窩棚時,正好兒子狗兒也回來了,他一回家就從懷裡掏出一個蛋:“娘,今兒義學裡吃鹹蛋呢,我沒舍得吃,帶回家來了,你嘗嘗。”
女人又心痛又高興,用滿是皺紋的手撫摸著狗兒的臉蛋:“既然是義學裡給你吃的,那你就自己吃吧,這可是後龍先生對你們的恩義,咱們大人可不能沾這個便宜。”
狗兒道:“沒事兒,義學裡好多孩子都和我一樣,是外地流浪來的,他們都偷偷把吃的帶回家呢,分夥食的二妞師姐可好心了,每次都是假裝沒看見,還偷偷多塞給我們幾口吃的。”
男人一皺眉,大聲道:“這怎麽可以?你們原本吃著義學裡的飯食,已經是後龍先生天大的恩情了,如果多吃多佔,甚至拿回家中給父母吃,那不是佔後龍先生的便宜嗎?這、這不成了偷東西了嗎?!”
聽到父親話中的怒意,狗兒撲通跪了下來,大聲道:“兒子不敢胡來,這個蛋是兒子那份的,我沒舍得吃,帶回家給爹娘,實在不敢多吃一口。”
女人雖然心痛兒子,可也知道這是男人給兒子立規矩呢,家裡雖然窮,可窮要窮得有骨氣,人如果從小走歪了道,以後長大成人改不過來,一輩子就完了。
她不但沒有相勸,反而正色道:“你那二妞師姐好心是她的善意,咱們也不能覺得那是門門將,以後義學裡的食物,你絕對不可以再帶回家裡來了,給多少就吃多少,爹娘只要你學了本事來,就算是餓著肚子也開心。”
狗兒連忙大聲應是,他指了指鹹蛋:“爹、娘,那這個蛋--我都已經拿回家了,再還回去,不好吧,這樣一來,別的孩子也不敢帶回家了,有些孩子家裡,可比我們家還窮。”
男人想了想:“下不為例吧。”
狗兒開心地將鹹蛋塞到女人手裡:“娘,
你快吃吧。”女人哪裡舍得吃,將鹹蛋收了起來,打算明天給爺兒倆加道菜,她道:“你說這叫鹹蛋?這可真新鮮,蛋還有鹹淡的?”
狗兒笑道:“這後隆村不僅有鹹蛋,還有松花蛋呢,義學課堂上講過製作鹹蛋、松花蛋的辦法,這些蛋拿到集市上去賣,可比普通的雞蛋、鴨蛋貴好多呢,各大酒樓都是搶著要的。以前後隆村的村民都自己做鹹蛋松花蛋到集市上發賣,不過人家現在已經看不上這些小錢了,村裡的各處作坊都缺人,所以這些小買賣都不做了,義學上把那些方子都教給我們,讓我們帶給家裡,說多少能補貼家用。我這兒就抄了方子呢。”
狗兒說著,從布書包裡掏出了一張紙,上面用鉛筆端端正正用簡體字和標點符號抄了兩個方子。
女人接過方子,她雖然不識得字,可卻明白,這又是家裡一門生財小道,她立刻盤算起來,自己私房裡還有幾文錢,等把新繡的幾塊帕子荷包賣了,就有本錢去買雞蛋、鴨蛋了,然後照著方子做什麽鹹蛋松花蛋。
狗兒看到娘歡喜,壯起膽子道:“娘,義學裡的李老師說我的功課學得好,叫我今後白天也去上課呢。”
女人一愣:“白天也去上課?可你白天要幫你爹乾農活啊。”窮人家的孩子都要乾活的,像狗兒這般年紀,已經算是半個勞力了,能幫他爹乾不少活,什麽挑水、砍柴、挖溝、引水,如果他白天也去讀書,家裡的負擔一下子就重了。
狗兒搓了搓手:“娘,這機會難得呢,義學裡幾百號的孩子,也只有七八十人才能聽白天的課,聽說,那可是後龍先生親自講的經文,等於是半隻腳踏進科學門了。”
女人遲疑了,看向男人,男人皺著眉:“怎麽?狗兒你也想學修行嗎?這修行可是極花錢的,我們這樣的人家,哪裡修得了仙?”
