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路一扭頭,卻是林遠塵相問,林遠塵略有羞意地道:“此前郭道友曾前來天一閣閱書,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胡亂將郭道友帶到了最低階的藏書樓內,還請郭道友能讓小女子彌補過去的失誤,帶郭道友一閱天一閣天字號藏書樓內的珍品善本。”
郭大路心說這天一閣的藏書說的全是如何用靈力修煉,對我而言一點用都沒有,看了也是白搭,就連你林遠塵的師傅於青,也被我一篇《道德經》給忽悠了,脫離了天一閣,自立道門,這天字號的藏書不看也罷。
可是郭大路看著林遠塵羞澀的眼神,心頭一軟,心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要在這天一閣呆一年,看看書打發時間也好,便點了點頭:“那就有勞林仙子了。”
林遠塵帶著郭大路轉到了煉丹房旁邊的天字號藏書樓,浩哥兒正在摸索操控射天劍,樓岑之皺眉深思功德之力修煉一途,於青倒是看到了,但對著林遠塵的背影搖了搖頭,低聲嘀咕了一句:“癡兒癡兒,何苦來?”
林遠塵帶著郭大路在藏書樓裡轉著,不時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古籍,細細向郭大路解釋修煉的法門,文中精妙之處,郭大路不時點頭讚歎,兩人頭與頭挨在一起,不看服飾,倒是兩個大學生在圖書館裡閑逛一般。
林遠塵心跳如鼓,她知道,自己的心亂了。
林遠塵在天一閣內修行時,和其他的修行者一樣,斬斷塵緣,拋卻凡間的一切因果,力求心中平靜無波,沒有絲毫雜念,才能修煉靈力有所成,但林遠塵正因為一縷思緒掛念著凡間百姓,故鄉親人,以至於耽誤了修行,差一點經歷小天人五衰,如果不是郭大路的暖房助她培育了赤煉果,她的一世修行盡毀。
思凡,正是修行者的大敵!
動情,更是修行者的禁忌!
可是林遠塵轉投入於青道門門下後,於青卻告訴她以往修行的種種法門禁忌,自今日始,統統拋卻了吧。
因為修行功德之力,完全不同於修行五行之靈力。
林遠塵請教於青,該如何修煉功德之力。
於青卻說:“我也不知道,郭大路那家夥以一篇《道德經》讓我領悟了完全有別於五行靈力的修行之法,但具體該如何修煉,郭大路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們師徒三人,先助天下百姓種好神豆再說。”
於是在這數月時間裡,林遠塵跟著於青,帶著樓岑之周遊大李朝各地,助百姓培育神豆--幸好由他們三人努力,要不,大李朝境內還無法大規模推廣神豆種植。
郭大路的裝神弄鬼,只不過惠及了江南一帶的百姓,老皇帝的禦花園培育出的神豆,也只不過便宜了一乾皇親貴族高官,真正將神豆施廣到大李朝全境,甚至山溝溝裡的窮苦農民也不遺漏的,卻是道門三人。
那段時間裡,林遠塵跟著於青,為了節省時間,盡可能多地在開春前推廣神豆,坐臥起居也與農民在一起,那些農民看到仙人帶著仙童、仙姑下凡助他們培育神豆(因於青外表是個孩童,凡人百姓誤以為樓岑之才是為首的),既感動又惶恐,忙忙將自己簡陋的房子打掃出來,供奉道門三位神仙。
因此故,林遠塵過著雞犬相聞,鄰裡喧嘩的日子,有時她在房間內打坐調息恢復靈力時,都能聽到隔著一堵土牆,旁邊的鄉鄰孩子哭老婆鬧的聲音。
然而,這些聲音並沒有讓林遠塵討厭,相反,讓她回憶起了自己入天一閣之前在家中生活的日子,那時父母視自己如掌上明珠,母親還悄悄給她看過一粒比拇指還大的明珠,說等她出嫁時,
這粒祖傳的東珠就是她的嫁妝,羞得自己埋著頭不敢抬眼。可是,自從入了天一閣後,自己就斬斷了塵緣,連父母身故也沒有回家,那粒東珠不知所蹤,至於嫁於某位良人雲雲,更是今生今世與自己無緣--修行者結為仙侶,那是為了修行,與情無關。
有時,暗燈如豆,林遠塵靠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夫妻人倫的聲音--不是她故意偷聽,只是她身為修行者,耳目異於凡人,就算不刻意運用靈力,也能聽到遠方極細微的聲音。只不過,林遠塵也有意無意忽略了,其實她可能運用靈力,徹底封閉五官的。--心裡呯呯直跳,隻疑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如果此時,有一個人能伴在自己身邊該多好,那個黑黑的皮膚,高高的個子的家夥,正是他讓自己這個原本超凡出塵的仙子,落到了這凡間--
只不過林遠塵知道,自己與郭大路此生無緣,郭大路是科學門掌門,與自己的師傅於青平輩相交,自己與他,也只不過是點頭相交,連話都沒說上幾句,連“稍加辭色”四個字都稱不上,真正是形同陌路,真要論起來,樓岑之和郭大路之間的交情,都比自己深厚得多。
此生,與他,無緣。
可沒想到,范衝子突然因九品冰梨一事,急求助於道門,於青師傅又命自己赴西北請郭大路相助,居然又有機會與這個冤家相聚。此時此刻,兩人更是獨處一室,呼吸與聞。
心,如何不會亂?