狗兒忙道:“科學門的修行和別的門派不同,修的是功德,習的是俗務,後龍先生專門教我們如何燒煤煉鋼,聽說以後還要學什麽會飛天的球,用茶壺推的車子等學問。”
男人和女人瞪大了眼:“什麽?!用茶壺推的車子?你莫不是失心瘋了?這茶壺怎麽能推車?又不是牛兒馬兒?連腿都沒有,怎麽推?”
狗兒頗為得意,他在義學課堂上,聽浩哥兒說此話時,也一樣覺得浩哥兒大師兄瘋了,可是浩哥兒隻做了一件事,就讓他心服口服。此時,他依樣畫葫蘆,將家裡的鐵皮茶壺裝滿了水,擱在了煤球爐子上:“爹、娘,你們看這茶壺。”
男人女人看著兒子折騰,那茶壺很快就燒開了,壺嘴裡直冒白汽,女人剛要伸手將茶壺提起來,狗兒卻攔住了她:“娘,再等等。”說著,取了塊碎布,將壺嘴給堵上了。
女人責怪道:“這又是搞什麽怪,好端端的水開了也不提,當這煤不要錢啊。”
但她說了沒幾句,就看到茶壺蓋上突然噴出一股白白的熱氣,頂得鐵皮過壺蓋都飛了起來,鐺一聲落到了地上。
女人連忙撿起壺蓋,心痛得擦拭著蹭上的泥漬,罵道:“狗兒你皮癢了不成?打壞了壺蓋,看為娘的不打爛你的屁股!”
狗兒卻得意洋洋:“爹,娘,你們看見沒有?這就是汽的力量啊。這茶壺蓋是鐵皮做的,分量不輕,可那熱氣因為被我堵上了壺嘴,無處可去,居然硬生生將壺蓋都頂飛了!這就是蒸汽的力量!浩哥兒大師兄說, 如果我們把茶壺造得很大很大,下面用同樣很大的煤爐燒,那加熱生成的蒸汽,力氣可不知有多大,比牛啊馬啊驢啊大多了,就這蒸汽轉化出來,就能幫人做很多很多事!”
男人一開始不以為然,由著兒子胡鬧,可聽著聽著,卻入了迷,他重重一拍大腿:“哎呀,這可了不得,這牛馬驢要喂上等的好料,一不小心還會生病,得精心照料著,可你說的那特大的茶壺,是鐵做的,吃的是煤,根本不知道勞累,就算是人休息睡覺了,那大茶壺還能繼續乾活咧。”
狗兒連連點頭:“爹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義學的李老師說,這就是機械化,用鐵做的機器代替人乾活,那人就可以享福了。”
男人笑得合不攏嘴:“不用乾活就能有吃有喝,那可不是神仙一樣的日子--對了,狗兒,你白天學的就是這些法術?學!咱們一定要學!家裡發達,可就靠你了!爹沒用,只會一輩子在土裡刨食吃,光宗耀祖可全靠狗兒你了!”
狗兒聽到爹同意自己上白天的課,喜得合不攏嘴,他道:“爹,義學裡安排了課上的好的學生,給外來的工人上掃盲班,只要教會他們認一百個字,就有獎勵,還發工錢。我可以白天上課,晚上教掃盲班,這樣還能給家裡多賺幾分錢人民幣。”
男人連連點頭:“中!中!中!”
女人喜歡得不知說什麽好,將狗兒摟在懷裡,摸索著他的臉:“咱們狗兒居然要給人家當小先生了,了不得,可了不得。掃盲班,認一百個字,乖乖,娘簍筐大的字都認不得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