林遠塵的呼吸有些亂,她的異常連郭大路都察覺了,他詫異地問道:“林仙子,你沒事吧?是不是剛才給九品冰梨輸入功德之力過多,有些不舒服?可要休息一下?啊,這旁邊有個軟榻,你且坐一坐。”
郭大路扶著林遠塵在軟榻上坐了下來,還張羅著給她端了杯水來,林遠塵就著郭大路的手喝了口水,突然鬼使神差問道:“大妞可還好?沒能前來參加你們的大婚,真是抱歉。”
郭大路撓了撓頭:“大妞挺好的,咱們那婚事也只是鄉下人熱鬧熱鬧,林仙子有正事要辦,培育神豆極是重要,說不上抱歉。”
林遠塵幽幽地道:“聽說郭掌門新婚不久就離開了夫人,前往西北,這可不好。”
郭大路一怔,嘿,這話怎麽說的,這是我郭家的家事啊,怎麽林仙子拿這說事兒,你可是修行千年的仙子好不好,別整得和七姑八婆一樣家長裡短好不好?
可他卻不得不點頭附和道:“是、是、是,我對大妞關心不夠,嗯,等天一閣事了,我就回後隆村好好陪陪她。”
林遠塵垂下頭道:“郭掌門該不會嫌棄我多事吧?唉,郭掌門和郭夫人都是修行者,今後雙宿雙飛,悠遊於天地之間,不知多少逍遙快活,不象我,父母早就走了,親人離散不知所蹤,隻余下我一人,有時想著,修行修行,脫離輪回,究竟求的是什麽?這樣孤苦玲丁遺留在世間,真是我等修行者唯一的追求嗎?”
這事兒,郭大路可就不好回話了,他哼吃了半天,有話沒話地道:“我科學門在凡間倒有不少店鋪,此前還幫樓岑之找到了失散千年的親人,林仙子如果信得過,我幫林仙子找找遺留在塵凡的親人吧,也算是有個念想。不知道林仙子的親人們可有什麽特殊的標記?比如說外貌、衣著、飾紋、祖傳寶物等等,有這些東西,就方便尋找了。”
林遠塵悠然出神,輕輕咬著唇:“相貌?衣著?我離家已經千余年了,親人的相貌早就淡忘了,何況,就算記著相貌,這千余年來血脈混雜,相貌也早就變了。不過,我的母親曾經有粒東珠,會發出五彩之光,此物就算放到如今也是罕見的寶物。”
郭大路一拍大腿:“著啊,五彩的東珠--有這樣明顯的祖傳寶物在,那就好找了。不知林仙子祖居何處?”
林遠塵道:“我家在杭州,虎跑泉旁。”
郭大路更有信心了,杭州可是名城,林遠塵的家顯然也是名門望族,總能找到一些線索。
林遠塵抬頭瞟了郭大路一眼:“那可多謝郭掌門了,嗯,如果找到了那東珠,也不必還於我,郭掌門就收著吧,就當我的謝禮。”
郭大路一怔,心說這五彩東珠是你林家的寶物,我拿著算什麽?但轉念一想,林遠塵修行千余年來什麽寶貝沒見過?五彩東珠對凡人而言是難得的寶貝,可對林遠塵而言,也只不過是凡物一件。自己如果再推拒,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太過生份了。
郭大路隨意點了點頭:“那好,我就卻之不恭了。”
林遠塵心裡狂跳--我、我真是著了魔了!著了魔了!明明知道母親留下的東珠意義非凡,為何居然贈於他?我、我和他相處不過數日,話也沒說上幾句,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愛他還是敬他。如果讓他知道,那東珠曾是我的陪嫁之物,會不會被他輕視於我?
郭大路見林遠塵垂著頭,潔白細膩的脖子都有些發紅,嚇了一跳:“林仙子哪裡不舒服?我這就找於道友來看看。”
郭大路剛要走,林遠塵扯住了他的袖子:“別,我只要坐一坐就好了,不要打擾師傅--”
就在這時,煉丹爐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驚呼:“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是范衝子的聲音!
郭大路和林遠塵齊齊從軟榻上跳了起來,互視了一眼,齊齊向煉丹房跑去,一衝進丹房,就看到煉丹爐精光四射,猶如實質,丹房內異香撲鼻。
郭大路奇道:“出什麽事了?”
於青心情複雜地盯著煉丹爐一字一頓地道:“歸真丸就要出爐了!”
郭大路瞠目結舌,半晌才道:“不是說煉丹需要一年嗎?現在才一個時辰還不到啊。”
於青點點頭又搖搖頭:“尋常的九品冰梨,的確需要一年時間才能煉成歸真丸,可咱們這九品冰梨,先是由嫁接而成,後又以海量功德之力培育,其靈性完全不同於普通的九品冰梨。范道友開爐祭煉後,九品冰梨很快就被煉化,充沛的功德之力自行將一眾天材地寶融合成丹!”
范衝子狀如瘋狂,披散著頭髮,手舞足蹈:“天佑我天一閣!天佑我范衝子!歸真丸要出爐啦!哈哈,哈哈,大羅金仙之境,就在眼前!”
這也難怪范衝子如此失態,他兩千余年法力沒有寸進,好不容易尋得了兩株九品冰梨,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情進行培育,甚至已經做好了如果歸真丸不能煉成,自己乾脆兵解,轉世投胎!
對范衝子而言,保得一點真靈,重新修煉,也比如今這樣修行停滯,不上不下要來得好--范衝子知道林遠塵曾經面臨小天人五衰,可是,他同樣面臨著大天人五衰的威脅!真要到了那一刻,說不得會墜入魔道,萬劫不複!
可是,原本以為困難重重,需得歷經千難萬險才能功成的歸真丸,如今居然輕輕松松就煉成了!
這一個天大的餡餅當頭砸下來,就算范衝子修行數千年,這時也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舉止如同發了瘋一樣--郭大路在旁邊一咧嘴,好家夥,這可不是修行界版的范進中舉嗎?嗯,有機會問問范衝子,他的祖上有沒有個叫范進的。
於青拔出了誅靈劍,對郭大路道:“郭小友,你空有一身功德之力,卻無法施展,還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郭大路一怔:“躲?為什麽要躲起來?”但他很快明白過來,一拍腦門:“我靠!你是說那些修行界的強盜要來搶歸真丸了?”
其實已經不用於青再解釋了,煉丹室外,從空中傳來一陣陣轟鳴爆響,天一閣門人子弟奔走呼叫,范衝子死盯著煉丹爐,此時就算是天塌下來,他也不會離開煉丹爐,只等著丹爐一開,就把歸真丸搶到手--此時此刻,范衝子早就把曾經允諾與科學門、道門平分歸真丸扔到腦後,誰敢染指歸真丸,范衝子絕對會殺了他,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人!
於青、郭大路、林遠塵和樓岑之匆匆出了煉丹房,只見天一閣上空無數火星巨石從天而落,狂暴地砸在天一閣的禁製上,那禁製正在自發抵抗攻擊,一個青色的靈力之罩擋住了火星巨石。只是,那青靈之罩顯然較弱,青光動蕩不定,似乎隨時會如同一個肥皂泡沫一樣破裂,那時,火星巨石就將直接砸在天一閣眾門人子弟頭上了。
於青厲喝一聲:“亂什麽?快,立起九天一禦大陣,共同禦敵!”
於青身為天一閣曾經輩份最高的修行者--范衝子也要稱呼他一聲師叔,雖然此時已經自立道門,但天一閣一眾修行者卻都是認識他的,更應該於青每年都要培育仙草靈木給修行者們,人緣倒比范衝子還好,此時他一聲令下,眾門人弟子趕緊依令在天字號藏書樓下,立症九天一禦大陣,腳踩七星步,口念真經,一股股五行靈力如同河流一樣湧向天字號藏書樓。
天字號藏書樓突然湧出五彩之光,一個個遠古的符號憑空而起,原本收納在書架上的一本本古籍飛出窗戶,懸浮在空中,一段段咒語、法文在古籍上若隱若現,甚至隱隱能聽到遠古的修行者念誦經文的聲音。
卻原來, 這天字號藏書樓不僅是藏書之用,更是東湖天一閣靈力之脈以及禁製陣法陣眼所在,眾門人子弟以九天一禦陣法驅動天字號藏書樓,整個天一閣包括東湖在內,都成了一個巨大的符陣,對抗外來的敵人。
果然,青光靈力之罩穩定下來,將火星巨石之雨死死擋在外面。
郭大路松了口氣:“這天一閣的禁製還是蠻厲害的嘛,看樣子那些修行界強盜可衝不進來了。”
於青搖了搖頭:“郭小友,你太小看修行者的貪欲了,為了靈力,為了修行,他們什麽事都乾得出來!我在天一閣修行了近萬年,親眼目睹了天一閣被修行者入侵了十余次,其中有五次天一閣盡毀,藏書焚於一旦!”
這時,在天一閣禁製之外,矮黑男子對白衣男子道:“你不會感應錯了吧?這九品冰梨剛剛掛果,怎麽這樣快就煉成了歸真丸?范衝子那偽君子我是知道他的底細的,拚了他的老命,和天一閣歷年搜刮的天材地寶,能在一年內煉出歸真丸已經算是他運氣好的了。可現在才一個時辰不到,你居然說歸真丸就要煉成了?就算是大羅金仙親自出手,也不可能這樣快煉出歸真丸啊!如此一來,我們攻打天一閣的種種手段還沒有準備好,如何能破了天一閣的禁製?”
白衣男子神情緊張,聽到矮黑男子指責自己,怒道:“我騙你作什麽?!我也不知道范衝子得了何等奇遇,居然能讓歸真丸提前出世,但是的的確確,歸真丸就要出爐了!我們如果再破不了禁製,那歸真丸可全部被范衝子一人得了!咱們人人都得落空!”